冬至又到了。
林霁今年把这个节过成了一场小型的聚会。
他提前半个月就跟几个老朋友打了招呼。
周正清教授从金陵带着三个学生坐了一天的火车赶了过来。
老教授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深蓝色中山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胸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颗。
讲究得很。
赵德柱夫妇也来了。
老爷子今年七十二了但精神头一点不减。
声音还是那么洪亮。
笑起来的时候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老菊花。
他带来了那坛存了快两年的极品酒。
就是他之前说的那坛“等你办喜事的时候才开”的酒。
“国庆结婚那天我忘了带了。今天补上。”
他把那个灰扑扑的陶坛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亲孙子似的。
“这坛子在窖里面躺了将近两年了。我偷偷开过一次坛口闻了一下——我的天那味道——”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用了两秒钟组织语言。
“怎么说呢。你闻一口之后脑子会变空。不是那种喝多了酒脑子变空的空。是那种——世界忽然安静了然后只剩下那股香味的空。”
赵德柱的表达能力虽然不太讲究修辞但你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那种极致的酒在到了一定陈化期限之后会产生一种无法用“香”或者“醇”来概括的复合体验。
你只能用“空”来形容。
因为其他的感官在那一刻全部让位了。
只有嗅觉独占了整个意识。
晚上的冬至宴摆在了祠堂前面的空地上。
人不多。
就三桌。
都是自家人。
菜是林霁亲手做的。
灵谷米饭和苏晚晴搓的芝麻汤圆。
清炖羊肉汤和药膳老鸡。
凉拌折耳根和蒜蓉蒸虾。
还有一锅菌王浓汤——用去年秋天存的干菌熬了一整天的那种。
赵德柱开了那坛极品酒。
泥封一层一层地揭掉了。
最后一层揭开的时候——
所有人的鼻子同时动了一下。
那股味道从坛口飘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挖了出来。
厚重的。
沉稳的。
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想闭上眼的力量。
赵德柱用竹勺从坛子里舀出了一勺。
酒液的颜色比两年前刚出窖的时候深了不少。
从浅棕色变成了深琥珀色。
粘稠度也更高了。
用竹勺舀起来往下倒的时候会拉出一条极其细长的蜜线。
线断了之后在勺子上面挂了好几秒钟才缓缓地滑落下去。
倒进碗里之后所有人都安静了。
林霁端起碗闻了一下。
入鼻的不是某一种具体的香味。
是一种“深”。
你闻进去之后感觉那股气味从鼻腔一路沉到了胸腔里面。
沉到了胃里面。
沉到了你身体的最深处。
然后从最深处慢慢地往回翻涌。
一层一层地。
第一层是谷物的甜。
第二层是木头的沉。
第三层是泥土的厚。
第四层——
第四层没有味道了。
只有“静”。
一种让你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安静下来的东西。
林霁喝了一口。
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阵子才睁开。
“好酒。”
他轻声说了两个字。
周正清教授也喝了一口。
老教授的表情变化比林霁丰富多了。
先是眉头微微一皱——那是入口时微苦的刺激。
然后是眉心舒展——那是苦味退去之后回甘涌上来的瞬间。
最后是闭眼——那是余味在口腔里面久久不散的满足。
“赵老板。”
教授放下了碗看着赵德柱。
“这坛酒比上次我喝的那个又上了一个台阶。如果说是一位阅尽沧桑的老者的话——这一坛已经超越了老者。”
“它是什么?”
教授想了想。
“它是时间本身。”
赵德柱听了这话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周教授你这嘴比蜜还甜。”
“我说的是实话。”
教授推了推眼镜。
“你这坛酒如果公开拍卖的话一坛子十万打不住。”
赵德柱的笑容收了一下。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卖。”
“这种东西不能卖。卖了就俗了。”
“留着。以后霁娃子和晚晴生了孩子满月的时候再开一坛。”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林霁一眼。
林霁正端着碗喝第二口酒。
听到“生了孩子”三个字的时候被呛了一下。
苏晚晴在旁边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全场笑了。
宴席上林霁拿出了他烧的那几只建盏。
虽然还不是极品但兔毫纹路已经相当清晰了。
大伙儿一人分了一只用来喝酒品茶。
赵德柱把碗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半天。
“这东西好。黑釉配白纹看着就有档次。”
他忽然间眼前一亮。
“霁娃子你说——要是把这种建盏做成云上仙岁寒的配套茶具怎么样?买一箱酒送一只盏。收藏价值直接翻倍。”
林霁想了想。
“这个可以。不过建盏的产量不会太高。一窑六只能出两三只合格品就不错了。做配套的话得存够了量才行。”
“不急不急。慢慢存。好东西不怕等。”
赵德柱咧嘴笑了。
周教授的三个学生今天也跟着来了。
都是做传统建筑研究的研究生。
其中一个是女孩子叫小陈。
她围着林霁的建盏看了很久然后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林先生……您能教我怎么看建盏的好坏吗?”
林霁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让他想起了小刘——同样的认真同样的好学同样的那种“我想知道更多”的渴望。
他把碗递到了她手里。
“你看碗壁上的纹路。”
他指了指那些银白色的细线。
“这些线不是画上去的是釉料在窑火中自然形成的。你注意看——每一条线的粗细都不完全一样有的地方细有的地方粗有的中间断了又接上了。”
“这就是天然的纹路。你造不出来也仿不了。因为每一次烧制的温度和气氛都有微小的差异所以每一只建盏的纹路都是独一无二的。”
“好的建盏兔毫纹要细密均匀但又不能太规整。太规整了反而假。带一点不规则感才是天然的美。”
小陈听得入了迷连连点头。
宴席散了之后有人提了一个建议。
是周教授先开的口。
“小林啊我有个想法——明年春天你考虑不考虑在溪水村办一场东方美学博览会?把茶道、花道、酒道、香道还有琴棋书画这些东西全融在一起。请全国的匠人和文化学者来交流。”
“不需要搞得很大。三五十人就行。规模小一点反而更精更深入。”
林霁看了看苏晚晴。
苏晚晴的眼睛亮了。
“这个主意太好了。我来组织。”
她的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了——场地规划、嘉宾邀请、流程设计、后勤保障……一个个待办事项在她脑海中排列成了一条长长的清单。
“春天吧。”
林霁想了想。
“春分前后。那时候桃花开了茶也能采了。天气不冷不热刚刚好。”
“就这么定了。”
周教授举起了碗里最后那口酒。
“敬溪水村。”
所有人举了碗。
“敬溪水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