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的父亲是警察,在火车站派出所干了半辈子。天佑小时候,母亲常出差,父亲值夜班就把他带在身边。派出所的值班室里有张行军床,铁架子,铺一层薄薄的绿军毯。天佑蜷在上面睡到后半夜,被父亲摇醒,裹上外套推上自行车后座,沿着那条必经的小胡同往家骑。
胡同中段有间老厕所,灰砖墙,木门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灯永远亮不起来。天佑坐在后座上,夜风从领口灌进去,他扭头就能看见厕所门口站着一排人。老头老太太最多,偶尔也有中年男人,穿着长衫、旗袍、对襟褂子,头发梳成旧式的发髻或辫子,袖口和领口的剪裁是民国时候的样式。他们一排人安安静静地站在墙根底下,像在等厕所开门,又像在等别的什么。天佑数过,多的时候十几个人挤在那一片阴影里,少的时候也有两三个。
他跟父亲说过好几回,父亲头几次没接话,后来有一次用力捏了一下车闸,低声说了句“别看了,把眼睛闭上”。天佑闭上眼,可风从耳边刮过去的时候,他觉得那些人的视线还落在他后背上,轻轻的,不重,一路跟到胡同口才散。有一回他偷偷睁开一只眼,看见一个穿灰蓝褂子的老太太站在最前面,正冲他招手,手抬得很慢,胳膊像是裹在很紧的袖子里。天佑愣了一下,也抬起手冲她摆了一下。后座晃了一下——父亲猛地捏住车闸,把他从后座上拎下来,对着厕所的方向骂了一通脏话,声音又粗又哑,在空荡荡的胡同里撞来撞去。天佑那时小,听不懂他在骂谁,但他记得父亲的后背绷得很紧,像是怕什么东西会从墙根底下走过来。骂完之后父亲把他放回后座,继续骑车,一路上再也没有回头看过。
后来天佑长大了,父亲也转了行,承包了一段高速公路的施工,从湖北通到湖南。那段路当时没通车,夜里几乎没有车。有一回父亲跟监理和包工头收工晚,说往前开一段找个地方吃饭。开了不到十分钟,看见路边站着一个穿黄裙子的女人在招手。
车速很快,一百六左右。父亲在后座看见了,职业病犯了,说停一下看看怎么回事。司机踩了刹车,车滑出去一百多米才停下来,三个人从后视镜里往后看,那女人还站在原地。父亲说倒回去。司机挂了倒挡慢慢往回倒,还没倒几米,那个女人忽然往路边的树林里飘了过去。她是横着平移的,脚没动,整个人贴着地面滑了一段,然后从护栏上面穿了过去,像纸片穿过空气一样,身体碰到铁栏杆的那一瞬间什么也没有发生,像是根本不存在实体。
三个人在车里坐了好几秒,谁也没说话。父亲先开的口:“踩油门,走。”司机挂挡提速,车很快驶离了那一段。
出口在一座老收费站后面,转上一条已通行的旧高速。刚开上去没多远,就看见一辆大卡车横在路中间,把路面堵死了。三个人停车下去查看,驾驶室里坐着司机,脸色发白,两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攥得发青。父亲敲了半天车窗,他才摇下来,声音哑得像含着一口沙:“我好像……撞着人了。”
父亲绕着车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人,直到同伴指着车底说那边有血。三个人蹲下来,看见一条深红色的印子从车头拖到车尾,车身下方卷着一团东西。黄裙子,盘着的头发,已经被碾得不成样子了。父亲趴下去用手电照了一下,然后他慢慢直起身,退了一步,拉着另外两个人走开了。他没有说话,但那两个人都从他脸上看出了什么东西。后来配合警方做完笔录已经快到半夜,父亲在饭桌上提了一句:“那女人穿的裙子,好像就是刚才路边招手的那个。”三个人又沉默了一顿饭的工夫。
这件事过了十几年,天佑自己也成了家。有一天早上五点多,他开车载着父亲、妻子和孩子出门郊游,走的正是父亲当年修的那段高速。天还没大亮,路上车少,车速维持在一百二左右。父亲坐在后座跟他说话,妻子坐在副驾驶低头看手机,孩子在儿童座椅上睡着。开到那段路中间,天佑忽然看见路边树林里冲出来一个女人,黄裙子,盘着头发,张开双臂拦在路中央。他猛地踩下刹车,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车打着滑在路上甩了半圈才停住。妻子额头磕在仪表台上,孩子从座椅上滑下来哭,父亲撞到了前座椅背,捂着腿说不出话。天佑趴在方向盘上喘了好一会儿,后脑勺一阵一阵发麻。他抬起头往后视镜里看,路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父亲忍着疼问他怎么回事,他说路上有个女人拦车,穿黄裙子。除了他以外,谁也没看见。父亲沉默了一阵,下车走到路边,往那片树林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车门口,对天佑说:“别去了,掉头回家。”
那天郊游取消了。晚上一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新闻里说当天上午那条高速上发生了一起九车连撞的事故,伤亡十二人,现场封闭了六个小时。新闻画面里闪过一段被撞得变形的隔离带,天佑看那背景觉得眼熟,看了一眼父亲。父亲没说话,手里的烟灰落了一截在裤子上也没掸。他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像是看了很久,又像是在想着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天佑睡得很浅,翻来覆去总在回想早上那个女人张开双臂拦在路中央的样子。他当时离她大概只有几十米,车速一百二,踩下刹车的时候车身已经飘了,但他记得她的脸是清楚的——五官端正,表情不急不躁,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了。她不是在拦他的车,她是在拦一个本该在下一个路口撞上另一群车的时间点。她把他卡在了那个位置,卡到后面的车祸里没有他的名字。
他后来再也没走过那段高速。有时候开车经过湖北那一片,他会绕路,宁可多跑一个小时。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在躲那个女人,还是在躲一种已经还不清的东西。那件黄裙子的画面已经在三个人心里叠了三层了——父亲看见她招手,车底的轮廓是她,天佑看见她拦路,新闻里的车祸位置就是她拦住他的那个时间点。如果那天早上他没有踩下刹车,他们就正好会出现在那个位置上。那个女人用十几年前的一个挥手把整件事情串成了一个闭环,在最后那一刻把他挡在了外面。她穿的是同一件黄裙子,头发盘得一模一样,从头到尾没有变过。她大概从那个时候起就一直在那里等着,等一个她能伸手拦住的时机,等一辆她还能拦住的车,然后把自己已经穿了一路的同一件黄裙子穿到最后,把三条命从一场提前画好的车祸里一个不落地摘了出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张开了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