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一道灰白色的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只旧闹钟的玻璃面上。他没动,躺了会儿,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陈阳在翻身,床板发出“吱”的一声。这声音他熟悉,从小听到大。
他坐起身,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屋里还有点潮气,昨晚关窗前风刮得厉害,吹了一夜。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院子安静得很,滑板车还停在墙角,轮子上沾着露水。他看了眼时间:六点十七分。
厨房里烧了壶水,他泡了杯速溶咖啡,端到客厅茶几上。笔记本就放在那儿,深蓝色硬壳封面朝上,边角磕出的白痕比昨天更明显了些。他没急着翻开,手指从封面上划过去,停在右下角那道划痕上。那是前几天陈小雨画画时不小心用铅笔戳的,她后来发现后偷偷拿橡皮擦了半天,也没能完全抹掉。
他翻开本子,纸页翻到写着“普通人”的那一页。字还是歪的,最后一笔拉得长,像划了一道口子。下面多了一行小字:“但可以是个好父亲。”墨迹已经干了,看得出是昨晚睡前补上的。他盯着这两行字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轻轻拍了下封面,像是确认它还在那儿。
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全家福,相框不大,木边刷过清漆,有点发亮。照片是去年冬天拍的,在镇上照相馆。陈阳站在中间,穿着新买的夹克,笑得露出牙套;陈小雨扎着两个小辫,手里举着;李芸靠在陈默肩上,手搭在他胳膊上。他记得那天出门前,陈小雨非要把她的兔子发卡也戴上去,结果到了照相馆才发现太大,只好临时换了个蝴蝶结。
他抬头看着照片,目光停在自己脸上。那时候他还留着一点胡子,眼神比现在松快些。他想起昨夜梦里的事——不是唱歌,也不是舞台,而是大学宿舍楼下的小卖部。他和几个同学蹲在门口吃泡面,收音机里放着崔健的《一无所有》。那时他说以后想组乐队,有人笑他天真,他也跟着笑,可心里是真的信过。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天气预报推送:今天多云转晴,午后有微风。
七点十分,陈阳从房间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他看见陈默坐在客厅沙发上,愣了一下,脚步慢下来。
“爸,你起这么早?”
“顺手煮了粥,你要不要吃点?”
“啊……我带了面包。”他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昨天……老师发了电影学院的招生简章。”
陈默点头,没说话。
陈阳低头抠了下手腕上的表带,又抬眼看他:“爸,你觉得……我能去吗?”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有鸟叫,远处传来自行车铃声。陈默看着儿子的脸,看出他在努力保持平静,可眼底藏着紧张。他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投简历的时候,也是这样,明明心跳快得要顶到喉咙,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跟人打招呼。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那三个字还在:**普通人**。他盯着看了两秒,合上本子,放在一边。
“你想去,就去。”
陈阳猛地抬头,眼睛睁大了些:“真的?”
“嗯。”陈默点点头,“你想做的事,只要不违法,不影响学业,家里都支持。”
陈阳张了张嘴,像是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摩挲,声音轻了些:“其实……我一直怕你不让。你说过娱乐圈复杂,怕我被人骗。”
“我是说过。”陈默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平缓,“我也担心。但我知道,拦不住真心喜欢一件事的人。就像你小时候学滑板,摔了多少次都不肯放弃,最后还不是自己学会了?”
陈阳笑了下,肩膀松了下来。
“可你得明白一点。”陈默坐直了些,看着他,“明星不是目标,做人是。你可以追梦,但不能丢了家,不能忘了谁教你站稳脚跟。”
陈阳点头:“我知道。我不是为了红,就是……想拍东西。看到画面动起来那一刻,心里特别踏实。”
这句话他听过。就在几天前,陈阳面试失败后,也是这么说的。那时他躲在书房里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似的。现在他敢说出来了。
“爸爸现在做的事,不是为了红,是为了让你们过得安心。”陈默说,“你将来如果真进了这行,也别忘了这个。”
陈阳认真地看着他:“我会记住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阳光慢慢爬上茶几边缘,照在那本笔记本的一角。陈默起身去厨房拿了张干净的纸和一支铅笔,回到客厅摊在茶几上。
“来,咱们列个计划。”
陈阳凑过来,眼睛亮了。
“文化课每天复习多久?”陈默问。
“两个小时,放学回来先做作业,再背文常。”
“表演练习呢?”
“每周两次,我可以去社区活动中心的排练室,那边晚上没人用。”
“模拟面试呢?一个月一次,找个安静地方,我陪你练。”
他一边说一边用铅笔在纸上画出行程格子,标上日期和内容。陈阳看着,忽然伸手拿过铅笔,在旁边画了个笑脸,又写了个“加油”。
陈默看了眼,嘴角动了动。
“咱们一起打卡。”他说,“像当年陪你背古诗那样。”
陈阳用力点头:“嗯!”
纸铺在茶几上,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陈默拿了个玻璃杯压住,又把铅笔削尖了些,递给儿子:“你把想看的片子列个单子,周末我们一起看,看完聊。”
陈阳接过铅笔,低头开始写。阳光照在他后颈上,显出一层细软的绒毛。陈默看着他写字的样子,忽然想起他五岁那年,趴在地板上涂鸦,画完举起来给他看:“爸,这是你!”——一个圆脑袋,两条腿,手里拿着锅铲。
那时他也这样笑着点头:“像,真像。”
“爸。”陈阳忽然抬头,“等我考上电影学院,你能来参加我的毕业展映吗?”
“当然能。”
“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再说‘刚好懂点门道’了。”陈阳看着他,眼神认真,“我知道你一直在帮别人,修舞台、接电线、教小朋友手语……你做了那么多事,可从来不提。但你是我爸,我不需要你是个超人,我只希望你知道——我看见了。”
陈默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儿子会说这些。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那些技能只是悄无声息地用了就过,没人注意。可原来孩子一直都在看,一直都在记。
他喉咙有些发紧,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陈阳的头。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你尽管往前跑。”他说,“回头看看,爸一直在。”
陈阳咧嘴笑了,眼角有点湿。
他们继续完善计划表。陈默建议加一项“每月一次家庭观影日”,挑一部经典电影,全家人一起看,看完各自说感想。陈阳说要录下来,做成vlog当作业交。陈默没反对,只说:“别拍我和你妈正脸。”
“为啥?”
“习惯了低调。”
“可你明明那么厉害。”
“厉害不是用来显摆的。”陈默笑了笑,“是拿来做事的。”
八点半,陈阳该出门上学了。他把计划表折好塞进书包内层,穿好校服,背上包。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转身看着陈默:“爸,谢谢你。”
陈默坐在沙发上,冲他摆摆手:“去吧,路上慢点。”
门关上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陈默没动,坐了会儿,起身走到阳台。晾衣绳上的毛巾已经干了,风一吹,轻轻晃着。他望着院外的小路,看见陈阳的身影正拐过街角,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他回屋,走进卧室。枕头底下还压着那本笔记本。他拿出来,翻到“普通人”那一页,在“但可以是个好父亲”下面,犹豫了一下,又添了一句:
**梦想不该是逃开生活的理由,而是让它变得更值得的理由。**
字写得依旧歪,但一笔一划都很稳。
他合上本子,放回枕头底下,动作像藏一份不敢示人的日记。路过陈阳房间时,他推开门看了看。床上被子叠得不太整齐,书桌上摊着几本专业书,最上面那本《电影语言的语法》翻开在第三十七页,角落用便利贴做了标记。
他轻轻把门带上。
回到客厅,他坐回沙发,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新闻正在播一条关于青少年艺术教育的报道,画面里一群孩子在礼堂排练话剧。他看了会儿,没换台。
九点四十五分,阳光斜照进客厅,把地板晒出一块暖黄的方印。他起身去厨房烧水,准备泡碗面当午饭。水还没开,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提醒:**电影学院初试资料提交截止日期:30天后**。
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几秒,退出界面,把手机放在灶台上。
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咕嘟咕嘟地响。他拿出面条,撕开包装,倒进锅里。蒸汽升起来,模糊了窗户玻璃。他站在灶前搅动面条,动作熟练,像做过千百遍。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院子里的滑板车上,蹦跳了两下,又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