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院子刚扫过,地面还留着扫帚划出的弧线。陈默把空簸箕靠在墙边,抬头看了眼厨房门口——那里没有围裙的身影,也没有银镯磕碰门框的声音。他转身进了屋。
客厅里很安静。茶几上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摊开,另一份折了一半压在水杯底下。电视没开,沙发上的抱枕歪着,像是有人坐了很久又突然起身离开。
他走过去,拿起那杯水,余温尚存。水面上浮着一点茶叶末,轻轻打着旋。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沿停了片刻,然后拉开沙发旁的抽屉,取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几张孩子的画稿和一页育儿记录,字迹工整,写着“周三下午体检”“周五家长会代课老师姓王”。他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五月七日,晨,阳有事。”
笔尖顿了一下,他合上本子,放回原处。
饭厅传来脚步声。陈阳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肩背微弓,像背着什么重东西。他穿校服,领口扣子系得严实,头发剪短了,露出额头上的旧伤疤——小时候爬树摔的。
“爸。”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陈默应了,起身走向餐桌。“吃饭了吗?”
“吃了点。”陈阳走近,把手里那张纸放在桌上,“我……想跟你说个事。”
是录取通知书。红色印章盖在右下角,印泥还没完全干透的样子。旁边那份是经纪公司发来的意向书,打印纸更白,字体规整,落款处有个烫金logo。
陈默没急着看,先拉开椅子坐下。“坐吧。”
陈阳站着没动,手指在通知书边缘来回摩挲,纸角有点卷。
“你先说说,这两个机会是怎么来的。”陈默开口,语气平常,就像问今天作业多不多。
“电影学院是初试复试都过了,昨天寄来的正式通知。”陈阳低头,“签约那边……是上次校园才艺展被拍了视频,传到网上,他们主动联系我的。”
“活动安排呢?”
“如果签公司,下周就要进训练营,三个月封闭培训,之后安排综艺曝光、偶像团体试水。”
“学业呢?”
“可以保留学籍,但课程得自己补,考试要请假。”
陈默点点头,伸手把两份文件并排摆好。他看得仔细,从页眉看到页脚,连小字备注都不放过。看完,抬眼看着儿子。
“你自己倾向哪个?”
陈阳咬了下嘴唇。“我都……拿不准。”
“怕错过?”
“嗯。”
“也怕选错?”
“嗯。”
陈默没说话,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他。陈阳接过,捧在手里,热气往上冒,照得他眼睛有点亮。
“我记得你十岁那年,非要参加学校话剧社。”陈默坐回来,“你妈不同意,说影响学习。你就在阳台自己写剧本,拿手机录音配乐,演给楼下邻居小孩看。”
陈阳嘴角动了动,笑了下。“那时候演的是《西游记》,我一人分饰四角。”
“你还记得台词?”
“‘贫僧从东土大唐而来’这句,到现在还会背。”
两人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飞过,翅膀扑棱声掠过屋檐。
“你现在喜欢表演?”陈默问。
“喜欢。”
“是因为能被人看见?”
陈阳摇头。“是因为……能把故事演出来。就像写作文,但不是用笔,是用整个人。”
陈默点头。“那你现在面临的选择,其实不是‘要不要当演员’,而是‘怎么当’。”
陈阳抬头看他。
“一条路是快一点被人认识,但学的东西零碎;另一条是慢一点,先把底子打牢。”
“可别人都是越早越好。”
“我知道。”陈默说,“我也想过早点挣钱,扛起家。二十岁那年,有机会去外企实习,工资高,我没去,选了考研。后来工作了,才发现那一段沉淀有用。”
“有用在哪?”
“遇到难事的时候,不会慌。”他说,“你知道自己是有根的。”
陈阳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指尖一圈圈擦着杯壁。
“我不是不想拼。”他说,“我是怕等我学完,机会也没了。”
“机会一直都有。”陈默说,“但本事不一样。你现在缺的不是镜头前的时间,是背后的东西——怎么理解角色,怎么控制情绪,怎么和团队合作。这些课,没人能替你上。”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下来。楼上传来邻居家孩子跑跳的脚步声,震得灯罩微微晃动。
陈阳把水喝完,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林姐……她怎么说?”
“你想听她的意见?”
陈阳点头。
陈默拿出手机,拨通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他按下免提。
“喂。”林雪的声音传来,清晰平稳。
“林姐。”陈阳叫了一声。
“听说你中奖了?”她语气轻松了些,“双喜临门啊。”
“我不知道怎么选。”
“那就别急着选。”她说,“你现在最缺的不是曝光,是本事。娱乐圈从来不缺少年出道,但能走得远的,都是有底子的人。”
陈阳没说话。
“你要真想做这一行,三年后进也好,五年后进也好,只要你懂行,就不怕晚。”她顿了顿,“而且——我现在也不建议新人直接签大公司。资源听着多,规矩也多,容易把你塑造成另一个模板。”
“那……系统学习呢?”
“电影学院挺扎实的。导演、摄影、剪辑都得学,反而能让你明白整个链条是怎么转的。”她说,“将来你想演,也能知道镜头在哪里,灯光怎么打,甚至能跟编剧聊戏。”
“可训练营也有专业课。”
“有。”她承认,“但那是按偶像生产线设计的。你要走演员这条路,根基还得自己扎。”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听明白了?”她问。
“听明白了。”
“那就按你想的来。”她说,“未来合作的机会多的是,不用非得现在挤进去。”
“谢谢林姐。”
“别谢我。”她说,“谢你自己愿意想清楚。”
电话挂断。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窗外天色渐暗,远处楼宇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撒在地上的星星。
“我去阳台站会儿。”陈阳说。
陈默点头。
他跟着走到阳台门口,没进去,靠在门框上看儿子背影。陈阳扶着栏杆,望着外面,风吹着他衣角。
过了很久,他掏出一支烟,点燃。火光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他没吸几口,就掐灭了,扔进铁皮烟灰缸。
“爸。”陈阳忽然开口,“你还记得你第一次上台吗?”
“记得。”他说,“大学迎新晚会,朗诵诗。我准备了一个月,上台还是忘词。”
“后来呢?”
“硬着头皮往下念,反正没人知道原稿啥样。”
陈阳笑了。
“其实台上不怕出错。”他说,“怕的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上去。”
陈默没答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夜彻底黑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亮。
陈默在厨房煎蛋,锅底滋啦作响,油花跳动。他打了两个蛋,一个全熟,一个溏心。
陈阳背着书包走出来,校服穿得整齐,头发梳过,脸洗得很干净。
“吃早饭。”陈默说。
陈阳坐下,端起粥碗吹了口气。
“决定了?”陈默一边装盘一边问。
“嗯。”他说,“我去报到。”
“哪天?”
“下周一。”
陈默把煎蛋放进他碗里,溏心的那个。
“我想先学会怎么拍电影。”陈阳低头切着蛋黄,让它慢慢渗进米饭里,“再考虑怎么当演员。”
陈默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陈阳抬起头。“你不问我为啥变了主意?”
“你心里清楚就行。”
“可我想告诉你。”
“说。”
“昨晚我想了一夜。我翻了电影学院的专业课表,从大一到大四,每学期要读多少本书,拍多少条短片,都要交作业。而公司那边的安排表,三个月全是行程,没有一门课是教你‘为什么这么演’。”
他顿了顿。“我不想只会笑、会摆姿势。我想知道故事是怎么成立的。”
陈默停下筷子,看着他。
“而且……”陈阳声音低了些,“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
“做了这么多年群演,还能坚持演下去。”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一直觉得,只要站在镜头前,就是在讲故事。”
“哪怕是个路人?”
“哪怕是个背影。”
陈阳低头吃饭,吃得认真。
吃完,他把碗筷放进水池,转身去门口换鞋。
“爸。”他穿上鞋,站直,“我走了。”
“路上小心。”
“嗯。”
门关上。
陈默收拾桌子,把剩下的半个蛋放进保鲜盒,贴上标签:“阳,明日早餐”。他把锅刷净,抹布拧干,挂回水龙头旁。
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桌面背景是一张老照片:他年轻时在学校礼堂后台,穿着戏服,对着镜子练习动作,身后堆着道具箱。
他新建一个文档,标题打上:“演唱会筹备·第二阶段”。
光标闪烁。
他没急着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方格里。
他盯着那片光看了几秒,转身回到桌前,敲下第一行字:“场地确认:老家广场。电力来源:居委会配电箱。安全预案:增设夜间照明与防滑垫。”
键盘声清脆,节奏稳定。
楼下传来自行车铃声,接着是快递员喊话:“陈默先生,您的包裹!”
他保存文档,起身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