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窗缝里斜切进来,落在书桌一角。陈默站在厨房水槽前,手里的抹布拧干,挂回龙头旁。锅已经刷净,灶台擦过两遍,保鲜盒贴好标签放进冰箱。他回到书房,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标在文档第一行后轻轻跳动。
他坐下,手指搭上键盘,没急着打字。快递是昨天音响报价单,纸页摊开在桌角,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型号和价格。他抽出一张空白纸,拿铅笔开始列:场地、电力、安全。三项,写得工整。贴到墙上时,边缘对齐了墙缝。
鼠标点开文档,标题“演唱会筹备·第二阶段”还在。他删掉后面那句未完成的话,重新敲下:“一、确认广场使用许可;二、协调居委会配电箱供电;三、制定基础安全预案。”每写一条,回头看一眼墙上的纸条。做完这些,他合上电脑,起身去换衣服。
外衣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有些起球。他翻出旧背包,检查拉链是否顺畅,把笔记本、笔、报价单和一张小镇地图放进去。包侧袋里有儿童绘本,露出一角。他没拿出来,拉上主袋拉链,背好。
出门前,他在玄关站了几秒。鞋柜上摆着全家福,照片里儿子笑得露牙,妻子靠在他肩上。他伸手碰了下相框边沿,转身拉开门。
自行车停在楼道角落,链条上了油,轮胎气足。他推车下楼,车铃轻响一声。快递员早走了,楼下安静。他跨上车,踩动踏板,车轮碾过水泥地接缝处的小石子,微微颠了一下。
社区服务中心在镇东头,骑车要二十分钟。路上经过小学门口,几个孩子背着书包走成一串,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他放慢速度,让一辆送奶车先过。转进主街后,路边早点摊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香味混着晨雾。
他把车停在服务中心门口的铁架上,取下钥匙锁住前后轮。进门时,玻璃门发出钝响。大厅里人不多,两个老人坐在长椅上看报纸,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窗口后低头写字。
他走到咨询台前,掏出笔记本,翻开到画了草图的那一页。纸上有简单的舞台轮廓,观众区用横线表示,旁边标注了电源线走向和应急出口位置。他把纸轻轻放在台面上。
“我想办场演出。”他说,“就在老家广场,免费的,给街坊邻居看。”
工作人员抬头,三十多岁,戴眼镜,手里捏着一支红笔。她看了眼图纸,又看他。
“什么性质的活动?商业吗?”
“不是。就是我回来一趟,想唱几首歌,大家乐一乐。”
“有没有组织单位?居委会还是文化站牵头?”
“目前没有。我自己在弄。”
她皱眉。“那得走申请流程。场地使用要审批,电力增容也得报备,还有消防——你这个观众区离舞台太近,万一出事疏散不了。”
“我知道。”他说,“我画了动线,留了三个出口,都在边上。电我不用大功率,就两支话筒、一个功放、四只音箱,总负荷不超过三千瓦。我查过咱们配电箱的额定容量。”
她愣了下,重新看图纸。“你还真做了功课。”
“我在片场待过几年,看过不少搭建流程。”他说,“不会乱来。”
她放下红笔,起身说:“你等一下。”
十分钟后,她带回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男人姓张,是社区管文体的。他坐下来,仔细翻看陈默的手绘图,问了些细节:预计人数、时间安排、有没有应急预案。
陈默一一回答。说到安保时,他说:“我会找几个信得过的邻居帮忙维持秩序,分段值守。雨天有备案,提前搭防雨棚。现场准备急救箱,联系好卫生所值班医生。”
张主任点头。“你比很多专业团队都想得细。”
“这不是什么大事。”他说,“就是不想给大家添麻烦。”
张主任笑了。“难得有人这么实诚。这样吧,场地可以用,时间定下周六晚上七点到九点半,超时不延。电力我们协调配电箱临时接线,但你得签安全责任书。另外,音响设备进场前要过检,不能有漏电隐患。”
“可以。”他说,“我明天就把设备清单和检测报告交上来。”
走出服务中心,阳光正旺。他站在台阶上,把笔记本重新装进包里。笔帽咔嗒一声扣紧,他放进胸前口袋。自行车座垫被晒暖了,坐上去时微微发烫。
回程路上,他绕去了五金店。老板老李认识他爸,见他进来,主动问:“听说你要搞演出?”
“嗯,下周六,在广场。”
“需要啥?电线?插排?”
“要两根一百米的防水电缆,十六平方毫米截面,还有四个工业级防水插座。”
老李记下,说:“得订货,最快后天到。”
“没问题。我留个电话,到了你叫我。”
“还得要接地桩?”
“要。铁钎两根,带铜鼻子的那种。”
“行,我一块儿备上。”
他掏出笔记本撕下一页,写下联系方式递过去。老李接过,顺手塞了包烟进他包里。“别嫌次,抽着解乏。”
“谢谢叔。”
“谢啥。你爸当年修路灯,也没少帮我。”
他点点头,背上包往外走。
傍晚回到家,天还没全黑。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灯光照在草图上,他用尺子重新划观众区边界,把原先的直线改成缓弧形,更利于声音扩散。音箱位置挪了半格,避开配电箱直射方向。
他翻出手机,找到几家音响租赁公司的号码,逐个打过去问设备参数、运输费用、技术人员是否随行。一家报价偏低,但他追问细节时对方答不上来功放阻抗匹配的问题,他记下“不考虑”。另一家虽贵些,但能提供检测合格证和现场调试服务,他圈出来。
写完对比表,他铺开新纸,开始画第二版草图。这次加了夜间照明布置点:八盏LEd灯杆沿观众区外围分布,间距八米,电压统一接入备用线路。他在角落写上“测试时间:周五晚实地通电”。
窗外传来邻居家炒菜的声音,油烟机嗡嗡响。他停下笔,起身去厨房煮面。锅开后下面,打了个蛋。吃的时候电视开着,新闻播报本地天气,说未来三天无雨,气温稳定。他听着,筷子顿了顿,继续吃。
饭后洗碗,水有点烫手。他戴着橡胶手套,把碗筷归位。擦桌子时,看见茶几上快递盒还敞着,报价单露在外面。他收起来,夹进笔记本里。
回到书房,他打开电脑,新建一个表格文档。第一列写项目,第二列写负责人(暂时都填“本人”),第三列写进度状态。
填到“电力协调”时,他停下来,翻出下午张主任给的审批回执单,拍照上传。附件命名清晰:_电力许可扫描件.jpg。
保存文件时,屏幕突然闪了一下。一道半透明界面浮现在文档上方,白底黑字:
【终极考验开启】
本次演唱会筹备全程禁止使用任何通过扮演获得的技能。
若违规调用,所有已掌握能力将被清零。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手指移到右上角,点了关闭。界面消失,像从未出现过。
他没说话,也没皱眉。只是把椅子往前拉了半寸,继续填写下一栏:“安全预案制定”,状态勾选为“进行中”。
填完表格,他打开绘图软件。不用三维建模,也不用专业渲染,只用最基础的线条工具,重新绘制舞台俯视图。比例按实际尺寸,一厘米代表一米。他慢慢画,偶尔停下看墙上的手稿对照。
画到一半,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是音响公司的人,确认运输路线和进场时间。他说明天上午十点他会亲自在广场等。挂电话后,他把事项记进日程本,日期圈红。
夜里十一点,他关掉台灯。屋里暗下来,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他没急着睡,坐在椅子里,看着墙上贴的那张任务清单。三项都打了钩,但旁边都标了小星号,意思是“初步完成,待落实”。
他起身,从包里取出儿童绘本,轻轻放进书柜最上层。那里已经有十几本,封面都磨了边。他记得儿子小时候最爱听《熊爸爸钓鱼》,翻到最后一页总要问:“鱼真的会笑吗?”
现在儿子已经能自己读完整本书了。
他关掉电脑,摸黑走到床边躺下。窗帘没拉严,月光照进来一小块,落在地板接缝处。他闭眼,呼吸平稳。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他起床,照常煎蛋。锅底油花跳跃,他打了两个,一个全熟,一个溏心。刚装盘,门开了。
陈阳背着书包走出来,校服整齐,头发梳过。
“吃早饭。”他说。
陈阳坐下,端起粥碗吹了口气。
“决定了?”他一边收拾灶台一边问。
“嗯。”他说,“我去报到。”
“哪天?”
“下周一。”
他把煎蛋放进儿子碗里,溏心的那个。
“我想先学会怎么拍电影。”陈阳低头切着蛋黄,让它慢慢渗进米饭里,“再考虑怎么当演员。”
他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陈阳抬起头。“你不问我为啥变了主意?”
“你心里清楚就行。”
“可我想告诉你。”
“说。”
“昨晚我想了一夜。我翻了电影学院的专业课表,从大一到大四,每学期要读多少本书,拍多少条短片,都要交作业。而公司那边的安排表,三个月全是行程,没有一门课是教你‘为什么这么演’。”
他顿了顿。“我不想只会笑、会摆姿势。我想知道故事是怎么成立的。”
他停下筷子,看着他。
“而且……”陈阳声音低了些,“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
“做了这么多年群演,还能坚持演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一直觉得,只要站在镜头前,就是在讲故事。”
“哪怕是个路人?”
“哪怕是个背影。”
陈阳低头吃饭,吃得认真。
吃完,他把碗筷放进水池,转身去门口换鞋。
“爸。”他穿上鞋,站直,“我走了。”
“路上小心。”
“嗯。”
门关上。
他收拾桌子,把剩下的半个蛋放进保鲜盒,贴上标签:“阳,明日早餐”。他把锅刷净,抹布拧干,挂回水龙头旁。
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桌面背景是一张老照片:他年轻时在学校礼堂后台,穿着戏服,对着镜子练习动作,身后堆着道具箱。
他新建一个文档,标题打上:“演唱会筹备·第二阶段”。
光标闪烁。
他没急着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方格里。
他盯着那片光看了几秒,转身回到桌前,敲下第一行字:“场地确认:老家广场。电力来源:居委会配电箱。安全预案:增设夜间照明与防滑垫。”
键盘声清脆,节奏稳定。
楼下传来自行车铃声,接着是快递员喊话:“陈默先生,您的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