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光刚亮,陈默已经站在镇广场的边缘。他手里攥着一张折了三道边的纸,是昨晚睡前重新誊写的《现场布置表》。纸角有些发皱,是他反复翻看时捏出来的痕迹。他没穿外套,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连帽卫衣,拉链拉到下巴底下。风吹过来,衣摆贴着腿扫了两下。
广场上已经有动静。几个居民正从板车上往下搬折叠椅,一排排码在空地上。有人踩着梯子挂横幅,红底白字写着“欢迎回家·陈默公益演唱会”,绳子还没系紧,在风里轻轻晃。远处两个年轻人抬着音响箱往舞台边走,走得慢,脚步稳,像是怕磕着。
陈默走近,站定在舞台正前方十米处,抬头看了一圈灯架和幕布的位置。他没说话,只是低头对照表格,用笔在“灯光区”那一栏画了个勾。接着走到左侧,检查电源接线口,发现原本规划好的配电箱前停了一辆三轮车,挡住了检修门。
他走过去,拍了拍车斗。“老张,这位置得挪一下。”
车旁蹲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正低头修链条。“哦,陈老师,这就推走。”他应了一声,没抬头,手上的扳手转得更快。
陈默没催,站在旁边等。他把表格折好塞进裤兜,双手插进卫衣口袋,目光扫过整个场地。椅子数量差不多了,但排列间距不一,有的地方挤,有的地方松。他记在心里,没当场提。
三轮车移开后,他蹲下身看了看电箱门锁,确认能打开,又沿着预设的电缆路线走了一遍,看到几处地砖缝有积水,便从包里掏出记号笔,在旁边的水泥墩上画了个小箭头,标了“防滑”。
回到中心区域时,志愿者们陆续到齐。一共十二个人,大多是镇上的青年,穿着统一的蓝色马甲,胸前印着“协助”二字。他们围成半圈站着,有人抱着对讲机,有人拿着卷尺。
“人都来齐了?”陈默问。
“都到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答,“就等你安排。”
陈默点点头,从包里抽出一张大白纸铺在地上,又从口袋摸出粉笔。他蹲下来,在纸上画了个长方形,代表舞台,再画出观众席分区、通道、应急出口。线条简单,比例也不精确,但方向清晰。
“咱们今天重点做三件事。”他一边画一边说,“第一,把椅子按安全距离排好,前后左右至少留五十公分;第二,音响和灯光再试一遍,发现问题立刻标记;第三,所有设备支架必须加固,尤其是幕布杆和灯架脚。”
他抬头看了众人一眼。“现在分组。三人负责座椅,三人查线路和音响,剩下的人跟我去检查结构稳固性。中午前完成彩排测试,下午两点前全部收尾。”
没人提问,也没人犹豫。大家很快动起来。
陈默带着四个人先上了舞台。木制台板踩上去有点响,他弯腰敲了两下,听声音判断有没有空鼓。接着检查幕布轨道,拉动几次,发现右侧滑轮卡了一下。他让一人扶梯,自己爬上去拆开外壳,用随身带的小刷子清掉灰尘,再抹了点润滑油,重新装好。
下来时,椅子组那边传来争执声。
“这边本来就窄,再往后挪,后面的人看不见!”一个年轻女人喊。
“可通道太挤,万一出事跑不出去。”另一个男的坚持。
陈默走过去,站在两人中间。“你们说的都对。”他说,“但咱们不是选‘看得清’还是‘跑得掉’,是要想办法两个都做到。”
他蹲下身,用手比了比前排和后排的距离。“这样,前五排靠前,每排之间留四十公分;从第六排开始往后,加宽到六十。这样前面不至于太挤,后面也不会被挡太多视线。行不行?”
两人互相看了看,点头。
“另外,”他站起来,“让居委会帮忙借两块移动屏幕,放在两侧,直播舞台画面。老人小孩坐在后面也能看清。”
“我马上去联系。”戴眼镜的年轻人应声跑开。
陈默没停下,转身去了音响区。试音已经开始,但刚放第一句歌词,尖锐的回啸声突然炸出来,几个人捂住耳朵往后退。
“关了关了!”有人喊。
技术人员赶紧调低输出功率,但问题还在。陈默没靠近设备,而是绕着音箱走了一圈,蹲在不同位置听声音变化。他发现回啸主要出现在左前区,推测是话筒和主扩音箱形成环路。
“把主扩音箱往舞台内侧转十五度。”他对操作员说,“话筒别对着它。另外,人声通道增益先降三分贝。”
操作员照做,再试一次,啸叫消失了。
“还得测环境音。”陈默说,“待会儿所有人正常走动说话,我们录一段背景噪音,看看混响时间。”
他们花了四十分钟模拟观众入场状态,记录数据,调整Eq参数。期间风力渐强,吹得幕布哗啦作响。陈默叫人拿来沙袋,亲自带队绑在支架底座上,每个角压两个,总共用了十六个。
十一点十七分,最后一次全流程彩排开始。
灯光按预定程序亮起,蓝色光柱扫过观众席,接着是暖黄,再转为流动的彩色光斑。音响播放的是陈默选定的开场曲,节奏平稳,音量控制在七成。志愿者们扮演观众,在座位上坐下,模拟鼓掌、起身、离场动作。
一切顺利进行到第七分钟,灯架最上层的一根支撑杆突然发出“咯”的一声轻响。陈默立刻抬头,看到固定螺栓松了一颗,金属杆微微倾斜。
“断电!”他喊。
灯光瞬间全灭。
他冲过去找梯子,发现被临时移到另一边。他直接踩上舞台边缘的工具箱,再跳上矮护栏,攀着灯架爬上去。风吹得铁架摇晃,他一只手抓牢横梁,另一只手从裤兜掏出扳手,拧紧螺栓,又检查了周围三个连接点,确认无误才下来。
落地时,膝盖撞到台板边缘,有点疼,但他没停,径直走向控制台。“刚才那段流程重来一遍,这次加测突发断电应急响应。”
没有人抱怨。他们重新启动系统,从头开始。
十二点四十分,彩排结束。所有人集合在舞台下,陈默站在台阶上,说了几句总结的话:“今天做得很好。细节还有改进空间,但整体框架没问题。大家辛苦了,回去吃饭休息,下午一点半准时回来。”
人群散开。有人脱掉马甲搭在肩上,有人边走边揉肩膀。陈默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们走远。
太阳被云层遮住,广场一下子暗了些。风还在吹,旗子扑啦啦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发红,掌心有条新划痕,是刚才碰铁皮时刮的。他没包扎,只是把手揣回兜里。
过了几分钟,一辆银色轿车缓缓驶入广场东侧。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一个扛着摄像机,另一个拎着录音设备。他们穿着深色冲锋衣,胸前挂着工作牌。
有居民看见了,低声议论起来。
“是不是记者?”
“外地车牌,八成是来拍新闻的。”
“不会是来找茬的吧?听说城里媒体最近爱挖小镇丑闻。”
这话传到陈默耳朵里。他走过去,在离车十米远的地方停下。
“你们是哪家的?”他问。
扛摄像机的人转过身。“省台民生频道,来做个社区文化专题。”他语气平和,“听说这儿要办场特别的演唱会,居民都参与筹备,挺有意义,我们就过来看看。”
陈默点头。“初衷是记录家乡,不是为了出名。”他说,“我可以带你们看看现场,但有两个要求:不单独采访孩子,不拍老人特写镜头。重点放在大家一起做事的过程。”
对方互看一眼,点头同意。“可以,我们只做观察性拍摄,不干扰你们。”
“那行。”陈默说,“我带你们走一圈。”
他领着两人从舞台后方绕起,介绍电力配置、安全通道、物资存放点。记者没打断,只是认真听着,偶尔提问。摄像机开着,但镜头始终对着场地全景,没对准任何具体人脸。
半小时后,他们收起设备。“谢谢配合。”记者说,“我们会如实呈现这里的努力。”
陈默送他们到广场口。“片子什么时候播?”
“还不确定,得先剪辑审核。”记者笑了笑,“但有一点我能肯定——你们做的事,值得被看见。”
车子开走后,陈默站在路边没动。他望着远去的尾灯,直到消失在街角。
下午的工作继续推进。他组织人手清洗地面,修补破损的台阶,更新指示牌。孩子们也被允许短暂参与,在志愿者带领下贴座位编号贴纸。一个小男孩踮脚贴“A12”时够不着,陈默走过去帮他按实。
“叔叔,你会唱歌吗?”男孩仰头问。
“会一点。”他说。
“那你明天唱什么?”
“还没想好。”他顿了顿,“可能唱一首大家都听过的歌。”
“我要坐第一排!”男孩蹦起来,“我要第一个鼓掌!”
陈默笑了下,摸了摸他的头。
傍晚五点二十三分,最后一项任务完成。安全预案复查通过,所有设备加固完毕,备用电源接入测试成功。他站在舞台中央,看着整齐排列的座椅、悬挂的横幅、调试到位的灯光系统,第一次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实感。
人群陆续离开。有人说笑,有人打哈欠,有人骑车回家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他没走。等最后一个志愿者背起包走出广场,他才慢慢走上舞台。木板踩上去依旧有轻微响动。他走到中央,停下,蹲下身,手掌贴在台面上。
木料粗糙,有些毛刺,边缘处还留着锯痕。他记得这是镇上木工师傅亲手做的,用了三天时间,一块块拼接打磨。他曾亲眼看见老师傅蹲在这儿,用砂纸一点点磨平接口。
他闭了会眼。
想起昨夜书房里的苹果盘,想起小雨贴在墙上的画,想起陈阳说“这是我爸的事,也是我的事”。
他睁开眼,站起身,面对空荡的观众席。
“明天见。”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广场上传出很远。
他走下舞台,穿过座椅之间的通道,脚步放得很慢。走到广场边缘时,回头看了一眼。
灯架静静立着,幕布垂落,像一群等待苏醒的影子。
他拉紧卫衣拉链,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路灯刚刚亮起,一盏接一盏,照亮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