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最后一线天光被暮色吞噬,书房里的空气像凝固的琥珀。
林默站在那幅巨大的城防图前,手指悬在城墙缺口的位置,已经悬了半柱香。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明暗之间,那双眼深得像口古井。
“大人。”副将陈平端着新换的热茶进来,声音压得极低,“您已经站了两个时辰了。”
茶香在空气中散开,带着雨前龙井特有的清苦。林默终于动了动,接过茶杯,目光却没有离开地图:“西市的粮价,今日又涨了三成。”
不是询问,是陈述。
陈平心里一凛:“是。说是南边的漕运被雨季耽搁了,可我们的人查到,有三家粮行背后是同一个东家——城东赵家。”
“赵家。”林默啜了口茶,烫,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赵老爷子上个月才给兵部捐了五千两军饷,说是体恤边关将士。”
烛花“啪”地爆了一声。
陈平等着下文,可林默又不说话了。这位年轻的兵部侍郎有个习惯——想得越深,说得越少。三个月前他还是个从五品的员外郎,如今已站在这个位置,掌半城防务。升得快,树敌也多。
“城防图是七天前修订的。”林默忽然说,“知道修订详情的,兵部五人,工部三人,守将两人。”
他转过身,烛光终于照亮整张脸。二十七岁,面庞还带着书卷气,可那双眼睛已经磨出了铁石般的光。
“缺口在这里。”他指向地图上东北角,“旧图标注此处墙高三丈,新图修正为两丈七——因为地基下陷,去岁雨季的遗留问题。修正高度是为了精准调配修补用料。”
陈平点头:“此事只有参与修订者知晓。”
“但今天晌午,巡检司在缺口下抓到两个人。”林默放下茶杯,杯底与木桌轻叩,一声脆响,“带着测绘工具,在量那段墙的实际高度。”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陈平的后背渗出冷汗:“大人的意思是……修订者中有人泄露?”
“或者,”林默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烛火狂乱摇曳,“修订本身就有问题。”
这句话说得轻,落在陈平耳中却重如千钧。
如果只是泄露,查内鬼便是。可如果修订就有问题——
“地基下陷是真的。”林默看着窗外夜色,京城万家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星,“雨季也是真的。一切都有据可循,一切看起来都合情合理。只是凑在一起,就在城防上撕开一道口子。”
他关窗,转身,烛光重新稳定下来。
“赵家捐饷是真,粮价飞涨也是真。漕运受阻是真,雨季也是真。”林默坐回椅中,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所有事单独看都无可指摘,放在一起,就成了一局棋。”
陈平终于跟上了思路:“有人在下棋?”
“而且不止一人。”林默从案头抽出一份文书,“你看这个——三天前,御史台弹劾京兆尹疏于城防,奏折里特意提到了‘东北隅墙垣失修’。当时新修订的城防图还未呈报御前,御史如何得知东北角有问题?”
“除非……”
“除非御史台有人也在棋局之中。”林默靠向椅背,闭上眼,“弹劾是真,问题也是真。御史履行职责,无可厚非。只是时机巧,巧得像有人递了把恰到好处的刀。”
陈平觉得喉咙发干:“那我们……”
“我们不破局。”林默睁开眼,眼里有了光,“我们入局。”
夜更深时,林默独自出了府。
他没带随从,换了身寻常青衫,像个晚归的书生。京城宵禁始于亥时三刻,此刻亥时初,街市还热闹。酒楼茶馆灯火通明,卖夜食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在西市街口的馄饨摊坐下,要了碗素馅的。
摊主是个花甲老人,手脚麻利,片刻便端上热腾腾一碗。清汤,馄饨皮薄得透光,几片葱花浮在面上。
“公子不是这附近人吧?”老人擦着手,闲聊道。
林默抬眼:“老人家如何看出?”
“常客我都认得。”老人在围裙上抹抹手,笑道,“公子举止不像寻常百姓,倒像衙门里做事的。但这个时辰独自来吃馄饨的官家人,少。”
林默笑笑,不置可否,低头喝汤。
邻桌是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正高声议论粮价。
“……又涨了!这么下去,挣的这点钱全喂了粮行!”
“听说南边发大水,漕运断了。”
“什么大水,我表兄跑船的,说河道通畅得很!是有人囤粮!”
“小声点……”
林默安静地吃,安静地听。一碗馄饨吃完,街那头传来马蹄声。
三骑快马驰过,为首的是个穿巡检司服制的武官,腰牌在灯火下一晃——从六品。林默认得他,巡检司副尉刘铮,去年因缉盗有功升的职。
马匹经过馄饨摊时,刘铮似乎朝这边瞥了一眼,很短的一瞥,快得像错觉。
林默放下铜钱,起身离开。
他没回府,而是绕进了巷子。京城的小巷如蛛网,白天都容易迷路,何况夜里。但他走得很熟,像走在自家后院。
一炷香后,他在一条死胡同里停下。
身后传来极轻的落地声,像猫。
“跟了三条街,辛苦了。”林默没回头。
黑暗中走出一个人,黑衣,蒙面,只露一双眼睛。手里没拿兵刃,但林默知道,这种人本身就是凶器。
“林大人好耳力。”声音沙哑,是刻意改变的。
“不是耳力好,是你身上的铁腥味。”林默转过身,靠着墙,姿态放松,“军制短刀,保养时用的油是兵部特供。你是行伍出身。”
蒙面人顿了顿,随即低笑:“都说林侍郎心思缜密,名不虚传。”
“谁派你来的?”
“这重要吗?”蒙面人向前一步,月光正好移到他身上,林默看清他右手虎口厚厚的老茧——常年握刀的手。
“重要。”林默说,“你若是来杀我的,此刻我已经死了。你若是来警告我的,不必跟这么久。所以你是有话要说,又不敢说,只好用这种方式引我注意。”
他顿了顿:“是刘铮的人?”
蒙面人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林默知道自己猜对了。
“刘铮是武举出身,在边关立过战功,三年前调回京,入巡检司。为人耿直,不懂钻营,所以三年了还是副尉。”林默语速平缓,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今天故意骑马从我面前过,是想让我看见他。但你跟了我三条街都没动手,说明他要说的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他的心腹。”
他盯着蒙面人的眼睛:“所以你是他绝对信任的人,可能是老部下,可能是过命的兄弟。他让你来,是冒了天大的险。说吧,什么事值得他这样?”
蒙面人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伸手入怀,没掏武器,掏出一截寸长的竹管,抛给林默。
“大人自己看。”说完这句,他向后一跃,身影没入黑暗,消失得和来时一样安静。
林默没追。他握着那截竹管,入手微凉,封口用蜡封着,印鉴模糊,但能看出是某种私印。
他回到府中书房,关紧门,才拆开蜡封。
竹管里是张小纸条,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东北角墙高实为两丈五,非两丈七。修正图有误。赵家粮仓下藏有军械。御史王庸收赵家贿,明日将再上弹章,指大人勾结商贾,倒卖军资。切切。”
没有落款。
林默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两丈五。
不是两丈七。
如果墙实际只有两丈五,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缺口更大,意味着防守更薄弱,意味着——
意味着修订图纸的人,不仅知道墙高原有两丈七,还知道它已经沉陷到两丈五。但他们故意报成两丈七。
少报两尺。
这两尺的差距,守军部署时不会察觉。直到敌人兵临城下,云梯架起,才会发现矮了两尺的墙,守起来是另一回事。
而赵家粮仓下藏军械……御史受贿……
林默坐回椅中,这次他真的感到寒意了。
这不是一局棋。
这是一张网。
所有看似独立的事件,现在被这根线串了起来:赵家捐饷取得兵部好感,同时囤粮抬高市价制造混乱。收买御史,准备弹劾自己。在城防图上做手脚,为某个时刻打开缺口。而粮仓下的军械,是为谁准备的?
城外三十里,是宁王的藩地。
宁王是今上的三弟,就藩十年,素有贤名。但林默知道,兵部密档里有关于宁王私练府兵的记录,只是圣上念及手足,一直未深究。
如果宁王要动,需要一个时机。
京城生乱,粮价飞涨,城防有缺,朝中有人呼应。
时机快成熟了。
窗外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三更了。
林默推开面前的一切,铺开一张全新的纸,磨墨。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
不是奏折,不是密报,是一封看似寻常的公文——关于京城粮价平抑事宜的条陈。其中提到,为稳市价,建议暂开官仓,设平粜点三处,并请调京畿驻军协助维持秩序。
一处设在城东,邻近赵家粮仓。
一处设在城西,邻近巡检司衙门。
一处设在城北,邻近……宁王在京的别院。
写完后,他用兵部正式公文格式誊抄,盖了自己的章。天快亮时,他唤来陈平。
“这份条陈,辰时前递入户部。”林默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清明,“特别说明,需京畿驻军配合,请兵部协批。”
陈平迅速浏览内容,有些疑惑:“大人,开官仓平粜需圣上御批,这流程至少三日……”
“所以要快。”林默说,“你亲自送去,就说事急,请户部优先处理。若他们问起为何要驻军,就说近日粮市多有不法之徒,需武力震慑。”
“是。”陈平收起公文,又想起什么,“那城防图的事……”
“我自有打算。”林默望向窗外,东方已泛起鱼肚白,“你出去时,顺便让门房备车,我今日要拜访几位大人。”
“哪位?”
“御史台,王庸王御史。”林默整理衣袖,语气平静,“同朝为官,总该走动走动。”
陈平一惊:“可那纸条说……”
“正因如此,才更该去。”林默打断他,微微一笑,“下棋的人最怕什么?最怕棋子不按套路走。他以为我会躲,会查,会暗中准备。我偏要上门,大大方方,让所有人都看见。”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而且,我确实该谢谢他。”
“谢他?”
“谢他提醒我,这局棋里,我不是唯一的棋子。”林默拿起昨晚刘铮让人送来的竹管,在指尖转了转,“有人想让我当卒,有人想让我当车。但下棋的人忘了——”
他推开书房门,晨光涌进来,照亮他半边脸庞。
“棋手,也是从棋子开始的。”
门外,晨雾未散。京城的清晨,市井声渐起,新的一天,也是这局棋的新一步。
远处传来钟声,皇城的早朝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