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上关于李向风的记录是从七月开始的。
“七月十一日,收神捕司李向风。年十九,男,英豪榜未入,剑法精妙,根骨上佳。初时挣扎剧烈,用药后平息。”
寥寥数语,便交代了李向风的大致概况,以及他被抓后的最初反应。黄惊仿佛能看见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在黑暗中拼命挣扎,最终却被药物彻底制服了。
“七月十五日,初次灌功。以三名死囚气血之精入其经脉。李向风浑身痉挛,惨叫彻夜。次日昏迷不醒,脉象紊乱。观察。”
三名死囚的气血之精。那是三条人命,被活生生榨干,然后灌入一个十九岁少年的体内。黄惊闭上眼睛,想象着如果是自己遭遇这情况,得多绝望!
“七月十八日,李向风苏醒,神智尚清,然四肢乏力,无法起身。询问其感受,答曰体内如有火烧。脉象依旧紊乱,但较前日稍稳。以安神汤药灌之,复又昏睡。”
体内如有火烧。黄惊能想象那种痛苦,那是外来真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像无数把刀在体内切割。而李向风,就这样在清醒与昏睡之间反复挣扎。
“七月二十五日,第二次灌功。此次以五名死囚之精气灌入,李向风七窍渗血,痛不欲生,数次咬舌,被以布条塞口。灌功结束后,其双目失明,持续三日方恢复。恢复后精神萎靡,时有谵语。”
黄惊刚才就是看到了这里,才再也压制不住心中怒火的。新魔教对李向风的摧残,在卷宗上只留下了“痛不欲生”四个冰冷的字眼。那些执笔记录的人,大概从未将这些试验对象当作活生生的人来看待,他们已经丧失了作为人所应有的悲悯与敬重。
黄惊平复好了心情,继续往下看。
“八月三日,李向风开始出现记忆错乱。认不出送饭的人,认不出自己的名字。问他叫什么,他答‘神捕司李向风’,再问,便只是反复念叨‘我是天下擂十强’。精神状态极不稳定,时而狂躁,时而呆滞。”
“八月十日,以铁针刺穴之法,试图引导其体内散乱的真气归位。行针期间,李向风惨叫连连,几次昏厥。针毕,其体内经脉已有多处破损,但真气确实有汇聚之势。”
“八月十五日,李向风双眼再度失明。沉默寡言,不再狂躁,也不再自言自语。只知进食,眼神空洞,毫无反应。”
“八月二十日,第三次灌功。此次以八名死囚之精气灌入。灌功过程中,李向风身体剧烈抽搐,口吐白沫,心跳骤停。以银针刺激心脉强行唤醒。灌功结束后,陷入深度昏迷,持续七日。”
黄惊牙齿咬的咯咯响。心跳骤停了,新魔教又把他拉了回来。不是因为他们仁慈,而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活着的“炉鼎”。
“八月二十七日,李向风苏醒,左腿失去知觉,无法站立。语言能力严重受损,只能发出含混的单音节。但似乎恢复了一些记忆碎片,有时会突然喊出‘蒙放’这个名字,而后便开始浑身发抖。”
蒙放。神捕司西方总捕,新魔教十卫之一。李向风的失踪,就是出自这位“自己人”的手笔。他是被自己信任的上司亲手送入虎口的。
黄惊死死盯着纸上的字句,手中的卷宗硬生生被攥出了一道道刺目的褶皱。
在这一刻,黄惊心中竟生出一种极其荒谬的念头。他甚至有些想“感谢”这个执笔记录这份卷宗的人。正是这近乎冷酷的记录,将李向风受刑时的每一次战栗、每一声闷哼、每一寸绝望都刻画得如此真切,才让他无比清晰地“看见”了李向风究竟熬过了怎样非人的炼狱。
然而,这份“感谢”转瞬便被滔天的恨意吞噬。黄惊在心底对这个执笔的刽子手发出了最恶毒的诅咒:此等丧尽天良之徒,必将遭受天谴,不得好死。
“九月二日,李向风左腿知觉部分恢复,但行走仍需搀扶。精神状态时好时坏,好时能辨认出看守的面孔,坏时连自己身处何处都不知道。开始出现自残行为,以头撞墙,自杀倾向加强。”
“九月十日,第四次灌功。此次以十名死囚之精气灌入。灌功过程中,心跳再度停止,长达半刻钟。本以为必死无疑,未曾想竟自行恢复心跳,且苏醒后神智清明异常。炉鼎请求看守杀了他,被拒绝后,沉默三日,一言不发。”
这是黄惊首次在卷宗上看到“炉鼎”二字。
炉鼎,是炼丹的器具,是盛放药材的容器,是用完即弃、碎了再换的死物。到了这一步,新魔教已经不再把李向风当人看了。
回想刚才李向风临死前那句“谢谢”,那不是一个疯子临死前的呓语,那是一个被折磨到崩溃的人,终于得到解脱时,发自心底的真心话。
黄惊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有些发热。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酸涩逼了回去,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九月十五日,炉鼎开始拒绝进食。强行灌食后,炉鼎开始呕吐,食物与胃液一同吐出。守卫以布条缚住其双手,木棍撬开其嘴强行灌食。炉鼎身体越来越消瘦,原本壮实的体格,如今瘦得皮包骨头。”
“九月二十日,第五次灌功。此次以十二名死囚之精气灌入。炉鼎身体虚弱,无法承受冲击,灌功途中口喷鲜血,整个人如被抽空。令人惊异的是,炉鼎并未死去,反而再度苏醒。苏醒后,炉鼎眼神变了,不再有痛苦,不再有哀求,只有一片空洞。他不再说话,不再进食,不再有任何反应,只是躺在那里,像一具还活着的尸体。”
“九月二十五日,炉鼎四肢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萎缩。肌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骨头突出,皮肤松弛。呼吸变得极浅极慢,看守以为他已经死了,凑近去听,发现他还有微弱的鼻息。”
黄惊翻到了下一页。这一次的记录间隔非常长,这段时间的李向风一直处于被观察的状态。
“十月二十日,观察结论。炉鼎体质异于常人,能够吸收并容纳外来精气而不爆体而亡。炉鼎已到濒死边缘,但始终活着。这种状态,正是玄功所需要的容器特质。建议继续观察,并尝试更高强度的灌功。”
“十月二十五日,第六次灌功。此次以十五名死囚之精气灌入。灌功过程中,炉鼎身体毫无反应,仿佛已经麻木,任凭外来精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灌功结束后,炉鼎似有回光返照之相。”
“十一月……”
黄惊不想再看下去了。他猛地合上卷宗,再往下翻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到了这个地步,李向风身上那种属于“人”的气息已经彻底消失——那种连痛苦都无法回应的麻木,才是最可怕、最令人绝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