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暖洋洋的金色。潘浒站在客厅中央,像第一次来这里的客人,慢慢转动身体,打量着这个属于自己的空间。
光滑的大理石地板,简洁的沙发,巨大的电视屏幕,墙角那盆他叫不出名字但一直活得很好的绿植。所有的线条都是直的,颜色是克制的灰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属于二十一世纪的、干净却疏离的气息。
感觉完全不同。
从南直隶回登州,坐漕船到海州,再换“靖远”号走海路,前后折腾了快二十天。等终于踏进潘庄的大门时,农历三月都快过完了。略作休整,把军民事务对高顺、老乔交代清楚,便由“星河”带着他再一次跨越三百九十多年的时空间隔。
晨跑是习惯。沿着小区外的滨江步道跑了五公里,汗水浸湿了速干面料的t恤,风吹在皮肤上,带来江水特有的潮湿感。回程时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瓶水,扫码付款,机械女声说“支付成功”——这一切都流畅得不真实。
洗过澡,他站在厨房里,打开冰箱。
空的,啥都没有。
从保险柜里取出手机,插上充电线。
屏幕亮起,电量一点点充入锂电池。
未接电话不多,短信和聊天软件里倒是积攒了一些消息。
他一条条看过去。
李虹的短信最先跳出来:“知道你忙,但再忙也要记得吃饭。天气预报说那边降温了,多穿点。我……我和朵朵都很好,就是有点想你。”
很平常的话,字里行间却透着化不开的关心。潘浒能想象她打字时的样子,一定是抿着嘴唇,删删改改,最后才发出这些看起来克制其实藏不住思念的文字。她在聊天软件里也留了言,是几张朵朵在幼儿园活动的照片,小姑娘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本想回复“我已回来”,最后还是改成了“一切都好”。
章慕晴的消息只有六个字:“潘总,何时回国?”
但是隔着屏幕,他都想到她发这句话时眼睛里闪烁的光,每个字都像是用“¥”或者“$”符号堆起来的。她是他的古董变现渠道,也是唯一知道他总能拿出“好东西”的人。
他回:“已回。有批新货,需要郇老掌眼,方便时联系。”
然后是家里。大姐发来几条语音,絮絮叨叨说爸妈最近身体不错,就是老念叨他怎么又“出国”这么久。父亲则转发了一篇养生文章,附带一句:“少熬夜,少喝酒。”
潘浒一一回复,说自己回来了,忙完这阵子会回去一趟。
昌龙江打过两次电话,留言说两条新船的进度很快,催他去船厂“验收”。
段总的留言更正式些,说沪城那边采购的设备五月底前能全部备妥,“烦请潘老板及时查验、收货”。
回复完信息留言后,潘浒把自己整个人都摊在沙发里。
在明朝这几个月,打建奴,打棒子,打土匪流寇;与韩指挥使斗,与高同知斗,还要防备刘家那样的大地主大豪强。练兵、抓生产、建工厂、铺铁路……虽不是每事亲躬,但他整个人几乎每天都紧绷着。
此刻,松弛感像温水一样慢慢浸透四肢百骸。他闭上眼睛,几乎要睡过去。
门铃就是在这时响的。
清脆的“叮咚”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潘浒皱了皱眉,谁会一大早上门?他在这个城市的朋友不多,知道他住这里的人更少。
走到门口,电子门禁的屏幕亮着,上面显示出一张精致到完美的玉靥——章慕晴。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即使透过小小的屏幕,也能看出她化了淡妆,嘴唇是恰到好处的红色。
潘浒按下通话键:“这么早?”
“开门。”章慕晴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她一贯的直接,“我知道你在家。”
潘浒开了门。章慕晴拎着个小手提包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打量了一下潘浒身上的居家服,挑了挑眉:“刚起床?”
“晨跑回来了。”潘浒转身往厨房走,“茶,还是咖啡?这么早过来干嘛?”
“我要一杯茶。”章慕晴跟在他身后,语气理所当然,“你一大早就发来信息,说是有东西要给我外公掌掌眼,为你的独家合作伙伴,我自然得第一时间赶过来看看。”
潘浒从橱柜里找出茶叶罐,是之前昌龙江送的西湖龙井。烧水,洗杯,冲泡。动作不算娴熟,但足够认真。
章慕晴没坐,而是在客厅里转悠。她的目光先落在了餐厅那套红木家具上——一张八仙桌,四把官帽椅。木材是深沉的暗红色,透着岁月包浆后的温润光泽。
“潘浒——”她开口,声音里带着痛心疾首,“你个败家子。”
潘浒端着两杯茶走出来,不明所以:“怎么了?”
“这是明代红木家具!”章慕晴指着那四把椅子,“看形制,看雕工,看包浆……最晚也是明晚期的。四把官帽椅配一张八仙桌,完整的一套!你知道这东西拿出去拍卖能值多少钱吗?至少两千万!”
她越说越气:“你倒好,就这么当日常吃饭的椅子用?也不怕这几百岁的老椅子上,曾经死过几个官老爷……”
潘浒把茶杯递给她,自己在那张“价值两千万”的八仙桌旁坐下,语气平淡:“家具不就是拿来用的吗?难道供起来?”
“你——”章慕晴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翻了个白眼,接过茶杯狠狠喝了一口。
茶水温度刚好,龙井的清香在舌尖散开。她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才注意到潘浒一直看着自己,眼神里有点……戏谑?
“你看什么?”她问。
“我在想,”潘浒放下茶杯,“要不我给你一把这里的钥匙得了。”
章慕晴愣住了。
她看着潘浒,那张脸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给她钥匙?让她可以自由出入他的家?这个混蛋难道终于开窍了?
心跳莫名其妙快了几拍。她甚至感觉到脸颊有点发烫。
但潘浒的下一句话,把她刚升起的那点旖旎念头彻底浇灭了。
“我以后‘出国’时间可能更长。”潘浒说得一本正经,“你可以经常过来帮我搞搞卫生,通通风。不然这房子没人住,容易坏。”
章慕晴的脸瞬间黑了。
“混蛋!”她咬牙切齿,恨不得把手里这杯茶泼他脸上,“让我给你当免费保洁?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潘浒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知道章慕晴在想什么,但他就是故意这么说。
章慕晴气呼呼地又灌了一大口茶,然后像是为了平复心情,开始在屋里继续转悠。她走进餐厅,目光扫过餐桌、椅子、墙上的装饰画……最后,落在了开放式厨房的碗橱上。
那是个很普通的白色橱柜,玻璃门,里面分层摆着些碗碟。因为潘浒不常在家,东西不多,摆放得也很随意。
章慕晴的目光从那些碗碟上扫过,原本只是随意一瞥。
但下一秒,她的视线凝固了。
她放下茶杯,几步冲到碗橱前,几乎是把脸贴在了玻璃门上。看了三秒,她猛地拉开橱门,伸手从里面拿出一个盘子。
那是个青花瓷盘,直径约二十厘米,白底,蓝色的缠枝莲纹。画工精细,釉面温润,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玉质感。
章慕晴的手开始发抖。
她又拿出一个碗,一个碟子,一个小汤匙……每拿出一件,她的手就抖得更厉害一些。最后,她把拿出来的几件瓷器放在料理台上,一字排开,然后缓缓转过身,看着潘浒。
她的眼神很复杂——震惊,愤怒,难以置信,还有种被巨大财富冲击后的眩晕。
“你真是个混蛋!”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潘浒挑了挑眉,没说话。
“这是万历官窑。”章慕晴指着那排瓷器,“青花缠枝莲纹餐具。看胎质,看釉色,看青花发色,看画工……绝对是万历年间官窑出的贡品级别。”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但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拔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是皇宫里或者赏赐给王府用的东西!一套完整的万历年官窑餐具!你居然就这么随随便便塞在厨房碗橱里?跟超市买来的廉价盘子堆在一起?”
潘浒走过来,也拿起一个盘子看了看。真心看不出来有啥独特之处。
登莱联合商会赣省分会的总管事吴老爷,为了讨好他这个“酷爱古董和黄金”的大东家,费了好大功夫才收齐这一整套。
可看章慕晴这反应……
“这玩意儿——”潘浒把盘子放回去,语气随意,“很多吗?”
“很多?”章慕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知不知道现在市面上完整的明代官窑餐具是什么概念?就是单个的碗、盘,只要品相好,上拍卖会都是几百万起跳!你这是完整的一套,从大盘子到小汤匙,一件不缺!”
她凑近些,眼睛眯起来:“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一整套的餐具。是吧?”
潘浒点点头。
“一套有多少件?”章慕晴追问,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进行某种秘密交易。
潘浒想了想,走到客厅,从自己随身带的背包里翻出个小本子。那是他在登州用的记事本,牛皮封面,里面用钢笔记录着各种杂事。他翻到某一页,上面是吴老爷送礼时的清单。
潘浒轻声念出来,“青花缠枝莲纹大平盘十二,中盘二十四,小碟三十六,汤碗二十四,饭碗四十八,匙二十四。还有酒盅、盖碗、渣斗……林林总总,一共是一百八十六件。”
念完,他抬头看章慕晴:“差不多就这些。”
章慕晴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像是被雷劈中了。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很大,呼吸都变轻了。一百八十六件。完整一套的万历年官窑餐具。她突然感到有些头晕。
潘浒不禁觉着好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喂,回神!”
章慕晴猛地一颤,像是从梦里惊醒。她看着潘浒,眼神还是有点呆。
“这样吧。”潘浒指了指碗橱里那些随意堆叠的瓷器,“你要是喜欢,把这些碗碟锅盘都刷了,收拾干净,我就送你一套。”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你把地扫了,我给你十块钱”。
章慕晴终于彻底回过神了,看着潘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潘浒。”她说,“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掘了明朝哪个王爷的墓?”
潘浒笑了:“这都是正规渠道来的。”
他理由很充分但不保真——有个海外的老收藏家,祖上是民国时期从国内带出去的,后代急着用钱,整套打包出手。他通过中间人买了下来,价格“很合适”。
章慕晴将信将疑,但也没再追问。这个事不好追根究底。
“这一套——”潘浒指了指碗橱,“你等会儿带走。找辆小点的厢货过来,我这儿还有几件别的,要给你外公看看。看完之后,都交给你处理。”
章慕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好。”
她的脑子还在处理刚才接收到的信息。一百八十六件。万历年。官窑。成套。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晕乎乎的。
潘浒看着她这副难得一见的样子,嘴角又勾了勾。他转身去泡第二壶茶,心里想的是,这笔钱到手,又能撑很久了。
而章慕晴还站在厨房里,看着料理台上那几件瓷器,手轻轻抚过温润的釉面,眼神复杂。
这个混蛋……到底还藏着多少惊喜?
章慕晴带着晕乎乎的表情和那套天价餐具的承诺离开后,潘浒换了身衣服,出门。
他打了辆车去公司。
等红灯时,街角那家咖啡店还在,落地窗边坐着几个用笔记本电脑的年轻人。
一切如常。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部分,又松弛了一些。
公司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九层。
走进公司,前台还是那个叫小白的年轻大学毕业生。她此时正低头整理文件。听到电梯声,她下意识抬头,说了句“欢迎——”
话没说完,卡住了。
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潘浒,像是见了鬼。手里的文件掉在桌上,散了一片。
潘浒走过去,似笑非笑地看着小白:“怎么,才几个月,就不认识了?”
“潘、潘总!”小白回过神,脸一下子红了,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您回来了!我、我不知道您……”
“刚才嘴巴张那么大,”潘浒调侃,“我都看见你那颗蛀牙了。”
小白的脸更红了,下意识捂住嘴,然后又赶紧放下,磕磕绊绊地说:“潘总您别开我玩笑……我、我去通知李总监!”
“不用。”潘浒摆摆手。
他转身往办公区里走。公司规模不大,七八个雇员,大多是生面孔,开放式办公区里此刻正忙碌着。
潘浒脚步没停。
财务总监的办公室在靠窗的位置,玻璃隔断,百叶窗半开着。
门没关。潘浒止步,靠着门框,往里看着。
李虹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看报表。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职业套装,里面是白色丝质衬衫,领口系着个小小的蝴蝶结。一头及腰的黑发盘在脑后,绾成一个精致的发髻,露出白皙的脖颈。但有几缕不听话的头发垂了下来,在她耳侧轻轻晃动。
她看得很专注,眉头微蹙,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这是潘浒没见过的。她的脸型是古典的鹅蛋脸,眉毛细长,眼睫毛很长,微微翕动。鼻尖略略翘起,鼻梁高挺。嘴唇是饱满的红色,此刻正微微抿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潘浒看了很久。
三个月,他如紧绷的的弓弦,一刻不敢放松。而此刻,看着李虹安静的侧脸,那些紧绷的东西,正在一点点瓦解。
他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敲。
“进来——”李虹头也没抬,吴侬软语的声音传出来,糯糯的,带着工作时的专注。
过了会,她下意识的抬头。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里的笔掉在桌上,镜片后的眼睛睁大,瞳孔里映出潘浒的身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向后滑去,撞在后面的文件柜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她想绕过桌子走过来,但刚迈出一步,又停住了。
她想起来了——这里是公司,外面还有员,办公室的门敞开着。
她慢了下来,一步一步走到潘浒面前。她的脸颊泛起红晕,眼睛里有水光在闪,嘴唇抿得更紧了,像在努力克制什么。
潘浒看着她这副样子,笑了。
他反手把门关上,然后“啪嗒”一声,按下了门锁。
锁舌弹进去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李虹的身体轻轻一颤。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潘浒已经伸出手,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手臂环过她的腰,收紧,再收紧。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膀上。
李虹僵了一瞬,然后整个人软了下来。
她伸出手,环住潘浒的腰,手指紧紧抓着他后背的衣服。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温热,急促。她能听见潘浒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敲在她的耳膜上。
潘浒没说话,只是抱着她。手臂的力度很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鼻尖是她头发的香味,淡淡的,像是桂花混合了阳光。
李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又像是在笑。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要干什么?”
潘浒看着她,脸上浮起那种她熟悉的、带着点邪气的笑。
“你。”他说。
“混蛋!”李虹低嗔,脸更红了,伸手想推开他,“不要……这是公司……”
但后面的话被堵了回去。
潘浒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当整个人都被转过去时,李虹下意识的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