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地龙烧得很暖。
李彻没坐御案后头。他就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看着站在面前的两个弟弟,看了半天,开口第一句话是:
坐。这里没有皇帝,没有亲王。
只有兄弟。
李钧没坐。齐王也没坐。
李彻点点头,那就站着答。
他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朝堂上的雷霆不见了,只剩一种更深的东西——累,和疑。
说实话。
谁让你们走的?
李钧一怔:皇兄——
别跟朕打官腔。李彻打断他,朕养了你们几十年。老二你撅什么尾巴,朕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十几年了,朕让你去北边你就去过?父皇当年让你就藩,你在太极殿上跪了三天,说长安离不开你——是长安离不开你吗?是兵权离不开你!
今天,你跪在朕面前,说你要走。
要么,是有人拿了你们天大的把柄。李彻一字一字,要么,是你们听见了什么风声——有人,要动你们。
说。是哪一种?朕替你们做主。
御书房里静了片刻。
李钧忽然就笑了,笑得有点涩。
皇兄,您多虑了。没有人拿臣的把柄,也没有人敢动臣——借他们十个胆子。
臣走,是因为臣看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件,北边要打仗了。塘报臣不说了,朝堂上说过了。臣只说一句话——臣带兵三十年,仗要不要打,臣闻得出来。这一次,是大仗。
第二件。他顿了顿,臣输了。
这两个字出口,齐王的眼皮颤了一下,李彻的眉也挑了起来。
李恒死了,臣争的那个,没人接了。言官系统,大朝会一战,被若曦打残了。六部里,臣还剩一根钉子,今天朝堂上您也看见了——韩肃那几句话,是替他自己哭的。
臣手里剩什么?五万兵。可这兵,动不了。动了,就是造反,就是第二个李恒。
而若曦那边呢?李钧掰着手指,您,东宫,顾长安,沈萧渔的剑,还有——民心。幽并二州的赈灾,十六州的收复,这丫头的民望,是拿命挣来的。
皇兄,这仗没法打了。再打下去,不是胜负的问题——是把李家最后一点元气,耗干在自己人手里。
李彻沉默了很久。
第三件呢?
第三件……李钧忽然发现这一句最难说。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出口的,是三个字:
臣累了。
臣今年五十了。臣这一身二十七道疤,阴雨天没有一处不疼。臣斗了半辈子,斗走了李恒,斗老了您,斗白了自己的头发——昨夜臣照镜子,看见里头那个老头,臣自己都不认识了。
臣就想,算了吧。趁这身骨头还提得动槊,去做点臣会做的事。
朝堂上的心眼,臣斗不动了,也不想斗了。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地龙里炭火偶尔的哔剥声。
李彻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再开口时,他问出了那句话。那句压在心底、真正的、最狠的话:
老二。朕把北境二十万边军交给你。
朕怎么知道,三年后回来的,是朕的弟弟——
还是第二个安禄山?
李钧没有怒。
他知道,这句话问出来,才是真的兄弟——不当兄弟,谁跟你说掏心窝子的猜忌?
皇兄,臣今天来,就是给您交底的。
臣的五万亲军,拆。三万留下,编入十六州军镇,兵部直辖,军官兵部派,粮饷朝廷发,一文不经臣的手。臣只带两万老卒走——那是臣的老兄弟,臣得给他们养老送终的地方。
臣这个镇北大都督,到任之后,军报十日一递,直送御前,不经兵部。臣做的,是一个冲锋在前的将——不是一个割据一方的王。
他话音落,齐王出列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举过头顶。
皇兄。臣弟管了十九年的账。
长安城里,谁家的人情、谁家的把柄、谁家银子的来路去路,都在这几本册子里。臣弟带不走,也不想带走。烧了,可惜——
留给皇兄。皇兄用它坐稳江山。
臣弟用它,换一个放心。
李彻看着那本册子,没有接。
他的目光落在李钧身上:还有呢?
还有李泰。李钧说,犬子无状,留在长安。请皇兄赏他个闲职,替臣看着他。他若安分,是皇兄管教有方。
他若不安分——
李钧顿了顿,一字一句:请皇兄,替臣打断他的腿。
李彻盯着他,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这位帝王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个弟弟,望着窗外沉沉夜色里的重重宫阙。
父皇老了。他说,李承乾死了。李恒,也死了。这宫里姓李的,一天比一天少。
你们俩再一走——
朕夜里想找个说话的人,就只能去太庙,跟列祖列宗的牌位说了。
李钧的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朕准了。
李彻转过身,眼睛有点红,声音却重新硬了起来:但朕有三个条件。
第一,三年。三年之后,仗打完了,你们俩,给朕滚回来。
第二,军报之外,每年除夕,一人一封亲笔信。不许幕僚代笔。朕要知道你们还活着,活得好不好——这是圣旨。
第三——他看着齐王手里的册子,拿走,烧了。朕不看,也不留。朕的弟弟替朕守江山,朕用不着拿这种东西防自己的弟弟。
朕信你们。朕就赌这一把。
从御书房出来,已是三更。
宫道上空无一人,风把灯笼吹得直晃。兄弟俩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一直走到快出宫门,齐王忽然低声开口:
哥。咱们是不是,把皇兄也骗了?
李钧脚步没停。
骗了一半。
军情是真的,累了也是真的。只有那一件事,不能说。
齐王沉默了。
是啊,不能说。告诉皇兄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咱们?皇兄要么不信,要么彻查——彻查,就是比李恒案更大的血雨。长安刚稳住,经不起了。
他们斗了半辈子。临走了,替这座城,挡最后一件事。
回家吧。魏王说,还能在家,睡三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