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萌生去意,是七天前的事。
七天前,深夜,魏王府书房。
荀先生给李钧算了一笔账。
王爷,六部,咱们还剩韩肃一个。言官,大朝会之后,残了。五万亲军,动不了。宗室里,太上皇不问事,其他的,看风向。老谋士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别人家的账,再看对面——陛下,东宫,顾少师,沈萧渔的剑,还有幽并赈灾、十六州收复挣下的民心。
王爷,咱们输了。
不是输给了他们。荀先生抬起眼,是输给了时候。
李钧捏着一盏冷茶,没有说话。
五天前,出了一件事。
世子李泰,瞒着他,私下联络了三位旧部武官。事没成——人还没出长安,就被顾长安的人拿住了。
拿住了,又放了。
连根汗毛都没动,客客气气送回了王府。
李钧当夜把李泰叫到祠堂,取下了家法。
爹打你,不是因为你争。鞭子落下去,李泰咬着牙没吭声,是因为你蠢。
顾长安为什么不办你?办一个亲王府世子,脏他的手。放你回来——李钧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忽然觉得累,是诛我的心。他算准了,你这一闹,我晚上就睡不着。
你连他放你回来是想干什么都看不透。
你拿什么,跟人家争?
李泰梗着脖子:那咱们就这么认了?!
李钧把家法挂回墙上,从今夜起,你给老子安分。你要是不安分——不用顾家动手,爹先打断你的腿。
三天前,他睡不着,把兵部这半年积压的塘报,全翻了出来。
带兵三十年的人,看塘报跟看人下棋一样——不是看子,是看势。
西秦游骑,三个月越境二十七次,往年同期九次。血浮屠残部聚于瀚海七城,牧马,屯粮——牧马是假,屯粮是真,游骑不屯粮,屯粮,是要打仗。
十六州的冬衣折色,到户册只剩六成。宋时明死了,窟窿还在,人心还浮着。
李钧在灯下看到四更,后背一点点凉上来。
要打仗了。大仗。
而满朝的眼睛,都盯着长安那张椅子。
他想起老耿。
去年冬天,老耿解甲,来府里磕头辞行。老头儿跟了他三十年,喂过马,挡过箭,耳朵缺了小半只,是北蛮的刀削的。老耿磕完头,嘿嘿地笑:大帅,弟兄们托老疙瘩问您一句话——您啥时候回北边?
大伙说,您回去了,这仗,才算打得完。
他当时骂:滚回去抱孙子吧,老子在长安享清福。
老耿嘿嘿笑着走了。留下的那半坛子北边带来的浊酒,还搁在库房里。
前夜,宫里来口谕,太上皇请他过去坐坐。
李渊的住处烧着地龙。老人没谈朝政,给他看了一幅景平元年的北境舆图,边角都磨毛了。
那年之后,朕就没打开过。李渊的手指在十六州的位置敲了敲,老二,你说,江山是什么?
疆土,宗庙,百姓。
都对,都不对。老人往炉子里添了块炭,佝偻着背,江山是——有人替你看着边墙,有人替你种着田,有人替你记着仇。椅子好坐,江山难守。
老人絮絮地说了很多。说李彻这两年老了。说自己牙口不行了。说李家的男人,死一个,少一个。
最后,李渊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
老二,你知道朕这辈子,做过最难的一个决定是什么吗?
景平元年,朕选择保住江山,没选择报仇。
火光映着老人沟壑纵横的脸:死人,报不了仇。活人,还得吃饭。
有些事,不是打不赢。是不该打。
李钧从宫里出来,站在丹墀下,让夜风吹了很久。
回府,荀先生还在书房等他。老谋士听完,沉默半晌,忽然说:
王爷不觉得巧吗?
这阵子,塘报比往常详实,兵部的门比往常好进,太上皇的精神比往常好——荀先生压低声音,好像有一只手,在把您往北边推。
书房里静了。
良久,李钧端起那盏冷茶,一饮而尽。
推得好。
它要是不推这一把——他放下茶盏,我还下不了这个决心。
今晨,卯时。
他穿戴整齐,出门前,绕到小孙儿虎头的屋里看了一眼。四岁的孩子睡得四仰八叉,梦里咂着嘴。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孩子忽然醒了,揉着眼睛问他:
阿翁,打仗好玩吗?
李钧愣了一下,伸手把被角给孩子掖好。
不好玩。
可总得有人去打。
廊下,李泰在等他,欲言又止。这个几天前挨了家法的儿子,眼睛红着。
看好家。李钧只说了三个字,上了车。
车里,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袖子里揣着两套词——一套,是发难的;一套,是辞朝的。荐人的名单昨夜照送东宫,一切如常。
直到走进太极殿,他都没打定主意。
真正打定主意,是在丹墀之下。他跪在那里,抬眼,看见御座之侧那个扶玉圭而立的明黄身影——手是稳的,背是直的。
两个月视朝,这丫头,真站出了一点样子。
李钧忽然就想:罢了。
李家的江山,交到她手里,塌不了。
那老子的马槊,就该去它该去的地方了。
——那杆八十斤的精钢马槊,此刻正立在王府演武场的兵器架上。它随他三十年,斩过北蛮的大酋,挡过东宫的乱箭。
在长安,它睡了十九年。
该醒了。
……
齐王管了十九年的账。
每月十五,他亲手核王府的账。账房先生背后笑,说王爷当自己是账房;韦妃也不解,说爷金尊玉贵,何苦跟算盘珠子过不去。
齐王只有一句话:账,不会骗人。
人会。嘴会。笑会。账不会。
十天前,八月十五,核账的日子,他核出了一件事——
齐王府在十六州的三处产业,断讯了。
田庄的掌柜,皮货商队的把头,票号分号的朝奉,信按旬到,风雨无阻十几年。如今,断了两旬半。
他搁下笔,当天就去了柜上,又托人查了韦家的商路、别家的票号。
北线,都出了问题。
官面上的塘报还在路上,商路上的信已经断了。
天底下最快的,从来不是八百里加急——是商人的腿。商人无利不起早,可商人的腿一停,就是天大的利,也压不住天大的险。
北边,要变天了。满朝还不知道,账本先知道了。
三天前,韦崇礼登门。
名为走亲戚,实为摊牌。这位次辅在齐王府的花厅里坐了一炷香,绕着弯子说了半天,中心意思只有一句:韦家往后,要两边都走走。
韦家不欠齐王府。韦崇礼笑得还是那么标准,齐王府也不欠韦家。只是从今往后,路——各走各的。
满厅的人都替王爷难堪。
齐王却亲手提起壶,给韦崇礼斟了一杯茶。
早该如此。
四个字,平平静静。韦崇礼端着那盏茶,忽然觉得烫手。他出齐王府的时候,后背是湿的——这个当了半辈子的王爷,坐在那儿淡淡地看他,他竟看不透那双眼底,到底是浅,还是深。
当夜,韦妃来给他添衣。
爷,妾身给您收拾北边的行装。
齐王一愣:你不劝我?
韦妃笑了,低头叠着衣裳:妾身嫁过来二十三年。嫁过来那天就想好了——这辈子图的不是长安的富贵,是爷这个人。
爷去哪儿,妾身去哪儿。
再说了,她抬起头,眼里亮晶晶的,爷这二十三年,头一回自己拿主意。妾身高兴。
第二天,李恪在书房临帖,临到一半,忽然搁下笔。
父王。这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孩子,看着自己的父亲,他们都说,您是二伯的影子。您是吗?
为什么?
因为你二伯站的地方,光最亮。齐王顿了顿,恪儿,父王教你最后一件事。
从今往后,你在长安,不站队,不结党,读书,理家。等你大伯老了,等你若曦妹妹坐稳了,你就是宗室里最干净、最受信的那个。
为什么?李恪问。
因为你的爹,在北边替大唐守门。齐王看着儿子,一字一字,记住——把命押在国运上,比押在任何一个王爷身上,都稳。
前夜,二哥来了。
没递帖子,没带随从,一个人从角门进的府。兄弟俩在书房坐定,魏王开门见山,说的却不是哥要走——
老三,你管着咱们的钱粮。你说,北边这一仗,朝廷打得起吗?
齐王把一本册子摊在灯下。
粮,够。够打一年。他的手指划过一行行数字,可粮从江南到十六州,过六道关卡,经十七个衙门。每一道,都要伸手。等到前线,十成剩六成。
除非,有一个王爷,亲自去押粮台。
官小一级,镇不住沿途的贪官;不是皇族,压不住军镇的大帅。满朝算完——他抬起头,只有臣弟。
魏王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半辈子的弟弟,看了很久。
老三。他忽然说,这些年,委屈你了。
齐王笑了笑,没接这句。他给二哥斟上酒,只问:哥,什么时候走?
兄弟俩在灯下,把这一仗的粮道,算到了四更。
今晨,卯时。
齐王府,书房。齐王把十九年的账册,一本一本,投进了火盆。
李恪站在门口,看着火光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数目、人情、把柄,一页一页卷起来,黑下去。
父王……
这些名字,齐王往火盆里投了最后一本,拍了拍手,从今往后,跟咱们家,没关系了。
散朝,已是晌午。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朱雀门。前头那辆里,魏王李钧靠着车壁,从袖中摸出那页从塘报里裁下来的纸,用粗粝的手指一点点抚平。
曹操说,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他这辈子,负过不少人。可到末了才发现,自己身上挂的东西太多:皇兄,老耿,虎头,李泰,北境的雪。
挂这么多东西的人,做不了枭雄。
半个,都算不上。
罢了。
后头那辆车里,齐王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晨光——已经是午阳了——里的宫城,金灿灿的,巍峨得晃眼。
长安人都说,齐王是魏王的影子。
影子跟了光四十七年。今日,影子抬了头——看见的不是光,是北边。
是账本上断了两旬半的信,是瀚海七城屯起来的粮,是下在三千里的雪。
同一时刻,扬州,旧东都,水榭。
磨玉的人把一枚温润的玉棋子,轻轻搁在棋枰上。
成了。
烹茶的人提起壶,滚水入盏,白雾袅袅。
柳先生那盏茶——他垂着眼,看着盏中浮沉的叶底,查到是谁泡的了。
磨玉者望着北方,声如磨石,先办北边的事。
而在长安,崇仁坊。
顾长安站在廊下,看着天边最后一点蟹壳青化开,忽然开口:
老周,备帖。
明日,我想去兵部架阁库,查点东西。
他要知道,这一个月,北境的塘报——都是谁,经的手。
长安往北三千里,雪还没下。
不过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