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长安按需要授课。
按制,太子少师每三日入东宫一次,讲经义、理政要、习律法。
今日轮到讲《帝范》。
顾长安到书房的时候,李若曦已经在案前坐好了——坐是坐好了,那姿态却怎么瞧怎么不像是来听课的:膝盖上摊着那本《帝范》,眼睛却滴溜溜地往窗外瞟,一只脚还踩在椅子的横档上,晃啊晃的。
殿下。顾长安把书放下,脚踩椅子,成何体统。
李若曦把脚放下来,坐正了,绷了三息,没绷住,先生,今日不讲《帝范》行不行?
为何?
因为……她往椅背上一靠,眼睛亮晶晶的,因为我昨夜没睡好,想了一宿的事,想说给你听。
顾长安看着她,没说话。
她今日没穿那身绛纱袍,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头发也只松松挽了个髻,比前几日少了许多储君的架子,倒像是那个在江南被他教出来的小姑娘。
说吧。他把书阖上,想了一夜什么?
未来。李若曦眼睛一下子亮了,身子往前倾,两只手撑在案上,先生,我想了一宿,等我将来真的坐上那个位置了,我要做什么。
哦?那殿下想做什么?
第一,她竖起一根手指,我要让天下的孩子,都能吃上糖葫芦。
顾长安一怔。
李若曦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小时候在江南,看见别的小孩吃糖葫芦,馋得直咽口水,可我爹说家里没钱,吃那个干什么。后来我才知道,一粒糖葫芦也就几文钱——几文钱能难倒一个爹。先生,等我当了皇帝,我要让天下的爹,都掏得起这几文钱。
顾长安静静地看着她。
第二,她又竖起一根手指,我要把江南搬到长安来。
……怎么搬?
种桃树啊。李若曦理所当然地说,长安没有江南的桃,那就把江南的桃树移过来,在宫墙外头种一里地。春天开花的时候,让长安的百姓也瞧瞧,什么叫落英缤纷
第三——她停了停,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怕人听见似的,我要给先生封一个全天下最大的官。
……比首辅还大?
比首辅大多了。李若曦一本正经地说,我要给先生封——陪着殿下官。满朝就你一个,别的官都得听你的。
顾长安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李若曦急了,我很认真的!先生你看,首辅管天下,可谁管首辅呢?谁来陪着……陪着我呢?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耳根悄悄红了。
顾长安看着她,心里忽然一动。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个得了糖的孩子,把当皇帝当成了一场可以尽情尽兴的游戏——糖葫芦、桃树、最大的官,全是孩子气的念头,可每个念头底下,都压着一颗滚烫的心。
他忽然就明白了,昨夜她说想找个不用防着的人说说话,原来是真的想了整整一宿。
那先生呢?李若曦忽然抬起头,先生想当什么?
顾长安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答不出来。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来的,不是这座东宫,不是那张太师椅,也不是将来那座院子和那口双口灶——
而是一片水。
烟雨朦胧的水,水上一叶扁舟,舟头坐着个穿蓑衣戴斗笠的人,一竿竹篙,一壶浊酒,顺流而下。两岸是江南的青山,山间有竹林,竹林深处几间茅屋,屋前一个老樵夫正挑着柴禾回家,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歌。
再远一点,有个牧童骑在牛背上,手里拿一支竹哨,吹出一支谁也没听过的曲子。牛走得很慢,一路走一路吃草,草上的露水沾湿了牧童的裤脚,他也不在意。
他就这么漂着,谁也不认识,谁也不认识他。遇到好看的风景就停一停,遇到有趣的人就聊几句,喝够了酒就躺在船头睡一觉,醒来的时候,天上的云都换了形状。
那样的日子,一眼望不到头,也不想望到头。
可他现在呢?
他是太子少师,是从四品的驸马都尉,是十六州交接的统筹,是两个王爷走后这座城里最不能倒的那个人。他睁眼就是折子,闭眼还是折子,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得掰成二十四个用。
这样的日子,一眼能望到头——往后十年,二十年,他都会坐在这张案前,替她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折子,替她算那些永远算不完的账。
他不后悔。
可他也说不出口,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先生?李若曦等了很久,小声唤他。
顾长安睁开眼,看见她正托着腮,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眼里有点担心的神气。
……在想一些事情。
想不好的事情?
不,想一些……他顿了顿,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怎么说?说我其实不想要这些官、这些权、这些一眼望到头的日子?说我其实只想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跟你一起,种桃树,煮面,看云?
这话说出来,像不像何不食肉糜?
他现在拥有的,是多少读书人一辈子求都求不来的——美人在侧,前途无量,权柄在握。他若说,那才是真正的矫情。
可他确实觉得……空。
不是难过,不是累,就是空。像一口井,你扔多少石头进去,都听不见响。
李若曦看着他,忽然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先生,她说,你是不是……不想当这个少师了?
顾长安一怔。
你想去江南。李若曦仰着头看他,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眸子,此刻格外认真,你想去看桃花,想去坐船,想去当那个……那个什么也不用管的闲人,对不对?
顾长安看着她,没说话。
那我们现在就去。李若曦说。
现在?
现在。她松开他的袖子,一把扯下自己的发冠,随手往案上一扔,月白的襦裙随着她的动作扬起来,来,先生,我们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
江湖。她解下腰间的玉带,扔在案上,蹬掉脚上的靴子,赤着脚踩在青砖上,你是……你是那个仗剑走天涯的大侠,我是客栈的掌柜。咱们现在就在江湖里,不在东宫。
顾长安失笑:殿下,这——
李若曦竖起一根手指按在唇上,眼睛弯成了月牙,在这里,没有殿下,也没有少师。只有……
她想了想,忽然拉起他的手:长安姑娘顾大侠
顾长安看着她,看着她赤着脚踩在书房的青砖上,看着她随手抽出一根筷子把散开的发髻别住,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把东宫当客栈的模样,忽然觉得心里那口井,好像被人投进了一颗石子,叮咚一声,有了回响。
他说,顾大侠,听长安姑娘吩咐。
东宫书房的后面,有个不大的园子。
一泓清泉从假山底下淌出来,曲廊环着一座六角小亭,亭前一方石桌,四周芭蕉数株,绿得晃眼。李若曦拉着顾长安一路跑进去,把外头的脚步声和请安声全抛在了脑后,到了亭子前,她噔噔噔跳上石桌,一手叉腰,一手往桌面上一拍,学着话本里侠客的模样,粗着嗓子喊:
掌柜的!上酒!要你们这儿最好的酒!
顾长安忍住笑,慢条斯理地走到桌前,拿起那只不知谁搁下的茶盏,往她面前一搁:客官,本店今日没有酒。
没有酒?李若曦眼睛一瞪,开什么客栈!
本店只卖面。顾长安一本正经地说,清汤面,卧蛋,撒葱花。
李若曦愣了一秒,随即一声笑出来,从石桌上跳下来,围着顾长安转了一圈:好啊你,入戏挺快。
姑娘过奖。顾长安拱了拱手,不知姑娘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我呀——李若曦往亭子边的台阶上一坐,两条赤着的腿在台阶下晃来晃去,望着亭外那一方天,我从江南来,要去北边。
北边天冷。
冷也去。她仰起头,阳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北边有雪。我还没见过真正的雪,只在书里读过——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我想去看看,那雪是不是真有那么大。
顾长安在她身边坐下。
石亭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池子里的水声。
顾大侠呢?李若曦侧过头问他,你要去哪儿?
顾长安想了想,说:我哪儿也不去。
那你做什么?
我在这儿等你。他说,你看完了雪,回来,我给你下碗面。
李若曦怔住了。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眼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忽然就明白了——先生不是在玩游戏,先生是把心里那点不敢说的话,借着这个游戏的壳子,说给她听。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上。
那我早点回来。她说。
不看雪了。她把头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雪有什么好看的,哪有先生的面好吃。
顾长安侧过脸,看着她发顶那枚用一根筷子别着的、歪歪扭扭的发髻,忽然笑了起来。
笑什么!
笑姑娘跑得这么快,他说,江湖上那些侠客,怕是追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