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然!李若曦立刻从他肩上抬起头来,恢复了神气,双手叉腰,我可是长安姑娘,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看剑!
她随手折了根树枝,挽了个剑花,煞有介事地朝顾长安刺过来。顾长安一声,夸张地往后倒,被她一把拉住。
大侠,你武功也太差了!她笑得直不起腰,连本姑娘一剑都接不住!
姑娘武功盖世,在下甘拜下风。顾长安在石桌上,配合地说,只求姑娘饶我一命。
饶你可以。李若曦蹲下来,用那根树枝挑起他的下巴,学着话本里恶霸的语气,但你得答应本姑娘一件事。
什么事?
陪我看一辈子的雪。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还带着戏谑,可那戏谑底下,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
顾长安看着她,看着这个把东宫当客栈、把树枝当剑、把一生当成一场游戏的姑娘,忽然觉得,心里那口井,此刻盛满了水,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说。
园子外,曲廊的拐角处,两个小太监正蹑手蹑脚地贴着墙根,竖着耳朵,大气都不敢出。
殿下在里头……干什么?年纪小的那个压着嗓子问。
别说话。年长的那个死死捂着他的嘴,眼睛瞪得溜圆,我听着……殿下在喊?
看剑?殿下要砍谁?
砍谁?砍顾少师吗?小太监吓得一哆嗦。
闭嘴!
两个人贴着墙,把耳朵贴在墙上,听着里头传来的声音——
掌柜的,上酒!
客官,本店只卖面。
……大侠,你武功也太差了!
……陪我看一辈子的雪。
两个小太监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到茫然,再到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像是目睹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又像是……有点羡慕?
师兄,小的那个咽了咽口水,殿下和少师,是在……玩吗?
嘘——
殿下把发冠都摘了,还光着脚……小太监的声音都变了调,她、她提着裙子追着少师跑……我从来没见过殿下这样……
我也没见过。年长的那个终于松开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感慨,在宫里当差十年,我头一回见殿下笑成这样。
她刚才在喊什么?陪我看一辈子的雪
你听错了。师兄一把捂住他的嘴,这句话你就当没听见。
为什么?
因为……师兄顿了顿,看着那扇月洞门里隐约晃动的两个影子,声音低下去,因为那是殿下这辈子,说过的最要紧的一句话。说给一个最要紧的人听。
小太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
园子里,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正举着一根树枝,笑得直不起腰。而那个穿着青衫的男人坐在石桌上,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比夏日的太阳还要暖。
师兄,小太监忽然说,你说……殿下是储君,以后要当皇帝的。皇帝也能这样玩吗?
师兄没说话。
他看着那两个影子,看着那个把发冠扔在一边、赤着脚在青砖上蹦蹦跳跳的大唐储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轻声说,只要那个人在,她就能。
夕阳西斜的时候,园子里的终于收了场。
李若曦把发冠重新戴上——戴得歪歪扭扭,顾长安伸手替她扶正了。她站在原地,仰着头,乖乖地让他给自己整理头发,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得他耳根都热了。
好了。顾长安收回手,殿下,该回去了。
李若曦应了一声,却没动。
还有折子没批完。
……哦。她慢吞吞地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挺直了腰板。
那一瞬间,那个赤着脚追着他满院子跑的姑娘不见了。站在他面前的,是大唐储君,是未来要坐上那把椅子的人。
先生,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端着的、威严的声音说,把今天的折子抱上来。
……哪天的折子?
今天的。李若曦板着脸,眼睛却弯着,还有,方才我跟你说的那三件事——糖葫芦、桃树、还有陪着殿下官——你,给我拟个章程来。
顾长安忍着笑:遵旨。
李若曦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对了,先生。
臣在。
今日的《帝范》……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去,带着点讨饶的意味,算不算讲过了?
顾长安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看着那个把发冠戴得端端正正、耳朵尖却红透了的姑娘,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无趣、所有的空、所有一眼望到头的日子,都抵不过眼前这一眼。
他说,讲得比哪次都好。
李若曦了一声,像是满意了,提着裙摆快步往书房走。走了几步,到底没绷住,回过头来,冲他做了个鬼脸。
那一瞬,端庄威严的大唐储君不见了,又变回了那个光着脚追着他跑的姑娘。
顾长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曲廊尽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她还挽着这只手,喊着陪我看一辈子的雪。
他忽然觉得,那些空,那些迷茫,那些一眼望到头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因为他知道,这条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会回头,会冲他做鬼脸,会在所有人都管她叫的时候,凑到他耳边,小声喊他一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