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丰台废弃大仓。
火把燃烧的松脂香气,混合着夜风中浓烈的血腥味,刺鼻得让人作呕。
顾长安站在巨大的库房门前,随手扯过一块破布,将刀刃上的半干血迹缓缓擦净。在他身后,上百名锦衣卫校尉举着火把,将整个大院照得亮如白昼。库房内,堆积如山的麻袋一直顶到了大梁,那是足以撑起京城百万人口半月口粮的隐秘漕粮。
丰台大仓的主事赵三,此刻正像一条断了脊梁的狗,瘫软在泥水里瑟瑟发抖,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顾长安没有看他,而是仰起头,看向天际那一抹极其惨淡的鱼肚白。
过去的两个昼夜,此刻回想起来,快得让人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从永兴坊前老孙吊死在槐树下,到义庄剖尸摸出喉咙里的暗签;从深夜潜入魏王府祠堂审问李泰,再到拉着裴玄强行破译阴阳两仪账。这一连串的动作,急促、暴烈、甚至显得有些杂乱无章。在那些习惯了朝堂太极推手的官员眼里,顾长安这几天的行径,就像是一个彻底失控的疯子,完全不讲究章法和证据的铺垫,只知道拔刀乱砍。
但看着眼前这座填满粮食的暗仓,顾长安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去讲究什么“章法”。
世家大族布下的,是一个极其隐秘且致命的绞肉机。只要他稍微放慢一点脚步,只要他按照三司会审的流程去慢慢查老孙的死因,等待刑部的公文流转,这批粮食就会在三天内被悄无声息地转移。紧接着就是京城断粮,粮价崩盘,百万流民暴乱,硬生生把李若曦从那个位子上逼下来。
这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斩首行动。所以他只能比敌人更疯,用最不讲理的速度,直接暴力撕开所有的伪装,赶在饥荒这头巨兽张开嘴之前,一刀捅进世家的咽喉。
好在,他赌赢了。这座粮仓被死死按在了锦衣卫的绣春刀下。
然而,顾长安终究还是低估了门阀世家几百年的底蕴。
当天的黄昏时分。
皇城,政事堂偏殿。
顾长安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手里一沓被退回来的调粮手令,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粮食找到了,却运不进京城。
原因荒谬得令人发指——从户部度支司的员外郎,到京兆府的录事,再到城门司的主簿,京城上下足足有六成的中低层官员,在今天不约而同地递了病假条。有的说老母病危,有的说染了风寒,甚至还有说夜观天象不宜出门的。
这是那些盘根错节的中下层士族,在世家大族失去丰台大仓后,给予皇权最阴毒的反击——怠政。
他们不造反,不抗旨,就是单纯的“病了”。没有这些文书和官吏去走流程,丰台的粮食就像是一座死山,一粒米都流不进京城的米铺。
顾长安跑了一整天,面对的都是一张张虚弱但带着隐秘嘲弄的笑脸。他能一刀砍了赵三,却不能把一百多个“染了风寒”的书办拖出去斩首。这种软刀子,砍在空处,却能把人活活耗死。这也是世家在向他示威:刀剑能杀人,但治国,得靠他们手里的笔。
就在顾长安烦躁地想要砸碎茶盏时,偏殿的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不是别人,而是一个穿着发皱青色官服、眼底青黑、一边走一边捂着嘴咳嗽的男人。
裴玄。
比起昨夜在户部衙门时破译账本的从容,此刻的裴玄看起来像是一天两夜没合眼,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彻底榨干的疲态。
“顾大人这是……在生闷气?”裴玄自顾自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甚至懒得行礼,顺手端起顾长安桌上的凉茶润了润冒烟的嗓子。
顾长安冷笑一声:“裴大人倒是悠闲。你破了他们的阴阳账,他们就让整个京城的衙门瘫痪。粮食运不进来,你我一样要被挂在城门楼上谢罪。”
“谁说运不进来?”裴玄放下茶杯,眼皮微抬,语气里透出一种世家公子的睥睨,“你顾长安懂杀人,但你不懂士林。对付这帮把名节看得比命还重的酸儒,用刀是下乘。”
顾长安眼神微动:“你做了什么?”
裴玄叹了口气,揉着酸痛的脖颈:“你跑断腿的时候,我去了趟国子监。以河东裴氏嫡长孙的名义,写了一篇《论臣节》。没提怠政,也没提粮食,只问了他们一句——‘食君之禄,遇难而避,百年之后,何面目入祠堂’。”
顾长安愣住了。
裴玄站起身,理了理满是褶皱的官服,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顾长安,世家给他们钱程,但我裴玄,能砸了他们的清名。这篇文一出,谁在这个节骨眼上继续装病,谁就是不忠不义的士林败类,以后这辈子都别想在读书人里抬起头。我这也算是,帮着外人掘了我们门阀自己的祖坟了。”
他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地往外走:“看着吧,最迟今晚,那些病入膏肓的大人们,就会奇迹般地痊愈。我这两天被你折腾得折了半条命,回去补觉了,别来烦我。”
顾长安看着裴玄略显佝偻却依旧挺拔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敬意。他终于明白李若曦为何一定要收服裴玄。这是一把不用见血的绝世神兵。
夜色渐深,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一阵熟悉的沉水香悄然飘散在空气中。
李若曦从内门走了出来。她褪去了繁重的朝服,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她手里端着一个铜盆,木盆里漂浮着几片驱寒的姜叶,肩上搭着一条干净的白巾。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顾长安面前,将水盆放下。
顾长安下意识想站起来,却被李若曦轻轻按住了肩膀。
她弯下腰,将白巾在热水中浸湿,拧干,然后极其轻柔地擦拭着顾长安脸上沾染的灰尘和一点已经干涸的暗红血迹。
温热的触感顺着毛巾传递到皮肤上,顾长安紧绷了三天三夜的神经,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彻底抚平。
“裴玄说得对,这几天,把先生的命都快熬干了。”李若曦的声音很轻,透着浓浓的心疼。
顾长安闭着眼,任由她擦拭着自己的脸颊和脖颈,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值得。至少这京城,没乱。”
李若曦擦完脸,又拉起顾长安的手,一根一根地擦拭着他指节上的污垢和勒痕。她的动作那样仔细,仿佛在擦拭一件绝世的珍宝。
“先生总是一个人把最脏、最险的活儿干了。”李若曦抬起头,那双素来威严的凤眸里,此刻只剩下毫无保留的依赖与深情,“朕有时候在想,若是没有先生,这大楚的江山,我要来何用。”
顾长安睁开眼,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稍一用力,将她拉入怀中。
李若曦顺从地跌坐在他的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交融。
“女帝陛下这算是……表白?”顾长安低声笑着,温热的气息打在她的耳畔,“臣跑断了腿,总不能只听两句好话。陛下打算拿什么赏?”
李若曦的耳根瞬间泛起一抹绯红。她没有躲闪,而是微微仰起头,眼神亮得惊人:“天下有的,朕都给。天下没有的,朕去给先生抢。”
顾长安眼神一暗。
他不再说话,低头吻住了那片柔软。
这是一个绵长而极其温存的吻。没有朝堂的算计,没有生死一线的压迫。在这方小小的偏殿里,他们抛开了一切身份与枷锁,只是纯粹地依偎着彼此,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度。
直到李若曦气喘吁吁地靠在他的胸口,顾长安才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
“这就够了。”他轻声说。
窗外的夜风骤然大了些,吹得窗棂格格作响。
顾长安偏过头,看着窗外深邃的夜色,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北方。
“风起得这么紧,不知北周那边,雪下得有多大……”
……
北周,云州大营。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如同利刃般切割着苍茫的大地。
沈萧渔穿着一身利落的绯红劲装,外罩黑色大氅,双手抱胸,静静地站在演武场的避风处。风雪落在她的肩头,瞬间被护体真气融化成白雾。
“萧渔郡主。”
一道略显黏糊的男声打破了风雪的寂静。
沈萧渔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没有回头。
来人是辽东靖王世子,慕容恪。北周局势未稳,靖王手握重兵,是沈家急需拉拢的盟友。这位慕容世子打着犒军的名义赖在云州不走,心思昭然若揭。
慕容恪披着名贵的雪貂裘,手里捧着一个黄铜錾花手炉,自诩风流地走到沈萧渔身侧。
“郡主傲骨凌霜,真乃女中豪杰。只是这风雪酷烈,郡主莫要冻坏了身子。”慕容恪满脸堆笑地递上手炉,“这是刚换的银霜炭,郡主暖暖手吧。”
沈萧渔瞥了一眼那手炉,声音清冷如冰:“我不冷。”
若是放在以前,面对这种像苍蝇一样嗡嗡叫的纨绔子弟,她早就拔出惊鸿剑,削了对方的发髻。
但她忍住了。
她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她知道父亲现在的处境,知道沈家需要辽东的兵权。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肆意妄为的游侠,她学会了妥协,学会了顾全大局。
这种懂事,憋屈得让人想杀人。
慕容恪见她没有发作,以为是欲擒故纵,正准备继续吟两首咏雪的酸诗。
沈萧渔却转过了头,目光穿透漫天风雪,望向了遥远的南方。
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的冰冷与防备,只剩下一抹极淡却极温柔的思念。
要是那个讨厌鬼在这儿,肯定不会念什么狗屁酸诗。她心想。
他只会缩着脖子骂这鬼天气,然后不知道从哪变出两个红薯扔进火盆里,最后笑眯眯地骗她去抢最烫的那一口。
想到那人被抢走红薯后气急败坏的模样,沈萧渔的唇角不可抑制地上扬,勾起一个绝美的弧度。
慕容恪看呆了,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以为这倾城一笑,是因为自己刚才的关怀。
“长安……”沈萧渔轻声呢喃。
风雪呜咽,却挡不住那颗向南飞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