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周,天启城。
自先帝在皇宫深处殉国,这座历经风霜的北地都城便笼罩在一片奇异且压抑的宁静之中。
沈沧海以摄政王之尊,强行将摇摇欲坠的朝堂拼凑成了一个勉强运转的架子。
他每日坐在龙椅侧后方的那张蛟龙大椅上,看着下面那个还会在宽大龙袍里打瞌睡的小皇帝,再看看阶下那些心思各异的藩镇使节和世家权臣,只觉得每一口呼吸都透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沈沧海并不是没有雄心,而是他比谁都清楚北周的痼疾。
北周的根基,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分封制。皇权从来就没有真正集中过,各路诸侯、世家、武将将这片广袤的土地切割得支离破碎。
沈家三十万黑云骑虽然天下无双,却也不可能分兵去镇压每一片领地上的刺头。一旦强行削藩收权,原本就因为大败而千疮百孔的北周立刻就会分崩离析。
所以,沈沧海只能耐下性子,凭借着沈家几十年积攒下的赫赫凶名,在这个风雨飘摇的过渡期,耐心且疲惫地维持着一种危险的平衡。
他已经在尽力修补一艘到处漏水的破船,替那个傀儡般的小皇帝撑起一片遮风挡雨的屋顶。
至于这艘船还能航行多久,沈沧海常常看着大殿外连绵不绝的积雪出神。
他知道自己无力回天,能把眼下的政务安排妥当,稳住这口不至于立刻散架的吊命气,已然是仁至义尽了。
天启城内勉强维持着体面,而长城以南的燕云十六州,则是一口彻底沸腾、随时会炸开的铁锅。
大唐与北周的领土交接,绝不是在地图上画一条线那么简单。
那意味着数以十万计的驻军撤离、数以百万计的粮草辎重交割、无数错综复杂的边境摩擦,以及那些因故土难离而躁动不安的流民。
更要命的是,北周军中多得是骄兵悍将。他们不认朝堂上的那一纸条约,他们只认手里的刀,只认自己打下来的地盘。
能镇住这口沸腾铁锅的,放眼整个北周,只有一个人。
沈萧渔。
过去的两个多月里,这位云安郡主又是剑仙,几乎没有在同一张行军榻上睡过两个安稳觉。她带着三千黑云骑精锐,像是一把淬了火的绝世快刀,沿着十六州的防线来回巡视。
面对拒不交接防区、企图裹挟百姓的刺头军阀,她直接一剑连人带甲劈碎对方的帅案;面对趁乱劫掠、冒充流寇的溃兵,她一人一剑杀穿整个营地。
她每天都要处理堆积如山的军粮调拨文书,安抚那些被大唐军队推进速度刺激得随时准备哗变的边将。
她很忙。忙得连喝口热水的功夫都要在马背上解决,忙得以军务为绝对的主轴,将所有的私人情绪都强行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
夜风撕扯着粗糙的牛皮军帐,呼啸不止。
沈萧渔披着那件厚重的黑色貂皮大氅,盘腿坐在铺着羊毛毡的行军榻上。
她的手里把玩着一枚已经磨得锃亮的铜钱,那是当初在长安城外老张家的馄饨摊上找零的铜板。
帐内的火盆烧得极旺,驱散了塞外的苦寒,却驱不散她眼底的一丝幽怨。
“大骗子。”她低声嘟囔了一句,手腕一翻,将铜钱紧紧按在掌心,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微凉触感。
一个月了。
那个说好了“逢六必至”、御剑来相会的人,已经整整缺席了五次。
但沈萧渔其实并没有真的生气,哪怕是在心里骂他,也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娇嗔。她太清楚原因了。
一方面,大唐朝堂上那些世家门阀正在疯狂反扑,长安城里的凶险绝对不亚于这刀光剑影的塞外。那个讨厌鬼此刻肯定也忙得脚不沾地,被无数的政务和阴谋缠住了手脚。
另一方面……这事儿还真怪不到他头上。
为了弹压十六州的各方势力,她的中军大帐几乎是三天一拔,五天一换。
北周的疆域辽阔得令人绝望,漫天风雪一盖,所有的行军痕迹都会被迅速抹平。顾长安在北周没有任何眼线,每次来找她,全凭着那种虚无缥缈的气机感应和撞大运。
他不是没来,而是来了也找不到她在哪。
沈萧渔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上一次两人见面的那个夜晚。
那是半个月前,大雪封山的一夜。
顾长安顶着足以将玄铁冻裂的塞外罡风,在厚重的云层上方,已经像没头苍蝇一样转了快两个时辰。
北地的严寒对九品大宗师来说虽不致命,但也绝对不好受。他必须时刻维持着《太虚归元》的纯阳真气,才能保证自己不被冻成一具僵硬的冰雕。然而,比寒冷更折磨人的,是那种在白茫茫一片的雪海中大海捞针的挫败感。
“这丫头到底领着兵跑哪去了?”顾长安咬着牙,在寒风中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将真气运转到极致,庞大的感知力如同潮水般向四面八方铺陈开来,试图在天地间捕捉惊鸿剑那一丝微弱的本源共鸣。
上次在白狼谷没扑着,这次追到了雁门关外,依然是一片雪盲。这北周的地域实在太大,而沈萧渔的行军路线又因为那些不听话的将领而飘忽不定。
直到子时三刻,就在顾长安体内的真气即将告罄,准备找个避风的崖壁歇脚时,他终于在一条隐蔽的雪谷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纯粹、冷冽的剑意。
顾长安如同一颗失去重量的陨石,瞬间收敛了全身所有的气机,砸向那片隐蔽在山坳里的营地。他巧妙地避开了所有明哨暗哨,像一片没有重量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贴在了中军大帐的阴影里。
透过帐篷的缝隙,顾长安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沈萧渔连那身沉重的精钢铠甲都没脱,正双手撑在巨大的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碳条,对着几处粮道发呆。
她的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和骄傲的脸庞,此刻透着浓浓的疲惫,甚至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
顾长安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他轻轻挑开门帘,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刚迈进半步,原本还在对着沙盘发呆的沈萧渔猛地绷紧了后背。惊鸿剑甚至没有出鞘,一道凌厉无匹、仿佛要将这片天地劈开的剑气已经死死锁定了他的眉心。
那是长年累月在生死边缘游走练就的肌肉本能。
“是我。”顾长安没有躲,只是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那股足以劈碎营帐的狂暴剑气,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就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沈萧渔猛地转过身,手里的碳条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带着一身风雪寒气、发丝上还挂着冰渣的青衫书生,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下一秒,她像一头护食的小豹子一样扑了过去,连人带甲重重地砸进顾长安怀里。巨大的冲击力和铠甲的重量,撞得顾长安闷哼了一声,倒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你怎么才找来!”她一口咬在顾长安的肩膀上。隔着厚厚的衣服,力道却控制得极好,只是留下一个宣泄情绪的牙印,“本姑娘这几天换了三个营地,我还以为你死在半路上了!”
顾长安紧紧搂着那具被铠甲包裹得硬邦邦的身体,心疼地吻了吻她冰凉的额头:“北周太大了,你又不肯乖乖在一个地方待着。我能在今晚找过来,已经是祖上积德了。”
两人在火盆旁坐下。沈萧渔卸去那身沉重压抑的铠甲,只穿着贴身的红色小衣。她毫不避讳地钻进顾长安宽大的大氅里,像一只终于回到主人身边的猫,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纯阳温度。
顾长安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布满老茧的虎口,低头看着那两瓣被冻得有些发白的嘴唇,眼神逐渐暗了下来,呼吸也变得有些沉重。
大帐内的温度开始迅速攀升。
顾长安俯下身,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沈萧渔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双手自然而然地环上了他的脖颈。
就在两人即将触碰到彼此、一切都水到渠成的瞬间——
“郡主!紧急军情!”
帐外突然响起一声中气十足、粗犷如雷的怒吼。
顾长安的动作僵在半空。
沈萧渔猛地睁开眼,触电般从他怀里弹了起来,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人抓包的极致慌乱与懊恼。
“是左军统领贺拔岳!那个老顽固!”沈萧渔压低声音,急得原地转圈。
贺拔岳是沈沧海的死忠,打了一辈子仗,最恨大唐人。要是让他看到大唐的驸马爷半夜出现在云安郡主的营帐里,而且两人还衣衫不整地裹在一件大氅里,这老将军怕是能当场拔刀抹脖子,或者直接下令全营放箭。
在这等敏感的交接时期,这种丑闻一旦传出,对于沈沧海在朝堂上的威信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郡主?末将进来了!”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沉重的皮靴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别!等一下!”沈萧渔手忙脚乱地抓起地上的铠甲往身上套,同时回头怒视着还坐在榻上强忍笑意的顾长安,“你还笑!赶紧给我藏起来!”
“我堂堂大唐少师,九品大宗师,你让我藏哪?”顾长安摊开双手,一脸无赖相。
沈萧渔急红了眼,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直接将他塞进了旁边一个装军用地图的巨大红木箱子里,“砰”的一声死死盖上盖子。
几乎是盖子合上的同一瞬间,大帐的门帘被掀开。
满身风雪的贺拔岳大步走进来,抖了抖身上的雪水,单膝跪地:“末将参见郡主!南边唐军的三千游骑越过了苍狼河,距离我军防线不足二十里!他们这是得寸进尺,末将请战!”
木箱里,顾长安委屈地缩着长腿。这箱子装地图绰绰有余,装个大活人实在是憋屈至极。好在木箱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刚好能让他看到外面的情况。
沈萧渔已经恢复了那副冷若冰霜的“剑仙”派头。她随手披上一件外袍,走到沙盘前,语气冷厉:“苍狼河本就是划定的交界缓冲区。唐军没拔营,只是游骑探路,你打什么?”
“郡主!那是大周的土地!”老将军梗着脖子,寸步不让。
“现在是大唐的了。”沈萧渔冷冷地看着他,眼神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威压,“这是摄政王盖了玉玺的国书。贺拔将军,你是想抗命,还是想陷王爷于不义?”
看着眼前杀伐果断、气场全开的沈萧渔,藏在箱子里的顾长安不禁在心里暗暗赞叹。这丫头,确实长大了,懂得用政治和王印来压制单纯的军事冲动。
但他这种人,向来不是个安分守己的性子。尤其是看到刚才还在自己怀里撒娇的女人,此刻这副威严凛然的模样。
顾长安屈起手指,顺着木箱的缝隙,悄无声息地弹出了一缕比头发丝还要细微的太虚纯阳真气。
那缕真气贴着地面游走,精准地钻进了沈萧渔的裙摆,在她光洁的脚踝上轻轻绕了一圈,然后顺着小腿一路向上滑去,带着一股极其酥麻的热意。
正在跟贺拔岳讲理的沈萧渔身子猛地一僵,声音突兀地拔高了一个调:“……所以,你立刻把前锋营撤回来,退守三十里外——唔!”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声变调的轻喘溢出喉咙。那股温热酥麻的真气正在她的腿窝处肆意游走,带着极其明显的挑逗意味。
“郡主,您怎么了?”贺拔岳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突然涨红的脸颊。
“没……没事!帐子里火盆太旺了,憋得慌!”沈萧渔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恶狠狠地用眼角的余光瞪了那个红木箱子一眼。
如果目光能顺着缝隙杀人,木箱里的顾长安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总之,没有我的军令,谁敢擅自挑衅,按军法处置!退下!”沈萧渔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最后两个字。
“……末将遵命。”老将军莫名其妙地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退了出去。
门帘刚一落下,沈萧渔反手拔出惊鸿剑,一剑削掉了木箱的锁扣,一脚踹开沉重的盖子。
顾长安从里面探出头,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全无半点大宗师的风范。
“顾!长!安!”沈萧渔气得浑身发抖,举起剑背就往他身上抽,“你想死是不是!我今天非把你切成片扔出去喂狼!”
顾长安也不躲,直接张开双臂,任由她连人带剑扑进怀里,顺势一个灵巧的翻滚,将她压在厚厚的羊毛毡上。
“谋杀亲夫啊?”他扣住她挣扎的手腕,低头吻住那张还在骂人的小嘴。
沈萧渔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便彻底软化在他的攻势里,惊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两人在榻上翻滚着,衣衫渐解,理智逐渐被那种久别重逢的极致渴望和刚才躲藏的刺激感所吞没。
然而,就在顾长安的手指刚刚挑开她小衣的系带时。
“报——”
外面又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高呼,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甲片碰撞声。
“郡主!辽东靖王世子派人送来加急密信,请您即刻过目!来人就在帐外等候回执!”
榻上的两人同时僵住。
顾长安维持着压在她身上的姿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额头上青筋直跳。
沈萧渔看着他那副欲求不满、濒临暴走的神情,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花枝乱颤,眼角都泛起了泪花。
“笑什么笑,这帮孙子是不是存心的?”顾长安咬牙切齿。
“谁让你刚才欺负我,这就是报应。”沈萧渔幸灾乐祸地推开他,飞快地整理好衣裳,指了指营帐顶部那根粗壮的大梁,“九品大宗师,上去待会儿吧。这回是靖王的人,不好轻易打发。”
顾长安叹了口气,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掠上了两丈高的横梁,融进了厚重的阴影里。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顾长安就趴在横梁上,被迫听着沈萧渔接见了一拨又一拨的将领、信使和文书。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沙盘前挥斥方遒,看着她冷酷无情地驳回那些无理的后勤要求,看着她用惊鸿剑的威压震慑那些桀骜不驯的军头。
在这个不能见光的角落里,他却看到了她最耀眼、最成熟的一面。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他屁股后面要烤鸭吃的女侠,她已经成了支撑起半个北周国祚的擎天柱。
直到三更的梆子敲响,大帐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沈萧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走到大帐中央,抬头看向横梁,压低声音喊道:“喂,人走光了,还不下来?”
上面没有动静。
“顾长安?”她心里一慌,以为他等得不耐烦先走了。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她低垂下眼帘,刚准备转身,一阵急促的风声拂过。
顾长安像一只巨大的蝙蝠,从天而降,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直接将她拦腰抱起,快步走向行军榻。
“你……”
“嘘。”顾长安将她压在榻上,眼神中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侵略性,沙哑的声音在营帐内回荡,“再有人来,我就出去把外头那个营盘给掀了。”
那个夜晚剩下的时间,再也没有任何人来打扰。只有帐外的风雪声,掩盖了帐内所有令人心悸的声响。
在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顾长安不得不离开。
沈萧渔裹着大氅,光着脚站在榻上,细心地替他系好领口的盘扣。
“下次,别乱藏了,委屈你了。”她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
“下次,我把他们全绑了扔出十里地。”顾长安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没入风雪。
……
“郡主。”
大帐外的一声呼唤,将沈萧渔从那段惊险刺激又无比荒唐的回忆中拉扯回现实。
她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手心里的那枚铜钱已经被捏得发烫。
“何事?”她清了清嗓子,瞬间恢复了清冷的声线。
“各营统领已经在中军议事大帐集结完毕,等候郡主示下。”副将的声音透着敬畏。
“知道了,本将这就过去。”
沈萧渔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她抓起挂在兵器架上的沉重铠甲,熟练地扣上护心镜,披上大氅,将惊鸿剑稳稳挂在腰间,挑帘走出了寝帐。
演武场的避风处,狂风正卷着鹅毛大雪呼啸而过。
方才沈萧渔脱口而出的那一声“长安”,混着唇角那抹未曾彻底褪尽的浅笑,随着刺骨的塞外寒风飘散在两人之间。
慕容恪那点“佳人因我而笑”的风流自得,仅仅维持了不到两息,便在看清沈萧渔眼角眉梢的刹那,彻底僵死在了脸上。
他捧着那个黄铜錾花手炉,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不是傻子,更不是瞎子。
那张绝美脸庞上方才漾开的笑意,哪里有半点对着同僚或追求者的客套礼数?那分明是任谁都骗不过去的春意与牵挂,是一个女子在极度思念心上人时,才会露出的毫无防备的娇嗔。而在方才的风雪里,她唇齿间溢出的,分明是那两个字:
“长安……”
大唐的长安,大唐的顾长安!
慕容恪脑中嗡的一声,那些从南边传来的隐秘谍报和刺耳市井传闻,瞬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云安郡主南下求学……大唐少师顾长安……
一股难以遏制的屈辱与无名火,像是冰冷的毒蛇,瞬间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是辽东靖王世子,北周最顶级的藩王继承人!为了沈家的兵权,他放下身段,在这个冻死人的破营盘里像个随从一样端茶递炉、嘘寒问暖,受尽了这女人的冷眼。
可那个远在几千里外、连面都没露的大唐南蛮子,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这位名动天下的天人境剑仙,在冰天雪地里露出这般倾国倾城的笑!
凭什么?!
慕容恪在貂裘下的拳头捏得骨节咯咯作响,眼底的妒火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他恨不得立刻撕下那张虚伪的面具,将这不识抬举的女人拽进怀里。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沈萧渔腰间那柄古朴沉静的惊鸿剑上时,一股透骨的寒意兜头浇下。
打不过。更碰不得。
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女人不仅是郡主,更是能一人一剑杀穿数千骑兵的天人剑仙。
自己若是敢动半点歪心思,那柄神剑会毫不犹豫地斩下他的头颅,连他爹靖王都来不及救他。
强压下去的暴怒与屈辱,在极度的无能为力中剧烈扭曲,最终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怨毒与杀心。
“顾长安……”慕容恪嘴角抽搐了一下,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谦逊笑容,借着低头避风,掩去了眼底淬毒般的阴鸷,“敢跟我慕容恪抢女人……总有一天,本世子要让你的人头挂在天启城的城楼上,让这臭女人跪在雪地里亲眼看着你死!”
而此时的沈萧渔,压根连半点余光都没施舍给身旁这位快要气炸了的世子爷。
那一声不自觉的呢喃脱口而出后,她便迅速收敛了心神,彻底将慕容恪当成了空气,转身踩着积雪向中军议事大帐走去。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件让她又急又气的事——到底该怎么联系上顾长安?
这一路上,她脑子里飞快盘算着各种可能的法子,可琢磨了一圈,全是不切实际的废话。
放个窜天猴作响箭?不行。这是十六州前线,大军对垒。一支军用鸣镝升空,周围三个大营的兵马能立刻进入战时戒备,搞不好当晚就能引发两国边境的走火与武装冲突。
那……飞鸽传书?更扯淡。这可是塞外的酷烈严冬,天上的海东青饿了一整个冬天,眼睛都泛着绿光。一只鸽子飞上天,不到半个时辰就得变成鹰粪,连雁门关的边儿都摸不着。
至于什么沿路削树留剑痕、在石头上布暗记……塞外的暴风雪一刮,连马尸都能在一夜间埋得干干净净,周围荒野上的树皮早被流民啃光了,留给谁看?
满肚子杀敌布阵的兵法,到了儿女情长上,竟连一个管用的招数都想不出来。
沈萧渔忍不住暗暗磨牙,在心里把那个远在长安的讨厌鬼骂了千百遍:
“平日里在朝堂上算计这个算计那个,聪明得跟成了精似的,怎么当初就没想到定个稳妥的暗号?这北周几千里风雪,本姑娘后天又要拔营去代州。下回你要是再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天上瞎转悠,冻死在云彩里也是活该!”
心里虽这么狠狠地啐着,可一想到那个在大雪天为了找她、真气耗尽像只大蝙蝠一样从横梁上扑下来的傻样,眼底那一抹刚凝起来的恼意,便又止不住地软了半截。
“郡主,各营统领已全部到齐,正候着您升帐点卯。”中军大帐前,亲卫统领快步迎上,躬身抱拳。
大帐厚重的毡帘内,已经隐隐传来北周将领们粗粝凶悍的争吵与拍桌声。十六州的防区分割,每一步都牵扯着各方势力的流血冲突。
沈萧渔驻足,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消散。同一瞬,她脸颊上残存的所有娇嗔、幽怨与思念,在眨眼间彻底隐去。
“知道了。”
沈萧渔冷冷地吐出三个字,看都没看后方亦步亦趋跟上来的慕容恪,一把掀开厚重的帘子,带着漫天风雪的凛冽杀意,大步流星跨入中军大帐。
那个在回忆里还会咬人撒娇的姑娘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威震十六州、令无数骄兵悍将胆寒的女子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