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瞬间进入最惨烈的白刃战阶段。孙传庭一马当先,长剑翻飞,接连劈倒数名顺军。
骑兵也个个悍勇,拼命向前突进。李过显然没料到明军突围意志如此坚决,反冲锋如此凶猛,正面的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拦住他们!不许放走一个!”李过怒吼,指挥亲兵压上,同时命令两翼的顺军包抄合围。
缺口处,双方士兵血肉横飞,刀光剑影,厮杀声震天动地。明军知道,冲不出去就是死,个个拼死向前。
顺军则得到死命令,务必全歼,也是悍不畏死。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付出了惨重的伤亡。
孙传庭在亲兵护卫下,已经冲到了缺口边缘,只要再突破一层薄弱的阻拦,就能冲入更深的黑暗,获得迂回的空间。
然而就在此时,侧后方传来一阵更大的骚乱和惊呼!
“报——督师!后军被截断了!大量顺军从我们来的方向杀出,李副将正在苦战!”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冲到孙传庭马前。
孙传庭回头望去,只见来路方向,火光冲天,杀声震耳,显然顺军伏兵不止一路,早已将他们的退路也切断了!李栖凤的断后部队,陷入了重围。
“督师!快走!不要管我们!”混乱中,李栖凤的吼声隐约传来,随即被更响亮的喊杀声淹没。
孙传庭目眦欲裂。李栖凤是他的老部下,忠心耿耿……
但他知道,此刻回头去救,不仅救不了,还会让已经打开的缺口重新合拢,全军覆没于此。
“向前冲!不要停!冲出去!”孙传庭强忍着心中的剧痛,嘶声下令,继续向前猛攻。他知道,只有尽可能多地冲出去,才对得起那些断后和死战的将士。
越来越多的明军从缺口处涌出,但顺军的包围圈也在迅速收紧,不断有明军士兵在突围途中被截杀、冲散。战斗完全失去了章法,变成了混战和各自为战。
天色渐渐蒙蒙亮,视野稍微开阔了些,但景象却更加惨烈。洼地及其周边,到处是倒伏的尸体,破损的旗帜,丢弃的兵器。
鲜血染红了冻结的土地,在熹微的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暗红的、令人作呕的颜色。
孙传庭身边,只剩下不足千人的队伍,而且大多带伤,建制混乱。
他们终于冲出了李过预设的主要伏击圈,但并未脱离危险。身后,追兵不舍;前方,地形未知,还可能遇到新的拦截。
“向北!往黄河方向走!”孙传庭辨明方向,带着残部,向记忆中山地与黄河交界的方向蹒跚而行。
每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饥渴交加,伤口在寒冷中麻木地疼痛。但没有时间休息,停下来就意味着死亡。
他们穿过荒芜的田野,翻过低矮的土岭,避开可能有人的村落。一路上,不断有小股明军溃兵加入,也不断有人因为伤势过重、体力不支而倒下,再也爬不起来。
孙传庭下令,尽量携带伤员,但实在走不动的,也只能含泪留下,给予少量干粮,任其听天由命。
下午,经过一天一夜的亡命奔逃和零星战斗,孙传庭身边聚集起了约两千残兵。他们来到一条已经封冻的小河边,对岸是一片相对茂密的枯树林,更远处,是连绵的、光秃秃的丘陵阴影。
“过了河,进入那片丘陵,或许能暂时摆脱追兵,再想办法找船渡河。”孙传庭喘息着,他的战马早已累垮,现在是步行,盔甲上沾满泥泞和血污,脸上被寒风和硝烟熏得黢黑,只有眼睛依旧锐利。
士兵们相互搀扶着,踏上冰面,小心翼翼地向对岸走去。冰面很滑,不时有人摔倒。
就在先头部队快要抵达对岸时,异变再起!
对岸的枯树林中,突然响起一片呐喊,无数箭矢如同泼水般射来!同时,两侧的河岸上,也出现了伏兵,显然是早已等候在此!
“有埋伏!快退!”孙传庭厉声大吼,但已经晚了。
顺军伏兵从三面杀出,为首一将,身材魁梧,手持巨斧,正是李自成麾下大将刘宗敏!他奉李自成之命,率领一支精兵,早早穿插至此,就是为了堵住孙传庭可能北渡黄河的最后路径!
“孙传庭!闯王算定尔等必走此路,刘宗敏在此等候多时了!还不下马受死!”刘宗敏声如洪钟,挥舞巨斧,率先冲杀过来。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侧翼受敌,且士兵们刚刚踏上冰面,阵型大乱,体力耗尽——这已经是绝境中的绝境。
“结阵!死战!”孙传庭知道,再无退路,也无生路。他举起已经崩缺的长剑,立于阵前,面对汹涌而来的顺军洪流,面色平静如水。
最后的战斗,在这条无名小河的两岸展开。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疲惫不堪、饥寒交迫、建制不全的两千明军残部,对上以逸待劳、养精蓄锐的顺军精锐,结果可想而知。
明军士兵们展现出惊人的顽强和忠诚,他们围聚在孙传庭周围,用身体组成最后的屏障,用尽最后的气力挥舞刀枪,没有人逃跑,没有人投降。他们知道,督师在哪里,他们就在哪里战斗到最后。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明军阵线不断被压缩,人数锐减。孙传庭身中数箭,仍奋力砍杀,身边亲兵一个个倒下。
刘宗敏看准机会,策马猛冲,巨斧带着骇人的风声,直劈孙传庭!
“督师小心!”一名重伤倒地的老兵,不知从哪里迸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扑起,用身体挡在了孙传庭身前。
“噗嗤!”巨斧落下,血肉横飞。老兵当场毙命。
孙传庭被撞得踉跄后退,看着为自己挡刀而死的部下,虎目含泪,怒吼一声,不顾伤势,挺剑刺向刘宗敏!
刘宗敏挥斧格开,反手一记横扫。孙传庭长剑脱手,胸前铠甲被斧刃划开一道深痕,鲜血迸溅,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河岸边。
“督师!”周围仅存的数十名明军发出悲愤的呼喊,拼命想要冲过来。
刘宗敏勒住马,看着倒地昏迷不起的孙传庭,举起巨斧,正要上前结果其性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飞驰而来,正是李过。他大声喊道:“刘将军!闯王有令!生擒孙传庭!要活的!”
刘宗敏的巨斧停在半空,皱了皱眉,但终究还是放下了斧头。“捆起来!”
几名顺军士兵上前,将重伤昏迷的孙传庭粗暴地捆缚起来。
剩余的明军残兵,见主帅被擒,最后的抵抗意志也崩溃了,大部分战死,少数被俘。
这天黄昏。寒风依旧凛冽,残阳如血,映照着这片刚刚结束杀戮的河滩,尸横遍野,河水染红。
大明王朝最后一位有能力组织野战、一度给予流寇沉重打击的统帅,三边总督、太子少保孙传庭,在郏县突围失败后,于此地被俘。
这则消息仿佛插上了一双巨大的翅膀,以惊人的速度穿越广袤的中原大地,飞向繁华热闹的京城,又飞到遥远偏僻的陕西边陲之地,然后像一阵旋风一样席卷整个华夏江山,传入每一个关心这场生死较量之人的耳朵里。
孙传庭竟然被俘虏了!人们惊愕不已地呼喊着。
紧接着另一条噩耗传来:郏县的明朝军队已经全军覆灭啦!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震得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一时间,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如潮水般汹涌而出,人们陷入了深深的恐慌和绝望之中。各种消息像是利剑,刺破了每个人心中最后一丝希望。
而就在孙传庭被俘的几乎同一时间,远在西安的总兵府内,李健刚刚收到来自河南方向的第一份紧急军情简报。简报很简略,只提到孙传庭部在郏县被围,情况危急,突围方向可能为西北。
李健放下简报,走到窗前,望着东南方向阴沉的天空,沉默良久。他知道,孙传庭的时代,要结束了。大明的丧钟,又敲响了一记,而且是最沉重的一记。
他转身,对肃立一旁的曹文诏、卢象升、方以智、李定国、顾炎武等人说道:“传令下去,陕西全境,进入一级战备。各关隘加强守御,新军加快集结训练。同时,派出更多探马,严密监控潼关以东、黄河以南的所有动向。李自成解决孙传庭之后,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我们,或者……是北京。”
他的目光深远:“孙白谷败了,不是败于无能,是败于时势,败于崇祯。他的血,不会白流。至少,他为我们争取到了一点时间,也警醒了我们,乱世之中,空有忠勇而无实力、无根基、无明主,是何等悲剧。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也很难。但从现在起,每一刻,都必须争分夺秒。”
西安城,在寒冬中,如同一台精密而沉默的机器,开始以更高的效率运转起来。城外的兵营,操练喊杀声更加响亮;城内的工坊,炉火日夜不息;通往汉中的崎岖山道上,勘探修筑栈道、为未来可能的战略通道做准备的人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一个新的时代,在旧时代的崩塌与鲜血中,正艰难而坚定地孕育着。而孙传庭的悲剧,则成为了这个新旧交替时代,最令人扼腕叹息的注脚之一。
孙传庭兵败被俘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激起了滔天波澜,其冲击力迅速席卷了整个大明天下,也彻底改变了各方势力的战略态势与心理预期。
消息最先以各种混乱、夸张的形式在河南、湖广、北直隶等地民间传播。
“孙督师全军覆没啦!”
“闯王百万大军无人能挡!”
“朝廷最后一根柱子倒了!”
类似的流言伴随着逃难的百姓、溃散的兵勇,像瘟疫一样扩散,所到之处,无不引起更大的恐慌。
许多原本还在观望、或勉强支撑的州县,闻讯后官吏士绅纷纷弃城逃亡,守军士气崩溃,不战自乱。
后来的时间里,中原大地,除了少数几个有重兵把守的孤城,几乎一夜之间,尽数飘扬起顺军的旗帜。
李自成挟大胜之威,招降纳叛,实力如滚雪球般进一步膨胀,其兵锋所向,已然无可阻挡。
经过初步确认的紧急军报,终于以最正式、也最沉重的方式,送达了北京紫禁城。
当那份染着血污、字迹潦草、语焉不详(前线信使亦多死于乱军,情报残缺)的奏报被王承恩颤抖着双手呈到崇祯皇帝面前时,乾清宫东暖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崇祯一把抓过奏报,急切地看去。
起初,他的眼睛还习惯性地寻找着“捷”、“胜”、“克”之类的字眼,但很快,他的脸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捏着奏报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奏报上那些零碎而刺目的词语——“郏县被围”、“突围失利”、“伤亡惨重”、“孙督师下落不明”、“恐已被俘”……如同淬毒的匕首,一下下扎进他的心里。
他猛地将奏报摔在御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笔墨纸砚被震得跳起。“废物!饭桶!三万人!三万大军!就这么没了?!孙传庭!朕如此信任你,加官晋爵,予你重权,你就是这般回报朕的?!说什么大明柱子,说什么忠心事君,到头来……到头来还是一败涂地!辜负朕恩!辜负社稷!”
他咆哮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失望和恐惧而扭曲变形,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异常凄厉。
王承恩和一众太监宫女吓得匍匐在地,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从未见过皇帝如此失态,如此暴怒,又如此……绝望。
崇祯像一头困兽,在御案后来回疾走,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查!给朕彻查!孙传庭是战死还是被俘?若是被俘,是降是死?郏县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兵部是干什么吃的!陈新甲呢?让他滚来见朕!”
他语无伦次地吼叫着,将御案上的奏章、茶杯统统扫落在地,碎片和纸张散落一地。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孙传庭的失败,不仅仅是一次军事上的挫折,更是一个象征的破灭——大明王朝最后一位公认的、有能力扭转乾坤的“擎天之柱”,倒了。
朝廷手中,再也没有一支像样的、可以用于野战的机动兵团,再也找不出一个能让他稍微安心一点的统帅。左良玉跋扈,吴三桂远在辽东且心思难测,其他总兵各怀鬼胎……放眼天下,他崇祯竟然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更让他恐惧的是,孙传庭败亡之后,李自成再无后顾之忧。接下来,流寇会冲向哪里?是西进陕西,扫除最后的侧翼威胁?还是北上直取京师,覆灭大明社稷?无论哪一条,他都已经无力应对。
“皇上息怒!保重龙体啊!”王承恩爬到崇祯脚边,抱住他的腿,老泪纵横,“孙督师……孙督师或许已经尽力了,只是贼势太大……如今当务之急,是速议应对之策啊皇上!”
“应对之策?哪还有什么应对之策?!”崇祯猛地停下脚步,低头看着王承恩,眼神空洞而疯狂,“援兵?粮饷?良将?你告诉朕,哪里还有?!朝廷还能拿出什么?!难道……难道真要朕学那宋徽宗、宋钦宗吗?!”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哽咽,带着无尽的悲凉与不甘。
这一刻,崇祯终于真切地、无可逃避地感受到了亡国之祸迫在眉睫的冰冷气息。他所有的刚愎、猜忌、急躁,在现实无情的铁拳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曾经以为自己能力挽狂澜,中兴大明,为此宵衣旰食,省吃俭用,严厉督责臣下……可为什么,换来的却是步步败退,众叛亲离,山河破碎?
巨大的心理落差和亡国恐惧,几乎将这位刚满三十三岁的皇帝击垮。他颓然跌坐回龙椅,双手捂住脸庞,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这一次,他没有再强行忍住,当着大家伙的面,任由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是为孙传庭?为那三万陕军?还是为他自己,为这即将倾覆的朱明天下?
无人知晓,想知道的人,去问问那棵歪脖子树吧!这棵树最了解太庙战神......
王承恩和其他内侍跪在地上,听着皇帝那绝望的哭泣,无不心如刀绞,悲从中来。大明,真的要完了吗?
皇帝的崩溃与朝廷的恐慌,迅速传导至整个北京官场。
兵部尚书陈新甲被紧急召入宫中,面对暴怒而绝望的皇帝,他除了叩头请罪、战战兢兢地提出一些根本不可能实现的“调兵”、“筹饷”方案外,别无他法。
内阁诸位大学士也是面面相觑,无言以对。往日那些慷慨激昂、指点江山的科道言官们,此刻也大多失声,少数上疏的,也不过是些“请皇上固守京师”、“召天下兵马勤王”、“严惩败军之将”之类的空洞文章,毫无实际意义。
整个大明的中枢,在孙传庭败亡的消息打击下,彻底陷入了瘫痪和混乱。一种“天塌了”的末日氛围,笼罩了紫禁城,也弥漫在整个北京城的上空。
物价飞涨,富户开始暗中转移财产,百姓人心惶惶,流言一天能传十几个版本。
而就在大明朝廷一片哀鸿、不知所措之际,在河南,取得决定性胜利的李自成集团,则是另一番景象。
襄城,已然成为顺军临时的指挥中枢和庆祝胜利的大本营。李自成并没有立刻杀死被俘的孙传庭,而是将他严密囚禁,派医官治疗其伤势。
对于孙传庭,快递第一人的心情是复杂的。有击败强敌的畅快,有除去心腹大患的轻松,也有几分对这位对手能力和气节的欣赏。还有点惺惺相惜的意思......
虽然战事紧张,但李自成仍在襄城举行了规模盛大的庆功宴,犒赏在此战中出力诸将,尤其是李过、刘宗敏、顾君恩等人。
宴会设在原襄城知县衙门的大堂内,篝火熊熊,酒肉丰盛,气氛热烈。
李自成高居主位,虽然依旧穿着朴素的箭衣,但顾盼之间,大明快递第一人已有些许指点江山、睥睨天下的王者气度。
他举杯向众将敬酒:“诸位兄弟!郏县一战,全歼孙传庭三万陕军,生擒其主帅,从此中原再无明军主力可与我争锋!此乃天佑我大顺,亦是诸位弟兄用命之功!来,满饮此杯,庆我大顺旗开得胜!”
“敬闯王!大顺万岁!”众将轰然应诺,齐齐举杯,一饮而尽。人人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
李过起身道:“叔父,此战首功,当属顾先生!若非先生神机妙算,料定孙传庭必出西北,并设下层层埋伏,我等焉能如此轻易竟全功?”
顾君恩连忙谦逊道:“李将军过誉了。此乃闯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之功,顾某不过略尽绵薄。孙传庭虽败,然其部属死战不屈,可见明朝气数虽尽,忠烈之气犹存一二。我等不可因胜而骄,还需谨慎。”
李自成点点头:“顾先生所言甚是。孙传庭,是个人物。可惜跟错了主子。”
他顿了顿,问道,“孙传庭现在如何?”
刘宗敏瓮声瓮气地接口:“那老小子硬气得很!受了那么重的伤,也不见断气,医官灌药都灌不进去……依我看,不如一刀砍了干净,留着也是祸害!”
牛金星摇着羽扇,虽然是冬天,但高姿态不能丢,慢条斯理道:“刘将军稍安勿躁。孙传庭名望甚高,杀之可惜,留之或有大用。即便不能劝降,其生死亦当由闯王,或将来由新朝天子定夺,以示宽仁。眼下当务之急,是议定下一步方略。”
李自成看向牛金星和顾君恩:“二位先生以为,我军下一步,该当如何?”
牛金星道:“孙传庭既除,中原已是我囊中之物。眼下有两策可选:上策,趁明廷震恐、北方空虚之际,集结主力,北上直取北京,一举捣毁明朝中枢,则天下传檄可定!下策,先西取西北李健,扫除侧背之患,稳固根本,再图北上。”
顾君恩补充道:“闯王,学生以为,取北京为上。原因有三:其一,明朝精华在北,京师一破,则正统沦丧,天下震动,各省观望者必望风归附。其二,西北有李健盘踞,此人非一般明朝官吏,颇有手段,根基建得颇牢,急切难下。若我先攻陕西,迁延时日,恐明朝缓过气来,或调关宁军入卫,或另生枝节。其三,我军新胜,士气正旺,粮草因抄没明军府库及富户亦有所得,正当一鼓作气,完成大业!”
李自成听得频频点头,眼中精光闪烁。取北京,登大宝,他这个快递员成为天下共主……这个诱惑太大了。他看向其他将领:“你们的意思呢?”
刘宗敏大声道:“打北京!崇祯老儿吓得尿裤子了吧!咱们去端了他的老窝!”
田见秀、刘芳亮等大将也纷纷附和。显然,直取京师、灭亡明朝的荣耀和利益,对这帮草莽出身的将领有着无可抗拒的吸引力。
李过稍微谨慎些:“叔父,顾先生言之有理。不过,陕西李健那边,也不可不防。是否留一支偏师,监视潼关,以防其东出搅局?”
李自成沉吟片刻,拍板道:“好!就依顾先生上策!大军休整一些时日,然后挥师北上,直取北京!李过,你率五万人马,驻扎洛阳一带,兼顾陕西、湖广方向,以为策应。其余各部,随我北伐!”
“遵命!”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一场决定中国历史走向的北伐,就此定策。
与此同时,在顺军某处戒备森严的院落里,伤痕累累、重伤昏迷的孙传庭,正被关在一间冰冷的厢房内......
崇祯十五年,注定是一个被鲜血、烽火和巨变填满的年份。旧时代的丧钟已经敲响,新时代的萌芽还在血与火中艰难孕育。谁能在这一场前所未有的变局中脱颖而出,主宰华夏未来的命运,一切都还是未知之数。
但可以肯定的是,像孙传庭那样,怀着纯粹的忠君报国信念,试图以一己之力挽救一个注定灭亡的王朝的时代,已经随着他的被服,彻底结束了。
未来的争斗,将更加残酷,更加复杂,也将在某种程度上,决定这片古老土地未来数百年的气运与走向。
寒风依旧年复一年地吹过中原大地,吹过郏县那片曾经发生过激战的旷野,吹过孙传庭被囚禁的小院,也吹过西安城头那面崭新的、含义不同的旗帜。
历史,就在这无尽的寒风与交替的烽烟中,默默翻开了崭新而沉重的一页。
而我们的扶贫攻坚战的第一书记李健此刻唯有沉默......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来得这么快,还是让他心中一紧。
孙传庭是明末少有的能臣,有抱负,有才干,只是...生不逢时,跟错了主子。
“总兵欲救?”顾炎武问。
“救不了。”李健摇头,“就算能救,他也不会领情。在他眼里,我是藩镇,是割据,是乱臣贼子。他宁可死在李自成手里,也不会接受我的援助。”
卢象升叹息:“孙白谷(孙传庭字)这个人,我了解。有才,忠直,刚烈,但...太固执。崇祯那样的皇帝,不值得他这样效忠。”
卢象升自己就是“前车之鉴”。他效忠崇祯,结果呢?巨鹿之战,五千对五万,监军太监高起潜的援军迟迟不到,几乎战死沙场。若不是李健相救,早成一抔黄土。
“这就是他的宿命。”李健缓缓道,“也是大明无数忠臣的宿命——明知君主昏聩,朝廷腐败,却还要尽忠到底。因为他们读的是圣贤书,信的是君臣纲常。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笑,可悲,可叹。”
众人默然。他们都是读书人,都曾忠于大明,都曾有过类似的困惑与挣扎。
“那我们...”曹文诏问。
李健道,“孙传庭一败,中原再无明军主力。李自成可以放心北上,直取北京。或者...西进陕西。”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西北的根基还不稳,各项政策还得继续推广,还没全面铺开,铁路还没贯通...我们要在李自成腾出手来之前,把西北建成铁桶一般。”
“总兵,”顾炎武道,“若李自成真来攻...”
“那就打。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人民子弟兵!”李健眼中闪过锐光,“但最好别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让李自成和崇祯、鞑子去打,咱们在西北发展。等他们两败俱伤...”
他没说下去,但众人明白。等天下大乱,等民心思变,等西北模式显现成效...那时候,才是出手的时机。
正说着,城内传来零星的爆竹声。腊月三十了,百姓在迎接新年。
“走吧,”李健道,“咱们也回去过年。不管外面怎么乱,陕西的百姓,该过个好年。”
众人下城,回到总兵府。府中已备好宴,虽不奢华,但丰盛实在。张溥、陈子龙等江南士子也在座,经过月余适应,他们已渐渐融入陕西体系。
宴席开始前,李健举杯:“这一年,陕西丰收,百姓温饱;新政推行,初见成效;更重要的,是天下英才汇聚于此。这一杯,敬所有为陕西付出的人!”
“敬总兵!”众人举杯。
饮罢,李健又道:“但我要说句实话:明年,会更难。中原大乱,天下动荡,陕西不可能独善其身。我们要做好打仗的准备,做好挨饿的准备,做好...牺牲的准备。”
厅中一片肃穆。
“但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李健自问自答,“因为我们要建的,是一个新天下。在那个天下里,没有皇帝独裁,没有士绅特权,没有饥荒战乱...有的是百姓安居,是技艺发展,是华夏复兴!”
他顿了顿,声音激昂:“这条路很难,可能会失败,可能会死人。但如果我们不做,就永远没有人做,华夏就永远在轮回中沉沦!诸位,你们愿意跟我一起,走这条最难的路吗?”
“愿意!”众人齐声,声震屋瓦。
“好!”李健再次举杯,“那这一杯,敬新天下!敬未来!”
“敬新天下!敬未来!”
酒杯相碰,酒香四溢。这一刻,所有人都相信,他们正在创造历史。
宴席持续到深夜。散席后,李健独自走到院中。雪又下了,纷纷扬扬,覆盖了西安城。
后院里还亮着灯。李健推门进去,只见苏婉儿正抱着刚满一月的小女儿李安明轻轻拍着,小家伙睡得正香。身边坐着十岁的龙凤胎李承平和李安宁。李承平正在哄妹妹,李安宁则在绣一方小手帕。
隔壁房间,朱婉贞也还没睡,正哄着同样刚满一月的儿子朱承华。小婴儿刚刚吃完奶,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母亲,偶尔发出咿呀声。
“爹爹!”李承平先看到父亲,放下书本站起来。
李安宁也抬起头,甜甜地叫了声:“爹爹回来了。”
苏婉儿抱着小女儿轻声道:“小声些,安明刚睡着。”
她看着李健,眼中满是温柔,“夫君,宴席散了?几位先生都安顿好了?”
“都安排好了。”李健走过去,低头看了看襁褓中的李安明。小家伙小脸粉嫩,呼吸均匀,眉眼间依稀可见苏婉儿的影子。
他又走到隔壁,朱婉贞正抱着朱承华轻声哼着歌。见到李健进来,她微微欠身:“夫君。”
李健伸手轻轻碰了碰儿子的小脸:“承华今天乖吗?”
“很乖,就是夜里爱闹觉。”朱婉贞柔声道,“刚才还睁着眼睛不睡呢。”
李健接过儿子,小心地抱在怀里。朱承华看着父亲,小手在空中挥舞,发出“啊呀”的声音。
“这孩子眉眼像你。”李健对朱婉贞道。
“鼻子和嘴巴像夫君。”朱婉贞轻声说。
回到正屋,李健将朱承华小心地放回摇篮,又看了看李安明。两个刚满月的婴儿并排睡着,小小的生命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脆弱又充满希望。
“夫君忙的是大事,我们明白。”苏婉儿温声道,又看向窗外,“这雪下得真大...孙总督他们...”
她没说下去,但眼中有关切。
李健知道她在想什么。苏婉儿虽然不问政事,但心思细腻,从丈夫这些日子的神色中,已能猜到几分。
“他们...选择了自己的路。”李健轻声道,“我们能做的,是守护好咱们的西北,让更多的人不必经历那样的绝境。”
他看向身边的孩子们:十岁的李承平在卢象升的训练下,已显沉稳,有乃父之风,时不时的也去军营锻炼,去格物院观摩,听说跟李因笃是好朋友;李安宁聪慧伶俐,心性善良,古灵精怪的;两个刚满月的婴儿更是代表着新生与未来。
这些孩子,就是未来。
“承平,”李健对长子道,“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李承平认真想了想:“我想像爹爹一样,让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那得好好读书习武,更要明事理,知民心。”
“儿子明白。”
李安宁也抢着说:“爹爹,我也想帮忙!我可以教女孩子识字,让她们也能读书明理!”
李健笑了:“好,爹爹支持你。”
他又看向摇篮中的朱承华和李安明,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两个孩子刚来到这个世界,就面临着乱世风雨。尤其是朱承华,身上流着朱明皇室的血脉,将来或许会有特别的命运。
苏婉儿似乎看出他的心思,轻声道:“夫君,无论孩子们将来如何,都是咱们李家的孩子。只要教他们走正道,明是非,就够了。”
“你说得对。”李健点头。
夜深了,孩子们陆续睡下。李健与两位夫人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雪。
“夫君,”朱婉贞忽然道,“你说...咱们能守住这份安宁吗?”
“能。”李健握住她和苏婉儿的手,“不仅要守住,还要让更多人拥有这样的安宁。这就是我们要走的路。”
三人静立雪中,屋内烛光温暖,孩子们睡得香甜。而屋外,风雪正紧,天下将倾。
这一刻的安宁,珍贵如金。
李健想起襄城的孙传庭,想起北京的崇祯,想起围城开封的李自成,想起长沙登基的张献忠,还有关外病榻上随时咽气的那位位面之子......
这个除夕夜,天下四方,四种心境。
雪越下越大,仿佛要掩埋旧时代的一切污浊与苦难。
而在雪下,新芽正在萌发,新时代正在孕育。
崇祯十四年,就在这样的希望与绝望、新生与死亡交织中,走向终结。
新的一年,将是崇祯十五年。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碾碎旧世界,也碾出新征程。
雪夜中,西安城的灯火,如星星之火,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