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警笛声由远及近,撕破了“天上人间”这四个大字营造出的虚假繁荣。
当赵禹再次看见南高山和李大牛时,那场面,多少沾点后现代行为艺术的荒诞。
两位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中年男人,身上胡乱裹着浴巾,像两只刚被从捕兽夹上解救下来的鹌鹑,并排蹲在浴场门口那尊巨大的、不知道是什么神兽的石雕旁瑟瑟发抖。
他们的表情,是一种超越了愤怒与悲伤的、混杂着茫然与怀疑的空洞。
赵禹走上前,清了清嗓子。
“南校长,李主任,你们还好吧?”
听到赵禹的声音,两人齐刷刷地转过头,那眼神里写满了“你可算来了”的委屈。
“小赵啊……”南高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一声饱含沧桑的叹息。
赵禹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尽可能温和的语气说:“没事了,警察同志已经把那两个……嗯……嫌疑人带走了。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南高山看着赵禹,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才用一种极其萧索的语气说:“小赵啊,你先走吧。我们……想静静。”
李大牛也在一旁猛点头,附和道:“对,我们想静静。别问静静是谁。”
赵禹:“……”
行吧。
反正跟他似乎关系不大。
他站起身,拍了拍浴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离开了这个充满了哲学气息的是非之地。
看着赵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南高山和李大牛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复杂,深邃,充满了劫后余生的默契和一丝难以言说的……回味。
长久的沉默后,李大牛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校长,您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南高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被水汽浸得有些软的香烟,抖出一根,递给李大牛,自己也点上一根。
烟头的火光在夜色中明灭,照亮他那张写满了惆怅的脸。
“唉。”南高山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浓厚的烟圈,“你说……抛开她们的性别和……呃……外貌不谈。”
“嗯?”李大牛也学着他的样子,猛吸了一口,被呛得连连咳嗽。
“那个‘老汉推车’的力道……”南高山咂了咂嘴,“是不是……特别到位?我这老腰好几年没这么舒坦过了。”
李大牛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连烟灰都掉在了浴巾上:“到位!何止是到位!简直是妙到毫巅!还有那个‘观音坐莲’!我跟你说,我那僵了几十年的老肩颈,就那一下,‘咔吧’一声,全松了!那酸爽,啧啧,绝了!”
“是吧!”南高山像是找到了知音,声音都高了几度,“我当时就感觉,一股热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那手法,那力道,那节奏感!绝对是大师级别的!”
“可不是嘛!”李大牛一脸惋惜,“您说,这么好的手艺,怎么就……唉!”
“谁说不是呢。”南高山掐灭了烟头,脸上浮现一丝淡淡的忧伤,“你说……咱们回头,能不能想办法跟警察同志打听一下她们的联系方式?就……纯粹出于对传统手艺的尊重和学习。”
“……”
李大牛沉默了。
他看着南高山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思考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沉痛地摇了摇头:“算了。我怕我老婆打断我的腿。”
“……”
南高山也沉默了。
两个中年男人,再次并排蹲下,对着满城霓虹,同时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充满了遗憾的叹息。
。。。。。。
赵禹没有选择坐车。
夜风微凉,吹在刚泡完澡的皮肤上,带着一种清爽的惬意。他独自一人走在回去的路上,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像打翻的颜料盘,将城市的夜空涂抹得光怪陆离。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他看着眼前这片繁华的夜景,忽然有些恍惚。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坐在那个金碧辉煌的浴场里,听着南高山大谈“工作与生活的平衡之道”。转眼间,这位平衡大师就因为两个异装癖壮汉,而陷入了对人生的深刻怀疑。
这操蛋的生活,总是充满了这种让人哭笑不得的黑色幽默。
赵禹想起了自己。
德育处主任,这个听起来就少年老成的头衔。每天面对的,不是学生打架,就是早恋翻墙,偶尔还要处理一下老师之间的办公室政治。脑子里那个时不时就弹出来发布奇葩任务的galgame系统,更是让他的生活充满了不确定性。
这样的日子,好吗?
好像……也还不错。
虽然偶有波折,甚至可以说是经常波折,但总体来说,还挺有乐子的。就是不知道,这乐子还能持续多久,未来又会是什么样子。
他想了想,随后耸耸肩。
算了。
活在当下,及时行乐吧。
前方的路口,绿灯亮起。赵禹迈开步子,汇入了穿行的人潮中。
不久后,赵禹回到了自己的单身公寓。
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老式居民楼,墙皮斑驳,楼道里贴满了各种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这个时间点,楼里没什么人,显得十分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赵禹来到五楼的家门口,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金属碰撞,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咔哒。”
门锁被打开。
他推开门,走进熟悉的客厅。一股淡淡的、混杂着书卷气和阳光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还是自己家舒服。
赵禹随手将外套脱下,挂在一旁的衣架上。他打算先洗个澡,把今天沾染上的那股子消毒水和中年男人的汗味儿彻底冲掉,然后再开一瓶冰啤酒,好好放松一下。
他拿起睡衣,转身走向浴室。
就在他路过客厅沙发的时候。
“滴答。”
一个极其轻微的、但在这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却显得异常清晰的声音,钻入了他的耳朵。
赵禹的脚步,顿住了。
滴答?
他皱起眉,环顾四周。
墙上的挂钟,是电子的,不会响。厨房的水龙头,他也记得出门前拧紧了。
那这声音……是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