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上海公共租界边缘，一处不起眼的石库门宅院。
院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的 “沈记杂货铺” 木牌在夜色中泛着陈旧的暗光，门内却无半分杂货的烟火气，只有二楼窗棂透出一缕微弱的煤油灯光。
骆闻笙推开门，他脱下沾着夜露的长衫，递给迎上来的青年阿武。
“先生，都到齐了。” 阿武压低声音，他是骆闻笙最得力的助手，跟着他在情报行当摸爬滚打五年。
二楼是间宽敞的阁楼，四壁钉满了泛黄的地图，墙角堆着几箱密封的电报器材和加密本。
六个身影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桌上摆着热茶和几张空白的身份文书，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肃然，没有多余的交谈。
骆闻笙走到桌前，没有寒暄，直接将一张写满字迹的纸拍在桌上：“奉陈先生令，组建西北情报网，目标 —— 新疆。核心任务：三个月内完成迪化、哈密、伊犁、喀什四大节点渗透，两个月内传回首批有效情报。”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六人：“在座的都是咱们挑了又挑的人，要么懂西北方言，要么有经商、勘探的正当身份，要么能吃苦耐造。这次任务，只许成，不许败。败了，不仅是丢了自己的命，更是误了陈先生的大事，没人担得起这个后果。”
八仙桌旁的六人，身份各异。
坐在最左侧的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名叫老乔，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老茧，曾是走陕甘到新疆的皮货商，三年前因商队被乱兵劫掠，走投无路时被骆闻笙收留，他熟悉西北商道的每一处关卡、每一个驿站。
挨着老乔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名叫苏文远，是前北洋大学地质系的学生，因不满当局腐败，放弃了出国深造的机会，投身情报工作，他懂英文、俄文，能看懂地质图。
对面的两人是一对兄弟，大哥叫马六，小弟叫马八，都是甘肃人，曾在西北军里当过通讯兵，懂电台操作和加密收发，还会简单的格斗和野外生存技巧。
剩下的两人，一个叫刀姐，三十岁上下，常年穿着男装，身手利落，曾在喀什开过半载的香料铺，熟悉南疆的民族分布和宗教习俗；另一个叫小豆子，年纪最小，只有十九岁，脑子活络，擅长伪装成学徒、杂役，适合在哈密这种乱局之地打探消息。
“现在分配任务。” 骆闻笙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地图上圈出几个红点，“老乔，你恢复皮货商身份，带小豆子走陕甘线，经西安、兰州、星星峡，最终抵达哈密。老乔你负责打通商道关系，小豆子装作你的学徒，混入哈密城，重点打探金树仁省军的布防、粮饷情况，还有当地部落的态度。”
老乔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先生，星星峡那边现在不太平，金树仁派了兵守着，盘查得紧，皮货商的身份……”
“正因为不太平，才需要你这种‘老江湖’。” 骆闻笙打断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和一叠银元，“这是你以前的商队执照，我们已经找人翻新过，还有给星星峡守军头领的‘孝敬’，都在这儿。记住，少说话，多送礼，商道上的规矩你比我懂，只求稳妥，不求快。”
老乔接过文件和银元，指尖微微颤抖，重重点头：“先生放心，我这条命是陈先生给的，这次就算是把命丢在哈密，也一定把消息带回来。”
“苏文远，你以美国‘先锋基金’雇佣的地质学者身份，搭乘轮船到北平，再转道苏联领事馆申请赴疆考察的许可。”
骆闻笙将一份英文聘用合同推到他面前：“你的目标是迪化，重点关注苏联领事馆的动向、金树仁政府的内部矛盾，还有那些活跃在迪化的大小势力。记住，你的身份是‘洋人雇佣的学者’，保持中立，不要参与政治纷争，只做观察和记录。”
苏文远推了推眼镜，指尖划过合同上的 “先锋基金” 字样，轻声问：“如果苏联领事馆那边卡壳怎么办？还有，迪化城里鱼龙混杂，我该怎么建立可靠的信息源？”
“苏联人现在想在新疆扩大影响力，不会拒绝‘美国资本支持的考察’。” 骆闻笙语气笃定，“至于信息源，我已经给你安排了接应人，是迪化城里一家中药铺的老板，代号‘甘草’。你到了之后，以‘采购地质样本盒’为名，去中药铺接头，他会帮你对接当地的底层官吏和商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电台要藏在考察设备里，每周只在深夜发一次报，密码用‘唐诗三百首’的变体，切记不要频繁联系。”
苏文远颔首，将合同仔细收好，放进随身的皮包里。
“马六、马八，你们兄弟俩以‘开设骆驼栈’为名，在兰州城郊落脚。” 骆闻笙指向地图上的兰州，“兰州是西北交通枢纽，进疆的商队、军队都要从这儿过，你们的任务是建立中转站，接收老乔、苏文远他们发来的情报，加密后再转发给上海。另外，还要留意经过兰州的各方势力人员，收集他们的行踪和谈话信息。”
马六站起身，声音洪亮：“请先生放心，我们兄弟一定守好这个中转站，绝不让情报出半点差错。”
“刀姐，你还是用‘香料商’的身份，走南疆线，经叶尔羌、莎车，最终抵达喀什。”
骆闻笙看着刀姐，眼神里多了几分叮嘱：“喀什情况最复杂，马绍武的势力、当地的宗教领袖、还有苏联渗透的影子都交织在一起。你的任务是摸清南疆的部落分布、马绍武的兵力部署，还有当地的物资流通情况。记住，南疆人重情义，你多以‘同乡’身份打交道，少用钱财开路，反而更容易立足。”
刀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先生放心，喀什的香料市场我熟，那些伯克、阿訇的喜好我也摸得差不多，保管能混进去。”
分配完任务，骆闻笙从墙角的箱子里取出六本薄薄的小册子，分发给众人：“这是加密手册和应急方案，里面的暗号、手势、紧急撤离路线，都要背熟，不能出半点纰漏。还有，每个人的身份背景、人际关系，我都给你们编好了，回去后反复琢磨，确保应对盘问时滴水不漏。”
他拿起一本手册，翻到其中一页：“比如老乔，你这次的身份是‘陕西泾阳乔记皮货商，因家乡遭灾，重操旧业赴疆收皮货’，家里有一妻一儿，儿子在西安上学，这些细节都要记死。如果有人盘问，就按这个说，绝不能出错。”
六人接过手册，借着煤油灯的光，认真翻阅起来，阁楼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犬吠。
“出发时间定在三天后。” 骆闻笙语气凝重，“这三天，你们各自准备，熟悉身份背景和加密方式，阿武会给你们送来所需的物资和路费。记住，到了新疆，你们各自为战，除非万不得已，不得相互联系。情报优先，安全第一，如果身份暴露，立刻启动应急方案，保命要紧。”
他从怀里取出六个小巧的铜制哨子，分发给众人：“这是联络哨，音色特殊，只有我们自己人能辨认。如果在外地遇到自己人，吹三声短哨，间隔一秒，对方回应两声长哨，就是确认身份。非紧急情况，不许使用。”
六人接过哨子，紧紧攥在手里，他们已经意识到这次任务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