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羡攥着那半块从巫蛊世家典籍里翻出的残页,指尖几乎要将泛黄的纸页捏碎。
残页上的字迹模糊,却清晰地绘着一处名为寒月潭的秘境入口,旁侧用朱砂小字批注着一行触目惊心的话:潭生锁灵草,可续神元,可固神格,然潭底有上古蛊灵镇守,入者九死一生,非心有执念、身带蝶契者不可近。
蚀月神的伤,远比他表现出的要重。
万蛊朝宗开启至今,血月悬于苗疆上空已有七日,原本清冷如月、威压四方的神明,此刻正靠在吊脚楼的竹榻上,眼尾那道标志性的银纹黯淡得近乎透明,平日里随意捻动便能召来万千银蝶的指尖,此刻连抬起来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软。
他是蚀月神,是苗疆万蛊信仰的核心,是执掌蝶境、俯瞰众生的无上存在,可此刻,却因为护着他,神格动摇,元神受损,连周身萦绕的淡淡月华都变得稀薄。
林羡一想到那日血月之下,变异蛊虫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自己被蛊潮围困,眼看就要被利爪洞穿心口时,蚀月神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以神躯硬抗蛊虫噬咬,后背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神血染红了他一身黑衣的模样,心脏就像是被一只冰冷的蛊虫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别皱着眉。”
蚀月神的声音比平日里轻了许多,少了几分神明的淡漠疏离,多了一丝人间的温软,他抬起手,想要抚平林羡紧蹙的眉心,指尖刚触到林羡的皮肤,就微微一颤,泄露出一丝元神不稳的迹象。
林羡立刻伸手握住他的手,将那只微凉的手紧紧贴在自己掌心,喉间发紧:“我没事,倒是你,别强撑。”
自从神格受损,蚀月神便再也无法维持神明的威压,连体温都渐渐趋近于凡人,不再是从前那副永夜般冰冷的模样。这种变化,让林羡既心疼,又莫名地心悸——他宁愿蚀月神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无悲无喜的神,也不愿看见他因为自己,落得这般脆弱境地。
“锁灵草在寒月潭?”蚀月神垂眸,目光落在那半块残页上,淡淡开口,“那处秘境,早在万年前便被上古蛊灵封印,寻常人连入口都找不到,更别说深入潭底。”
“我能找到。”林羡抬眼,目光坚定,没有半分退缩,“残页上说,身带蝶契者可入,我与你有血契,左肩有银蝶印记,自然能进。”
他左肩的银蝶,自血契缔结那日起便深深刻入骨血,平日里安静蛰伏,每逢危险便会自动浮现,替他挡灾避祸。那日蚀月神受伤,银蝶更是通体泛红,翅尖不停震颤,像是在为神明的伤势悲鸣。
蚀月神还想说什么,却被林羡打断:“你别想拦着我,也别想自己去。你现在神格不稳,踏入寒月潭,只会被蛊灵趁机吞噬元神。我去,我一定能把锁灵草带回来。”
少年人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眉眼间是历经重生复仇、执掌蛊门之后的沉稳果决,再也不是当初刚入苗疆、只能伪装示弱的模样。
蚀月神望着他,漆黑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他活了千万年,看遍人间生离死别,见过无数为私欲铤而走险的凡人,却从未见过有人,愿意为了一个神明,踏入九死一生的上古秘境,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从前他觉得人间无趣,爱恨贪嗔皆是虚妄,可自从遇见林羡,他才知道,人间有一种执念,比神格更重,有一种心意,比月华更暖。
“我与你同去。”蚀月神最终还是松了口,指尖轻轻一捻,一只通体银白、翅尖泛着淡蓝光芒的银蝶落在林羡肩头,“这是蝶境主蝶,可替我探路,也可在危急时护你周全。”
林羡没有拒绝。
他知道,蚀月神放心不下他,即便不能亲入险地,也定会以蝶魂相随,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二人商议已定,林羡立刻起身准备。许南枝得知他要去寒月潭寻锁灵草,当即把自己珍藏的驱蛊香囊、解蛊灵药一股脑塞给他,眼眶泛红:“林羡,你一定要小心,寒月潭传闻是上古蛊神陨落之地,里面的蛊灵凶戾得很。”
“我知道。”林羡拍了拍她的肩膀,“寨里的事就拜托你和巫峤,万蛊朝宗虽暂歇,可残余势力还在,务必守好苗寨。”
许南枝重重点头,又叮嘱道:“若是遇上解决不了的危险,立刻催动蝶契,神明定会第一时间感知到。”
一旁的巫峤沉默着递来一枚黑色的蛊玉,蛊玉上刻着繁复的巫蛊纹路:“此玉可屏蔽蛊灵感知,也能抵挡三次致命攻击,拿着。”
这位曾经觊觎神格、野心勃勃的巫主,如今早已放下执念,一心守护苗寨,守护许南枝,对于林羡与蚀月神,更是多了几分敬重。
萧凛也拄着竹杖赶来,他双目失明,却凭着对蛊虫的感知,准确地走到林羡面前,声音低沉:“寒月潭四周布满迷魂蛊,会勾起人心底最恐惧的记忆,你切莫被幻境迷惑。”
林羡一一收下众人的心意,心中暖意翻涌。
从前他重生归来,满心只有复仇,只想让那些害他前世万蛊噬心而死的人血债血偿,身边空无一人,连许南枝都因为误会与他疏远。可如今,他有了并肩作战的挚友,有了誓死守护他的神明,有了一整个苗寨的支撑。
他不再是那个孤孤单单、在复仇路上踽踽独行的林羡了。
辞别众人,林羡按照残页上的指引,朝着苗疆西部的深山行去。
越往深山走,周遭的气息便越发阴冷,草木枯黄,虫鸣绝迹,连空气都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带着刺骨的寒意。血月的光芒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落下来,给整片山林镀上了一层诡异的血色,四周静得可怕,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以及肩头银蝶轻轻振翅的声音。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一座被浓雾笼罩的断崖出现在眼前。
浓雾翻滚不散,透着浓郁的蛊气,腥甜阴冷,正是残页上记载的寒月潭入口。
林羡抬手,指尖抚上左肩的银蝶印记,淡银色的光芒瞬间从肩头绽放,顺着他的指尖流淌而出,触碰在浓雾之上。原本凶戾无比、能吞噬凡人神魂的浓雾,遇上这蝶契之光,竟如同冰雪遇火,迅速向两侧散开,露出一条狭窄的石阶小路,蜿蜒向下,通往断崖深处。
“果然只有蝶契之人能入。”林羡低声自语,握紧了腰间的匕首,一步步沿着石阶往下走。
石阶湿滑,布满青苔,两侧的岩壁上刻着上古巫蛊符文,年代久远,早已斑驳,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越往下走,寒气越重,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周身的血液都像是要被冻僵。
不知走了多久,耳畔终于传来潺潺水声,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占地极广的深潭出现在谷底,潭水呈幽深的墨蓝色,平静无波,却透着令人胆寒的死寂。潭水中央,生长着一株通体雪白、叶片泛着月华的灵草,草叶纤细,顶端结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草籽,正是能续神元、固神格的锁灵草。
而在锁灵草四周,缠绕着无数黑色的蛊丝,蛊丝如同活物一般不停蠕动,将锁灵草紧紧包裹,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潭底深处,隐隐有一双猩红的眼睛睁开,带着上古蛊灵的凶戾与贪婪,死死盯着潭边的林羡。
那便是镇守寒月潭的上古锁灵蛊。
林羡站在潭边,只觉一股强大的精神威压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的神魂碾碎。他立刻催动体内的蝶契之力,左肩银蝶光芒大盛,一道银色屏障在他身前展开,堪堪挡住了蛊灵的威压。
“凡人,竟敢闯入本座的领地,觊觎锁灵草。”
阴冷沙哑的声音直接在林羡脑海中响起,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潭水瞬间翻涌起来,无数黑色的蛊虫从潭底涌出,朝着林羡扑杀而来。
这些蛊虫通体漆黑,形如蜈蚣,长着锋利的口器,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连岩石都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林羡眼神一凛,不退反进,手腕翻转,取出许南枝给的驱蛊香囊,狠狠掷向蛊虫群。香囊瞬间炸开,淡金色的药粉弥漫开来,蛊虫沾上药粉,立刻发出凄厉的嘶鸣,身体迅速融化,化为一滩黑水。
可蛊虫数量太多,杀之不尽,前仆后继地涌来,很快便逼近到林羡身前。
肩头的主蝶立刻振翅飞起,银光大作,无数细小的银蝶从主蝶体内分裂而出,如同漫天飞雪,冲向蛊虫群。银蝶所过之处,黑色蛊虫瞬间被吞噬,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这便是蝶境银蝶的威力,专克天下一切邪祟蛊虫。
锁灵蛊见状,愈发暴怒,潭底的猩红光芒大盛,更多的蛊丝从潭底延伸而出,如同毒蛇一般,朝着林羡缠绕而来,想要将他拖入潭底,生生吞噬。
林羡侧身躲避,蛊丝擦着他的衣袖掠过,瞬间将衣袖腐蚀成灰烬。他脚下一点,身形腾空,朝着潭中央的锁灵草掠去,只要摘下锁灵草,他便能立刻离开秘境,回去救治蚀月神。
可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锁灵草的瞬间,周遭环境骤然突变。
翻涌的潭水消失,阴冷的寒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世那间熟悉的吊脚楼,雨夜淅淅沥沥,万蛊噬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无数蛊虫在他经脉里疯狂啃噬,疼得他浑身抽搐,跪倒在地。
是迷魂蛊制造的幻境!
萧凛的叮嘱在脑海中响起,林羡死死咬着牙,强忍着撕心裂肺的疼痛,不让自己沉沦在幻境之中。他清楚地知道,这只是前世的痛苦回忆,是锁灵蛊用来击溃他心神的手段。
“林羡,你终究还是要死在万蛊噬心之下。”
苏卿卿得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那些曾经围堵他的舔狗团成员,一个个面露嘲讽,看着他在痛苦中挣扎。许南枝站在不远处,眼神冰冷,仿佛早已忘了与他的情谊。
前世的绝望与恨意,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林羡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猛地抬头,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冰冷的恨意与决绝:“我已经重生一次,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话音落下,他催动全身蝶契之力,左肩银蝶爆发出刺目的银光,直接冲破幻境的束缚。
周遭的虚假景象瞬间崩塌,重新变回寒月潭的阴冷模样。锁灵蛊见幻境被破,更是凶性大发,整个潭水彻底沸腾,上古蛊灵的真身从潭底缓缓升起——那是一只体型庞大、通体漆黑、长着无数触须的蛊虫,每一根触须都带着致命的剧毒,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羡,散发着择人而噬的凶光。
“凡人,你惹怒本座了!”
锁灵蛊怒吼一声,无数触须同时朝着林羡横扫而来,劲风呼啸,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林羡避无可避,眼看就要被触须击中,肩头的主蝶瞬间挡在他身前,银光大盛,与触须狠狠碰撞在一起。
“砰——”
剧烈的爆炸声响起,主蝶的身体被震得微微颤抖,翅尖出现一丝裂痕,银色的蝶粉簌簌落下。
林羡心头一紧,这主蝶是蚀月神的蝶魂所化,若是主蝶受损,蚀月神也会跟着受伤。
“不许伤它!”
林羡目眦欲裂,取出巫峤给的蛊玉,狠狠捏碎。黑色的蛊玉瞬间化为一道黑光,缠绕在他周身,形成一道坚固的防御。同时,他抽出腰间匕首,匕首上沾染着他的指尖血,带着蝶契的力量,朝着锁灵蛊的眼睛刺去。
锁灵蛊的眼睛是它的弱点,这是残页上记载的唯一破绽。
锁灵蛊没想到这个凡人竟敢如此悍不畏死,慌忙躲避,可还是慢了一步,匕首狠狠刺中它的一只猩红眼眸。
“嗷——”
凄厉的惨叫响彻整个寒月潭,锁灵蛊疼得疯狂扭动身体,潭水掀起滔天巨浪。林羡抓住这个机会,身形一闪,来到锁灵草面前,伸手一把将那株雪白的灵草摘了下来。
锁灵草入手微凉,带着淡淡的月华气息,一股纯净的力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让人神清气爽。
草一离根,潭底的蛊丝瞬间枯萎,锁灵蛊的气息也迅速衰弱下去。它失去了锁灵草的滋养,再也无法维持镇守之责,庞大的身躯缓缓沉入潭底,彻底失去了动静。
林羡握着锁灵草,长长舒了一口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浸湿,手臂也因为刚才的激战微微发酸。
肩头的主蝶飞回他的肩头,翅尖的裂痕缓缓愈合,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林羡抬手,轻轻抚摸着银蝶的翅膀,低声道:“我们回去,救他。”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转身沿着石阶快步向上走去。
血月依旧悬在天际,可林羡的心中却一片滚烫。
他握着那株能救蚀月神的锁灵草,脚步坚定,每一步都朝着吊脚楼的方向走去。
他曾是满心复仇的疯子,曾在黑暗中踽踽独行,可如今,他有了想要守护的人,有了不惜一切也要护住的光。
蚀月神为他碎神格、洒神血,他便为他闯秘境、战蛊灵,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深山的风掠过耳畔,带着银蝶振翅的轻响,林羡握紧手中的锁灵草,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坚定。
很快,他就能回到那个黑衣神明身边,替他抚平伤痛,让他重新恢复往日的光华。
而他们之间的羁绊,也会随着这株锁灵草,变得更加深刻,生死与共,再也无法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