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羡掌心贴着蚀月神微凉的腕脉,指尖能清晰触到那层薄如蝉翼的肌肤下,不再是往日坚不可摧的神元流转,而是带着一丝滞涩的虚浮。
万蛊朝宗的血月余威仍在天际盘旋,淡红的月光洒在苗寨残破的吊脚楼上,将断木残瓦都染成一片凄艳的血色。方才与上古蛊神决战的惨烈还历历在目,漫天变异蛊虫啃噬天地的声响犹在耳畔,可此刻寨内一片死寂,唯有风吹过蛊林的簌簌声,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呜咽。
蚀月神靠在一株老蛊树下,黑衣下摆还沾着未干的神血,那血不同于凡人的赤红,是带着淡淡银光的暗金,落在泥土里便会滋滋作响,连周遭疯长的蛊草都被灼得蜷曲枯萎。他平日里总是淡漠无波的眼尾银纹此刻黯淡了大半,那双曾俯瞰苗疆千年、视万物为刍狗的眼眸,此刻半阖着,连抬眼看向林羡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神格受损,远比肉身重创更致命。
上古蛊神以万蛊精血献祭,拼着魂飞魄散击碎了蚀月的神核一角,那是神明力量的本源,一旦碎裂,不仅神力会飞速流逝,连带着他赖以存在的神基都在摇摇欲坠。若是寻常神明,此刻早已坠入神陨之境,魂归天地,再无踪迹。
可蚀月撑住了。
只为林羡临危那一扑,为他挡下上古蛊神致命一击时,溅在他脸颊的温热血迹。
林羡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蚀月神额角渗血的伤口,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他从前从不是这般小心翼翼的性子,重生回苗疆七日,他步步为营、狠厉果决,反制苏卿卿、戏耍舔狗团、与巫峤周旋,哪怕面对万蛊噬心的前世余痛,也从未有过半分怯懦。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为他碎了神格、褪了神威的神明,他胸腔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别碰。”蚀月神声音沙哑,带着神明久未言语的干涩,他微微偏头,避开林羡的指尖,“神血带蚀力,会伤你。”
林羡非但没停,反而伸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指尖,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去:“伤便伤,总好过看着你一点点散掉。”
他掌心的血契印记微微发烫,那是两人早已绑定的羁绊,从前是林羡仰仗神明庇护,如今换他拼尽全力,也要拉住即将坠入深渊的神明。
一旁的许南枝刚处理完寨内伤员,快步走过来,脸色凝重:“林羡,神格碎裂不是寻常蛊毒或外伤,苗疆现存的蛊药、灵草,根本补不了神元。上古典籍里提过,唯有极北寒渊深处的‘月心莲’,能聚神魂、补神基,是唯一能救蚀月神的东西。”
“极北寒渊?”林羡眉峰紧蹙,“那是苗疆境外的绝地,传闻终年冰封,寒渊之下有守渊异兽,连蛊师都不敢轻易踏入,更何况……”
更何况蚀月如今神力大减,连自保都难。
巫峤缓步走来,昔日桀骜的巫主此刻眉宇间带着几分敬重,他看向蚀月神,沉声道:“寒渊我知晓路径,当年我探寻蛊术秘辛时曾到过边缘,那里的寒气能蚀骨噬魂,寻常人进去半炷香便会被冻成冰雕。但月心莲百年一开花,此刻正是花期,错过这一次,再无机会。”
林羡抬头,目光坚定地看向蚀月:“不管是什么绝地,我都要去。”
蚀月神睁开眼,银眸里终于泛起一丝波澜,他轻轻摇头:“不必……神陨乃是常态,我已独活千年,本就无趣,不必为我涉险。”
“我偏要。”林羡俯身,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你是为我伤的,蚀月,你若就这么散了,我拉你下神坛的意义何在?我要你活着,以神的身份,或是以凡人的身份,都要留在我身边。”
话音落下,林羡直起身,转头对许南枝道:“寨内事务交给你和巫峤,安抚寨民,重建吊脚楼,清理万蛊残骸。我带蚀月去寒渊,寻月心莲。”
许南枝担忧道:“可你们二人……”
“我自有分寸。”林羡打断她,伸手将蚀月神打横抱起。
神明身形清瘦,此刻却轻得不像话,林羡抱着他,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显然是从未被人这般对待过,连指尖都绷得紧紧的。眼尾的银纹因窘迫微微泛红,褪去了神明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放我下来。”蚀月神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现在走不动。”林羡脚步不停,抱着他朝着寨外走去,“别逞强,从前都是你护我,这次换我带你走。”
银蝶自林间飞来,密密麻麻绕在两人周身,银色的翅翼扇动,洒下细碎的磷光,像是为他们铺就一条前路。这些由蚀月神神元化出的灵物,此刻感知到主人的虚弱,全都焦躁地飞舞着,翅尖泛着淡淡的银光,试图为主人输送微薄的力量。
林羡抱着蚀月走出苗寨,一路向北。
昔日繁华的蛊林如今满目疮痍,树干上满是蛊虫啃噬的痕迹,地面上散落着断裂的蛊器,血月的光芒越来越淡,天地间的蛊气却依旧躁动。林羡脚步稳健,哪怕怀中抱着人,依旧走得飞快,他将自身灵力运转至极致,护住蚀月神的周身,隔绝外界暴戾的蛊气。
蚀月神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林羡身上淡淡的药香与烟火气,不同于蝶境永夜的孤寂,这气息温暖而鲜活,让他那颗沉寂千年的神心,一点点泛起涟漪。
他抬眼,看着林羡线条利落的下颌线,看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坚定。
从前他看人间,只觉得众生皆苦,情爱痴缠皆是无聊俗事,他高高在上,俯视万物,喜怒哀乐皆无,唯一的情绪大概就是无尽的无聊。可自从遇见林羡,从七日回魂的血契开始,他尝过糖炒栗子的甜,见过林羡梨涡的暖,体会过为一人动怒的失控,感受过被人牵挂的温热。
原来人间的情,真的能让神明动心。
原来他千年的孤寂,只为等这样一个人。
“林羡。”蚀月神轻声开口。
“嗯?”林羡低头,对上他的银眸。
“若寒渊无月心莲,若我终究神陨……”
“没有若。”林羡打断他,语气笃定,“我一定会找到月心莲,一定会救你。我们还要回苗疆,还要吃许南枝留的糖炒栗子,还要看蝶境重开,你答应过我的,要陪我度岁岁年年。”
蚀月神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神明极少露出的笑意,清浅却温柔,眼尾的银纹都跟着柔和下来:“好,我等你。”
一路疾行三日,终于抵达极北寒渊边界。
入目皆是皑皑白雪,狂风卷着冰碴子呼啸而过,天地一片白茫茫,看不到尽头。空气中的寒气像是锋利的冰针,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林羡运转灵力抵挡,依旧觉得四肢百骸泛起寒意,而怀中的蚀月神,身体更是冷得像一块寒冰。
神本不惧寒暑,可如今神格受损,他与凡人无异,甚至更弱。
林羡将身上的外袍脱下,紧紧裹在蚀月神身上,把人抱得更紧,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进去。”
踏入寒渊,寒气更甚,地面结着厚厚的坚冰,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四周死寂一片,没有飞鸟,没有走兽,只有无尽的冰雪与寒风,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凝固。
越往深处走,寒气越重,林羡的灵力消耗极快,指尖渐渐泛起青紫,呼吸都带着白气。可他不敢停下,怀中蚀月神的气息越来越微弱,银眸半阖,随时都会陷入沉睡。
“蚀月,别睡。”林羡低头,在他额头轻轻一吻,“跟我说说话,想想糖炒栗子,想想苗寨的灯笼,想想我们的约定。”
蚀月神勉强睁开眼,声音轻得像羽毛:“林羡……我好像,学会怕冷了。”
“有我在,不会冷。”林羡咬牙,加快脚步,灵力疯狂运转,掌心的血契印记滚烫,与蚀月神的神元相连,形成一道微弱的屏障,抵挡着寒渊的蚀骨寒气。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片泛着淡淡银光的水潭,水潭中央,一株通体雪白、花瓣泛着月华的莲花静静绽放,莲心处凝聚着精纯的神魂之力,正是月心莲。
可水潭四周,盘踞着一头守渊异兽,身形如虎,通体覆着冰晶鳞片,双眼泛着猩红的光芒,感受到生人气息,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震彻寒渊的咆哮。
异兽嘶吼着扑来,冰刃随着它的动作四散飞溅,直逼林羡面门。
林羡侧身躲避,怀中抱着蚀月神,动作难免受限,冰刃擦过他的肩头,瞬间划出一道血口,鲜血瞬间被寒气冻成冰珠。
他不敢恋战,目光锁定水潭中央的月心莲,足尖点地,朝着水潭掠去。
异兽紧追不舍,巨尾横扫,带着无尽寒气砸向两人。
就在此时,怀中的蚀月神猛地睁开眼,银眸爆发出一抹强光,哪怕神力微弱,依旧是凌驾于万物之上的神明。他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缕残存的神元,化作一只银色蝶影,朝着异兽飞去。
银蝶虽小,却带着神明威压,异兽瞬间僵在原地,眼中猩红褪去,露出一丝畏惧,不敢再上前。
趁着这间隙,林羡纵身跃入水潭,寒气瞬间包裹全身,像是无数冰针扎入骨髓,他强忍着剧痛,伸手摘下月心莲。
花瓣入手温润,带着精纯的月华之力,掌心的血契瞬间变得滚烫,林羡不敢耽搁,立刻抱着蚀月神退出寒渊,寻了一处避风的冰洞。
冰洞内,林羡将蚀月神轻轻放下,掰下月心莲的花瓣,用灵力化开,喂入他口中。
月心莲入口即化,精纯的神魂之力顺着喉间涌入,蚀月神周身泛起淡淡的银光,黯淡的眼尾银纹渐渐恢复光泽,滞涩的神元开始缓缓流转,原本冰冷的身体也渐渐回暖。
林羡守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直到看到他呼吸平稳,银眸彻底恢复清亮,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连日赶路、灵力耗尽、又受了寒气与外伤,他早已到了极限。
蚀月神伸手,稳稳扶住他,将他拉入怀中。
这一次,换神明抱着他。
“傻不傻。”蚀月神低头,看着他肩头的伤口,指尖凝聚起一缕银光,轻轻拂过,伤口瞬间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
林羡靠在他怀里,疲惫地笑了笑:“只要能救你,就不傻。”
蚀月神抱着他,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银眸里满是温柔与珍视。他低头,在林羡发顶轻轻一吻,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林羡,你为我闯绝地,我为你弃神格。”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蚀月神,只是林羡一人的蚀月。”
寒渊之外,血月彻底消散,暖阳穿透云层,洒在冰雪之上,折射出万丈光芒。
冰洞内,两人相拥而坐,银蝶绕着他们飞舞,月心莲的余香萦绕不散。
生死一线间,他为他寻药闯绝地,他为他甘愿坠凡尘。
神心已动,爱意生根,从此世间再无孤高神明,只有烟火人间里,一对生死相依的恋人。
林羡抬手,勾住蚀月神的脖颈,仰头吻上他的唇,齿间还残留着月心莲的清冽与神明独有的清冷气息,温柔而缠绵。
“蚀月,我们回苗疆。”
“好,回苗疆,吃你最爱的糖炒栗子。”
银蝶振翅,引路前行,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这一场秘境寻药,不仅寻回了修补神格的月心莲,更让两颗心彻底紧紧相连,再无分离。
万蛊朝宗的浩劫已过,苗疆的新序即将开启,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步入最温柔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