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丞相府后宅,暮色深沉。
清冷的夜风裹着院外老槐的湿凉,漫过雕花朱栏,吹入后殿。天边半轮残月隐在厚云之后,半点清辉不肯洒落,唯有堂内两盏鎏金烛台燃着暖黄烛火。灯花噼啪轻爆,跳动的火光映着青釉食案,也映着案边的一家三口。
曹操似乎对膳堂十分的重视,这里的装潢甚至比卧房还要奢华。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白玉石,主体都用名贵的木料修建,墙角立着静雅的青瓷雨荷盆栽十分的得体。
雕花的窗棂糊着加厚蝉翼纸,隔绝了府外巡夜甲士的脚步声,只留一室安稳暖意。食案上摆着几样家常菜肴,清蒸河鱼、蜜渍脯肉、清炒时蔬,配一陶瓮温好的米酒,没有朝堂宴饮的奢靡铺张,是袁耀平日里专属的家宴规制。
袁耀端坐主位,一身素色暗纹锦袍束得身形挺拔。他年岁已近而立,眉眼早已褪去了早年征伐沙场的凌厉锋芒,多了割据半壁的沉敛厚重。他指尖轻捏竹筷,动作舒缓淡然。烛火落在他眼底,也不起半点波澜,自始至终沉默进食,神色平和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左侧坐着白翠微,发髻绾成温婉流云髻,仅簪一支素玉簪点缀,素色襦裙清雅端庄。她眉眼温婉通透,伴袁耀十余载,随他从淮南一隅打到二分天下,深谙朝堂权谋、世家人心。只是今日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只因朝堂议事始终郁结于心,进食之时频频蹙眉,筷子拨弄着碗中米粒,始终无心下咽。她眸光数次落在主位袁耀身上,欲言又止。
下首坐着少年袁昭。他身形最近又拔高了一些,承袭了白翠微的骨相英气,又兼得袁耀的气质和神态,此时他一身青布学子常服,倒是运筷如飞。
堂内只剩烛火爆裂声、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静谧得有些压抑。直到三人吃完,白翠微才低声道:“夫君,今日议事,一事郁结我许久,晚间思来想去,还是想与你细说一番。”
袁耀淡淡颔首,语声低沉温润:“内宅无朝堂忌讳,但说无妨。”
“今日议事,刘开直言汉室气数已尽,天下大半州郡归附夫君,民心所向、天命所归,恳请夫君顺天应人,废除汉室名号,于许都筑坛祭天登基称帝。”
白翠微说到此处,眸光微动:“刘开话音落地,满殿文武、几乎无人反对。这些人尽数起身附和,当庭联名请你称帝建朝,声势极盛。”
她抬眼看向袁耀沉静无波的面容,语气带上几分试探:“我看众人似乎心意恳切,并非趋炎附势的假意逢迎。如今夫君坐拥扬、徐、豫、荆北、青、幽大半疆域,二分天下已有其一。而汉室天子蜗居长安一隅,形同傀儡。淮南文武同心,疆域广袤,莫非......如今真的已是称帝立国的最好时机?”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袁耀喉间溢出。他没有直面答复白翠微,反而侧首,眸光落向下首端坐的儿子袁昭,目光平和,带着考校之意。
“昭儿,你旁听朝堂政务,熟读汉末兴衰史,近日也梳理过天下各州舆情、世家态度。今日你母亲所言之事,你据实而论,以当下天下局势研判,我袁家可否称帝?”
骤然被父亲点名考校,袁昭脊背瞬间挺直。他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纠结。
“父亲,依孩儿浅见,称帝立国并非不可。”
此言一出,白翠微眉眼微松,仿佛印证了心中所想,而袁耀依旧神色不变,静静听他细说。
袁昭继续道:“汉帝受制于曹操,朝堂政令不出长安城门,汉室威仪早已荡然无存。曹操称魏公,刘备自称皇叔,我淮南已经占据半壁江山,如果继续用淮南侯的名义,恐怕受制于人、难以服众。”
“再者,文武联名请愿,说明人心可用。称帝可定名分、立朝纲,正式分封文武、建制百官,收拢天下观望势力。利弊相较,眼下称帝,顺朝臣之心,顺疆域之势,并无不妥.......”
少年说到最后,语声放缓,眼底露出一丝迷茫。
“只是......只是......”
“只是孩儿心中隐隐不安,却说不清隐患所在,故而难以断然决断。”
袁耀望着儿子通透却稚嫩的眉眼,微微点了点头,袁昭能有如此见识已然超出了他的预计。
袁耀抬眸先后看向眼前妻儿缓缓道:“此事之上,朝堂众人所言皆不可信,亦不可被其左右。是否称帝立国,需自己权衡才可。”
白翠微和袁昭母子对视一眼,面露不解之色。
“凡是涉及到主君称帝之事,历朝历代的下属官僚大多会谨慎应和,只因反对之中存在的巨大的风险。成,则可加官进爵、但劝谏却极有可能被主君不喜,甚至记恨。顺水推舟何乐而不为?这也是我为何对老臣阎象极为敬重的原因......”
“当初父亲称帝,反对者只有我和阎象两人而已,而阎象被斥责险些丢了性命,我也被发配合肥,离开了中枢......”
白翠微点了点头,袁耀所说她自然知道。也正因为如此,袁耀才开始决心在合肥自己建立势力,并开创了淬剑庄。
袁耀继续道:“汉室立国四百余年,深耕天下民心,根深蒂固。如今汉室疲弱、天子傀儡不假,可天下黎民、边陲士族、边关戍卒,骨子里依旧认刘汉为正统。这份刻在世人骨血里的认同,绝非数年征伐便可抹平......”
袁耀抬手,指尖轻点桌面,语气沉肃:“回想我袁家旧事,当年父亲坐拥淮南富庶之地,兵精粮足,一时头脑发热,于寿春贸然建仲家政权称帝。彼时实力,尚且不如今日之我,却一意孤行。”
“结局如何?天下诸侯共讨,境内百姓叛离,麾下将士溃散,袁家淮南声望,一朝崩塌,沦为天下百年笑柄......”
“而后伯父袁绍,平定河北四州,雄霸北方。官渡败亡后,不顾麾下谋士劝阻,贸然称帝。使得河北士族离心,内部派系分裂,最后落得满门被诛的下场。”
袁耀叹了口气:“如此算来,我袁氏已经两次称帝,耗光袁家四世三公积攒百年的士林声望。而今我如果第三次贸然称帝,定然会成为天下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