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寒风呼啸，麦城内外灯火此起彼伏。蜀军营垒之上，巡卒彻夜不息，火把沿着壕沟连成蜿蜒的火龙。北面楚军大营同样鼓点不绝，各部调动的马蹄、军械碰撞之声隔着数里旷野隐隐传来。
自昨日阵前会谈结束之后，刘备与诸葛亮便料定，用不了多久，楚军便会动手。
中军帅帐之内烛火通亮，诸葛亮一夜未得安寝，案上摊开麦城周边详图。麦城并非一座孤城，城外方圆十余里，散落着大小几十处蜀军堡垒、营寨。这些据点扼守要道，依凭土山、林地、河沟修筑而成，互为犄角。
双方数十万大军对峙，战线绵阳百里。只有先守住这些要地，才能有效的防止楚军骑兵进行大范围的运动和包抄。
有扼守东北山道的青冈堡，控住西边通往夷陵小道的黑石隘，还有散布于旷野之上的数座营寨。每一处据点少则千余兵马，多则两三千，壕沟、木栅、拒马一应俱全。
它们如同麦城向外伸出的一根根触角，向外可以袭扰楚军粮道、刺探军情。向内一旦战事爆发，能够互相驰援，牵制来攻之敌，控制楚军骑兵的机动。
若是楚军敢直接扑向麦城城墙，这些外围据点的兵马便可从侧后杀出，袭扰攻城部队的后路。想要堂堂正正合围麦城，便绕不开这些钉子。
帐中，刘备居中而坐，赵云、黄忠、陈到、刘封等将领环立两侧，人人眼底带着熬夜的红丝。
诸葛亮羽扇轻点地图上星罗棋布的大小据点，声音沉静：“昨日阵前相见，袁耀虽未曾放出半句狠话，可庞士元多谋善断，绝不会径直把大军压到麦城城墙之下强攻。他第一手，必是拔除我城外所有外围堡寨。”
刘封上前一步，沉声说道：“军师，这些堡寨大多地势有限，工事简陋。若是楚军以重兵来攻，外围各部压力极大。”
“依末将之见，不如索性将外围兵马尽数撤回麦城，收拢兵力，集中固守大城，免得据点分散，被对方逐个击破。”
此言一出，帐中不少将领纷纷点头。外围各处兵力分散，彼此相隔数里，楚军兵力雄厚，完全可以分兵同时进攻，一处接一处碾平。留在外面，颇有几分坐以待毙的意味。
诸葛亮轻轻摇头，羽扇缓缓摇动。
“子封所见，乃是寻常战法。可我们面对的是白翠微、庞士元这样久经战阵、经验丰富的将领谋士，若是尽数弃寨收兵，看似保全了人马，实则是不战而自断手足。”
刘备点头道：“军师所言极是。数十万大军作战，非一朝一夕之事，不能轻易放弃外围各处要点。”
诸葛亮指尖点向青冈堡、黑石隘两处要地。
“青冈堡卡住东北进山要道，黑石隘锁死去往夷陵的通路。这两处不单单是前哨，更是耳目。”
“一旦尽数撤回，楚军便可毫无阻碍地绕走山间小路，或是袭扰我粮运，或是暗中遣兵迂回夷陵。再者，若是不做任何抵抗便弃掉所有外围，军中将士看在眼里，士气必然受挫。”
刘备眉头一皱：“庞士元智计过人，麾下楚军兵精将勇，若是分兵多路齐攻，我们如何处处兼顾？”
“我并非要各寨死守不退。” 诸葛亮目光扫过诸将，缓缓道出自己的谋划。
“这些堡寨，不求死守到底，但求拖延、杀伤、疲敌。”
“周绍！”诸葛亮高声传令。
“末将在！”
“你守卫的青冈堡在最前线，有两千精锐固守。敌来攻，不可贸然出寨野战，依托堡寨工事拼死牵制。待到楚军攻势最猛，难以为继之时，方可向麦城方向突围，不可死拼到全军覆没。”
“黑石隘守将付彤！”
“末将在！”
“你率两千五百精锐守黑石隘。此地山道狭窄，利于防守。多多增设滚木擂石，于山道两侧山林埋伏弓弩手。楚军若是强攻，便利用地利大量消耗。待到形势不可为，便放弃隘口，退向麦城西侧的野狐谷，不可径直退回城中。”
“得令！”
“其余旷野之中七座小型木寨，每寨留一千人。敌势轻，则固守袭扰。敌势重，不必硬扛，化整为零，撤入周边山林，不断袭扰楚军的粮道与哨探，不必强求据点不失。”
说到此处，诸葛亮抬眼看向黄忠、陈到二人。
“汉升将军，你领一万五千步骑，屯驻麦城北门之外的主营，作为总援。”
“青冈堡若是遇袭，东北方向烽火燃起，你便可引兵做出驰援姿态，却不必真正投入死战。做出要救的架势，逼迫楚军分兵防备我主力，以此加重楚军消耗。”
“叔至，你亲率白毦兵八千，隐蔽驻扎在野狐谷。一旦黑石隘方向战事打响，楚军被隘口拖住，若是他们追剿付彤的溃兵，你便自谷中杀出，狠狠袭杀追击之敌。得手之后，不可恋战，即刻退回谷中，不可扩大战事。”
诸葛亮这一套布置，不追求守住每一处堡垒，而是拿外围据点当磨石。
用分散的堡寨消耗楚军兵力、箭矢、精力。能守则守，不能守就主动撤走，或是化整为零入山，或是引诱追兵进入预设伏击地带，借地利反过来杀伤来攻的楚军。
不求大胜，但求最大程度增加楚军拔点的代价。
刘备听完，缓缓颔首：“孔明此计甚妙稳妥。不与楚军在外围赌输赢，而是层层剥耗。白翠微、庞士元想要轻轻松松扫清外围，怕是要崩掉几颗牙齿。”
众将各个面带微笑，军师向来料敌于先，且极为稳妥，有这样的人居中调度指挥，信心自然十足。
诸葛亮轻摇羽扇：“另外传令各处，一旦堡寨遭受进攻，立刻点燃对应的烽火。”
“不同颜色烟火代表来敌规模，狼烟代表敌少，红火代表敌重兵，城中、其余据点见烟火便知战况。”
诸葛亮补充道:“传令城中工匠，连夜赶制大量火箭、石弹，天明之前送往前线各寨。”
一道道命令连夜传出，斥候背负令箭，快马奔往各处外围堡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