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居客栈的石室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整洁许多。墙壁是厚实的赤岩砌成,表面打磨得相对光滑,镌刻着简单的隔热与隔音符文,散发出微弱但稳定的灵光。室内的桌椅床榻皆为厚重的黑铁木所制,样式古朴结实,透着一股南疆特有的粗犷耐用风格。一扇狭小的窗户开在高处,镶嵌着透明度不高的乳白色晶石,将外面昏红燥热的天光过滤成略显惨白的光晕投射进来。
姜晚盘膝坐在石榻上,双目微阖,心神沉入体内。
距离赤岩城门口那场短暂的冲突,已过去半个时辰。她选择了客栈三楼最靠里、相对安静的一间上房,与炎烈暂时分开行动。炎烈已外出,去坊市采购必要的丹药补给,并打探消息。而她,则需要利用这段难得的安宁,处理几件迫在眉睫的事情。
首要的,便是尝试沟通“截天”残剑。
神识探入储物空间。那方由戍土源戒为主构建的储物空间,此刻中央区域,一柄银白裂纹长剑静静悬浮,剑身黯淡,唯有剑格处一点星芒微弱闪烁,散发着沉重、冰冷、以及一丝令人心悸的锋锐感。与最初入手时那狂暴的劫力冲击不同,此刻的“截天”显得异常沉寂,仿佛陷入了深度的休眠,又或者,是在默默观察、评估着她这个新主人。
姜晚的神识小心翼翼地靠近,并未试图立刻建立深层次联系或炼化。她先是以自身融合了庚金源戒道韵与斩道剑意本源的神念,如同最轻柔的触须,轻轻拂过剑身表面那些暗金色的裂纹星图。
嗡……
剑身传来极其微弱的回应,如同沉睡巨兽被轻微惊扰的鼻息。一股冰冷、沉重、带着残缺悲怆意念的剑意,顺着神识反馈回来,并不攻击,只是静静地“流淌”着,仿佛在展示着自身的状态。
姜晚能清晰地感知到,剑身内部那庞大而混乱的能量结构:核心处,是一点极度凝练、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枷锁的银白剑魄,但其周围,缠绕着七股颜色各异、充满毁灭与不祥气息的劫力“锁链”,以及更深处一丝如跗骨之蛆、冰冷死寂的寂灭污染。这些负面力量与剑魄本身纠缠极深,几乎融为一体,构成了此剑如今“凶戾”与“残缺”的根源。
强行炼化或催动,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动劫力反噬或寂灭污染扩散,后果不堪设想。孤鸿子残念所说的“使用风险极大,反噬可怕”,绝非虚言。
“不能急……” 姜晚心中默念。她改变了策略,不再试图深入剑魄核心,而是将神识集中在那点孤鸿子留下的星芒之上。这道星芒是孤鸿子最后剑意与认可的具现,也是目前她与“截天”之间最稳定、最无害的连接点。
她以自身神识温养、沟通这点星芒,向其传递着平和、坚定、以及一丝同源的“守护”与“前行”之意。她没有索取,没有强求掌控,只是如同对待一位沉默而伤痕累累的战友,试图建立起最基本的信任与共鸣。
这个过程缓慢而细致,需要极大的耐心与精微的控制。时间一点点流逝,石室内唯有她均匀悠长的呼吸声。剑格处的星芒,在她的温养下,似乎明亮了一丝丝,与她神识的连接也愈发稳固、清晰。通过这点星芒,她开始能够更加清晰地感知“截天”剑身的整体状态,甚至能隐约“触摸”到那些劫力锁链与寂灭污染的分布与强度变化。虽然依旧无法调动其力量,但至少,对这把危险至极的凶剑,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不再是完全的黑盒。
初步的沟通暂告一段落。姜晚收回大部分神识,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联系维系着星芒的共鸣。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掌控“截天”非一日之功,甚至可能需要漫长岁月的磨合与自身实力的极大提升。眼下,能建立初步稳定的联系,已算不错。
接下来,是第二件事:尝试联系遗泽中的同伴。
她取出那枚得自玄微子的“太清灵犀符”母符残片。这是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玉、入手温凉的乳白色玉符,表面布满了极其细微、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灵纹,但中间有一道明显的裂痕,使得灵纹中断,光芒黯淡。此符本是一对,子符应在玄微子身上。若在特定条件下激活母符,且子符处于可接收状态、距离并非遥不可及,便有可能传递极其简短的意念或引发微弱共鸣。
然而,中央遗泽位于大陆中央的五行轮转台空间内,本身就具有极强的空间隔绝与规则扭曲特性。而南疆赤岩城与此地距离何止十万里之遥。希望,微乎其微。
但姜晚还是决定一试。她需要知道焚老、凌霜、玄、玄微子他们的状况,也需要将自己在埋骨剑域的遭遇、获得丙火源戒与“截天”残剑、以及目前身处南疆的信息传递回去。至少,要让他们知道自己和炎烈还活着,且大致方位。
她将母符残片平置于掌心,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混沌框架的力量。这一次,她并未引动任何单一属性的源戒道韵,而是尝试催动框架中央那枚黄帝符文虚影——此符号称中央戍土,调和万物,亦有沟通、承载之能。一丝极其微弱、却中正平和的土黄色道韵,混合着她精纯的神念与想要传递的简要信息(生存、位置、大致经历、寻求联系),缓缓注入玉符残片之中。
玉符残片微微一亮,表面那些断裂的灵纹仿佛被注入了活力,挣扎着亮起极其黯淡的断续光芒,尤其靠近裂痕处的几道纹路,光芒稍显凝聚。整个玉符开始微微发热、颤动,似乎在与冥冥中某个遥远的存在尝试建立联系。
姜晚全神贯注,神识依附在注入的道韵与神念之上,如同在无边黑暗中抛出一根细不可察的丝线,竭力感知着任何一丝可能的回应或波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玉符的光芒明灭不定,颤动时强时弱。姜晚的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维持这种精微而长距离的意念投射与感知,对她此刻的状态而言,消耗不小。
一炷香……两炷香……
就在她感到神识消耗过半,几乎要放弃,认为距离和遗泽的特殊环境阻隔了联系时——
玉符残片中心那道裂痕处,极其突兀地,猛地迸发出一星比之前所有光芒都要明亮、却转瞬即逝的淡蓝色火花!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才传来的、属于玄微子的熟悉神念波动,夹杂着大量杂音和缺失,勉强被她捕捉到!
“……姜……小友?……是……你?……信号……弱……不稳定……遗泽……暂安……焚老……凌霜……玄……缓慢恢复……我……醒……部分……阵法……维持……你……何处?……安全?……”
信息残缺得厉害,但关键的词句让姜晚精神一振!遗泽众人安好!玄微子前辈似乎部分苏醒了,且在维持阵法!他感应到了自己的联系尝试!
她立刻凝聚心神,将“南疆、赤岩城、与炎烈一起、暂时安全、寻找丙火源戒”这几个最关键的信息,连同自身一道稳固的神念印记,再次通过黄帝符文道韵注入玉符!
玉符再次亮起,裂痕处蓝色火花闪烁,将信息发送出去。这一次,她能感觉到“发送”的过程比刚才顺畅了一丝,似乎对方那边也在努力维持和加强联系。
片刻后,又是一段极其微弱、断续的意念传回:“……南……疆……危……注意……毒……火……异动……保持……联系……尝试……稳固……通道……勿……轻易……动用……寂灭……相关……”
传回的信息更加残缺,但“毒”、“火异动”、“勿轻易动用寂灭相关”这几个词,让姜晚心中一凛。玄微子前辈似乎在警告南疆的危险,尤其是“毒”(毒魁老祖?)和“火异动”(熔核之心?),更提醒她谨慎对待与寂灭古剑相关的力量(包括“截天”残剑?)。
“前辈保重,我会小心。”姜晚以神念回应,随即切断了联系。维持这种超远距离的断续通讯,对双方消耗都极大,不宜持久。知道同伴安好,且建立了初步的、极不稳定的联系通道,已是最好的结果。
她收回玉符残片,发现其表面灵光更加黯淡,裂痕似乎也扩大了一丝。显然,刚才的通讯对这件本就破损的法器造成了额外负担。短时间内恐怕无法再次使用了。
不过,目的已经达到。
姜晚调息片刻,恢复消耗的神识。接下来,她需要梳理一下新得的乙木龙气与星辰庚金煞的运用。这两种力量源自乙木龙螭和坠星龙沼的环境,层次极高,但与她本身的混沌框架融合尚浅,需要进一步炼化、熟悉,才能如臂使指。
她正准备开始,忽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有节奏的敲门声——三长两短,是之前与炎烈约定的暗号。
姜晚起身,打开房门。
炎烈闪身进来,反手将门关好,并在门后迅速布下了一个简易的隔音禁制。他脸上带着一丝凝重,手中除了几个装着丹药和材料的储物袋,还多了一卷粗糙的兽皮地图和一枚不起眼的灰褐色玉简。
“有收获,也有麻烦。”炎烈言简意赅,将兽皮地图在桌上摊开,指着其中一片被特别标记出来的、形如心脏、遍布火焰纹路的区域,“‘熔核之心’的位置打听到了,在南疆西部腹地,靠近‘祝融山脉’与‘地火大裂谷’的交汇处。那里是南疆火行灵气最狂暴、也最危险的地带之一,常年被地火与毒烟笼罩,更有强大的火行妖兽和险地。传闻上古火神祝融的部分遗泽就在其中,也是离火仙宗、地火门等火修宗门历来探索和争夺的焦点。”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但最近几个月,那里极不平静。据多个从西部逃难或出来的散修所说,‘熔核之心’区域地火喷发异常频繁,火行灵气狂暴程度增加了数倍,甚至出现了小范围的空间扭曲和规则紊乱。更诡异的是,有数支深入探索的队伍离奇失踪,侥幸逃出来的人,也大多神志不清,只反复念叨着‘毒火’、‘影子’、‘祭祀’等词语。现在,熔核之心外围已经被离火仙宗、厚土宗以及几个南疆本土大宗门联合封锁、戒严,严禁闲杂人等靠近,似乎在调查什么。”
“毒火?影子?祭祀?”姜晚眼神微凝,立刻联想到了玄微子警告中的“毒”和“火异动”,以及……毒魁老祖一脉那阴毒诡异的功法。难道他们的触角,已经伸到了南疆核心的熔核之心?他们想在那里做什么?
“还有这个,”炎烈将那枚灰褐色玉简递给姜晚,“我在一个专门贩卖各种传闻和秘闻的‘耳语坊’买的,价格不菲。里面记录了一段模糊的影像和神念残留,据说是从一个从熔核之心外围逃出来的、濒死修士记忆中提取的。你看看。”
姜晚接过玉简,神识沉入。
眼前浮现出一段极其模糊、晃动、充满了炽热红光与扭曲阴影的画面。隐约可见一片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破碎大地,天空是翻滚的毒烟与火云。画面中心,似乎有一个巨大的、如同心脏般搏动的暗红坑洞(熔核之心?),坑洞边缘,矗立着几座风格诡异、仿佛由黑色骨骼与凝固熔岩构成的祭坛状建筑。一些身穿黑袍、看不清面目的人影,正在祭坛周围忙碌,将一些闪烁着各色光芒(其中似乎有火红、土黄)的物品投入坑洞之中。更远处,似乎有庞大的、如同由熔岩和阴影构成的扭曲生物在游弋……
画面戛然而止,最后残留的神念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与绝望:“……他们在喂养……唤醒……古老的……毒火之灵……为了……打开……门……”
玉简中的信息到此为止。
姜晚收回神识,面色沉静,但眼中寒芒闪烁。“毒魁老祖的人……果然在南疆有重大图谋。喂养毒火之灵?打开门?什么门?与归墟之隙有关?还是与寂灭古剑有关?”
联想到埋骨剑域中碧磷的目标(源戒、可能与唤醒寂灭古剑有关),以及墨蟾在建木之墟的所作所为(图谋建木髓心,可能与归墟之隙相关),毒魁老祖一脉的终极目的,似乎越来越指向破坏五帝封天阵,释放归墟或寂灭的力量!
而熔核之心,作为南疆火行本源汇聚之地,丙火源戒线索所在,很可能也是他们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我们必须尽快前往熔核之心。”姜晚做出决断,“不仅是为了丙火源戒,更要阻止毒魁老祖的阴谋。不过,在此之前,需要更详细的计划,并提升我们的实力。你现在恢复如何?采购顺利吗?”
炎烈点头:“恢复了大半,采购了些南疆特产的‘地火护心丹’、‘祛瘴清毒散’,还有一些火行符箓和地图。另外……”他犹豫了一下,“我在坊市里,似乎感觉到有人在暗中窥视我们。气息很隐蔽,带着一股阴冷的毒性,一闪即逝,无法确定具体方位和身份。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和毒蝎帮那些杂鱼不是一回事。”
姜晚眉头微蹙。毒蝎帮只是地头蛇,不足为虑。但炎烈感觉到的阴冷窥视……很可能是毒魁老祖的人!他们或许是通过某种方式(比如碧磷逃脱后的汇报,或者源戒之间特殊的感应?)锁定了他们的踪迹,甚至可能已经跟到了赤岩城!
“看来,这赤岩城也不能久留了。”姜晚走到窗前,透过乳白色的窗晶,看向外面依旧喧嚣的街道,“我们需要在对方发动之前,尽快离开。熔核之心被封锁,硬闯不明智。或许……可以从那些封锁的宗门内部,想想办法。”
离火仙宗是炎烈的师门,或许可以尝试接触?但炎烈当初是跟随焚老(北冥守火人)离开的,且焚老与离火仙宗正统的祝融殿关系微妙,直接亮明身份未必是好事。
就在两人低声商议后续计划时——
咻!咻!咻!
数道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穿透了石室的墙壁(并非门窗)!那是三根细如牛毛、呈现出暗绿与幽蓝混杂色泽的毒针,速度快如闪电,角度刁钻无比,两根射向姜晚后心与咽喉,一根射向炎烈眉心!毒针之上,不仅蕴含着见血封喉的剧毒,更附带着一股阴损的、专门侵蚀神魂与道基的歹毒意念!
偷袭!而且是蓄谋已久、穿透了客栈简单防御阵法的致命偷袭!
敌人,竟然已经摸到了他们住处,并且发动了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