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感觉自己像是被一万头发了疯的火犀牛从身上踩过去,又像是被扔进了零下一百八十度的玄冰窖里冻了三年,最后还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烤——别问她为什么能同时有这三种感觉,问就是混沌框架崩溃、五行逆乱、外加归墟快递来的“寂灭烙印信息”在她识海里开趴体的综合效果。
她的意识在无边黑暗和破碎剧痛中浮沉,偶尔能捕捉到外界一些模糊的片段。
“……烧退了点,但神魂波动还是乱得跟猫挠过的线团似的。”孙大师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这‘九转化生丹’和‘地脉温玉’总算起了点效果,把那股子往外泄的生机给兜住了。就是她体内那几股互相掐架的力量……难搞。”
“师父,姜姑娘嘴里刚才又冒黑气了!还带冰碴子!”柱子惊慌的声音。
“慌什么!那是残存的寂灭火毒和寒毒在被药力逼出来!拿‘吸煞瓶’过来!小心别用手碰!”
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
“炎烈小子,你盯着点飞舟方向,按那丫头昏过去前给的水韵印记指路,应该快到了。这‘碧波潭’……听名字挺水灵,可千万别又是个坑。”孙大师不放心地叮嘱。
“嗯。”炎烈的声音简短而沉稳,但姜晚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微微有些颤抖。
飞舟似乎飞行得很平稳,偶尔有轻微的颠簸。空气中有淡淡的药味,还有孙大师身上那股永远去不掉的金属和烟火气,混合着柱子偶尔偷吃干粮的麦香。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在无边痛苦中渗入一丝。
又不知过了多久。
“到了!前面应该就是碧波潭!”柱子的声音带着惊喜,“好……好大一片水啊!绿油油的!看着就凉快!”
飞舟开始下降,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降低高度,绕潭一周看看情况。”孙大师谨慎道,“这荒山野岭突然冒出这么大一片清潭,有点诡异。小心水里的东西,还有潭边有没有阵法或者人烟。”
飞舟似乎开始盘旋。姜晚能感觉到外界的水行灵气浓度在急剧上升,清凉、湿润、带着勃勃生机,对她这具被火毒和寂灭气息折磨得千疮百孔的身体来说,如同沙漠旅人见到了绿洲。她体内沉寂的壬水源戒残片甚至自发地微微亮了一下,传来一丝微弱的渴望。
“灵气很纯净,水行充沛,没察觉明显邪气或阵法波动。”炎烈的声音传来,“潭边有片空地,可以降落。西侧有片竹林,东侧是山壁,北面……好像有个简易的草庐?但没感应到人气。”
“草庐?先别靠近,降落在空地上,布下防护阵再说。”孙大师拍板。
飞舟轻轻一震,着陆了。清新的水汽和草木清香扑面而来,让昏迷中的姜晚都下意识地深呼吸了一下(虽然吸进去的还是以痛楚为主)。
接下来又是一阵忙碌。孙大师指挥柱子布设防护和隐匿阵法,炎烈则抱着姜晚,将她安置在临时铺好的软垫上,仔细盖好保暖的兽皮。
“环境不错,灵气也足,适合养伤。”孙大师检查了一下四周,稍微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可丫头这伤……不是光靠环境就能好的。她体内五行根基近乎全毁,源戒指灵韵大损,那道该死的寂灭烙印信息更是像个不定时炸弹一样盘踞在她识海。必须想办法先稳住五行,理顺气机,否则再好的灵地也白搭。”
“师父,您不是最擅长炼器布阵吗?能不能……给姜姑娘炼个‘五行温养阵’什么的?”柱子小心翼翼地问。
“炼?拿什么炼?”孙大师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五行温养阵需要对应五行的五种核心灵材,还得品质上乘、属性调和!咱们现在一穷二白,除了丫头自己身上那几枚半死不活的源戒,哪来的五行灵材?难道把她戒指拆了?”
炎烈眼神一暗。
“不过……”孙大师话锋一转,摸着下巴,眼神在姜晚身上和周围的碧波潭之间来回扫视,“此地水行灵气如此充沛,或许……可以借力。水能生木,木能生火……若能引动潭中精纯水灵,配合丫头体内残存的甲木、丙火之力,或许能重新点燃一丝五行循环的火种,哪怕只是最微弱的,也能帮她稳住根基,争取恢复时间。”
“引动潭中水灵?会不会有危险?”炎烈担心。
“危险肯定有。这么精纯的灵气聚集之地,要么有灵物守护,要么本身就有古怪。但眼下没更好的办法了。”孙大师下定决心,“柱子,去潭边取水,用‘聚灵瓶’,小心些,先取一小瓶看看反应。炎烈小子,你守着丫头,我布置一个简易的‘水灵接引阵’,范围就控制在咱们这营地内,尽量不触动潭底可能存在的存在。”
行动再次展开。柱子蹑手蹑脚地跑到潭边,碧绿的潭水平静无波,清澈见底,能看到一些游鱼和水草。他用特制的玉瓶小心翼翼舀了一瓶水,潭水入手冰凉沁骨,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化为液态。等了片刻,潭水并无异样,也没有冒出什么怪物。
“师父,水取来了,没问题!”柱子捧着玉瓶跑回来。
孙大师检查了一下潭水,点点头:“灵气精纯,属性温和,是好水。看来这碧波潭暂时没什么恶意……或者恶意藏得深。”
他开始以姜晚为中心,用特制的阵旗和灵石布设一个直径约三丈的环形阵法。阵法纹路以水行为主,兼容木、火,旨在接引并过滤潭中水灵,温和注入姜晚体内,滋养甲木,催生丙火,间接带动土、金的恢复。
布阵花了小半个时辰。期间,碧波潭一直很平静,只有微风吹过竹林和潭面的沙沙声,偶尔有鸟鸣传来,一派祥和景象。但越是如此,孙大师和炎烈越是警惕。
阵成。
“启动试试,功率开到最小。”孙大师示意柱子激活阵法核心。
柱子将一块中品灵石放入阵眼,打入法诀。
嗡——
淡蓝色的阵法光芒亮起,与碧波潭的水面产生了微弱的共鸣。丝丝缕缕精纯的水行灵气被接引过来,经过阵法转化,化作温润的蓝色光点,缓缓飘向昏迷中的姜晚,融入她的身体。
起初,一切正常。姜晚苍白的脸色似乎红润了一丝,紧皱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体内沉寂的壬水源戒残片主动吸收着这些同源灵气,光芒微亮。甲木残戒和乙木龙气印记也得到滋润,泛起微弱生机。
“有效!”柱子高兴道。
孙大师也松了口气:“还好,看来这潭水……”
他话没说完,异变突生!
原本平静的碧波潭水面,毫无征兆地荡漾开一圈圈涟漪!不是风吹的,那涟漪从潭心深处扩散开来,带着某种规律的韵律!
紧接着,所有被接引向姜晚的蓝色灵气光点,突然齐齐调转方向,不再融入姜晚身体,而是如同受到召唤般,飞速射向潭心!
“怎么回事?!”孙大师脸色一变,立刻试图切断阵法连接,但阵法仿佛被一股更强的力量“黏”住了,灵气输出不受控制地暴增,疯狂涌向潭心!
更诡异的是,昏迷中的姜晚身体猛地一颤!右手无名指的壬水源戒残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蓝光!与此同时,她眉心暗点处,那道沉寂的寂灭烙印信息也骤然活跃起来,散发出冰冷的波动!
潭心深处,随着海量水灵气的注入,隐约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阴影轮廓!阴影似乎呈环状,缓缓旋转,散发出古老、沧桑、以及一丝……被惊扰的不悦?
“潭底有东西!它在抢夺灵气,还在和丫头体内的源戒残片以及寂灭烙印产生共鸣!”孙大师骇然,“切断阵法!快!”
炎烈已经一刀斩向阵法核心的连接灵线!柱子也手忙脚乱地去拔阵旗!
但已经晚了!
潭心阴影骤然清晰了一瞬——那似乎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由水构成的……“阵盘”虚影?阵盘中心,有一道深蓝色的裂缝,正缓缓张开,如同眼睛!
一股庞大但并不暴戾、反而带着审视意味的意志,扫过营地,重点落在姜晚身上!
【五行……残缺……归墟……印记……有趣……】
一个苍老、温和、却仿佛隔着无尽岁月和层层水幕的声音,直接在众人识海中响起。
【此地……乃‘水元封灵地’……不欢迎……携带‘归墟信标’者……】
声音顿了顿,似乎又仔细“看”了姜晚一眼。
【然……身负五行源戒(残)……与水行……有缘……】
【姑且……暂留。但……不可汲取此地水灵。汝等……自便。】
话音落下,潭心阴影和那巨大阵盘虚影缓缓消散。被强行吸走的水灵气也停止外流,阵法连接自动切断。碧波潭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营地中残留的灵气乱流,以及姜晚身上兀自闪烁的壬水残片蓝光和眉心冰冷的寂灭波动,都证明那不是梦。
孙大师、炎烈、柱子三人面面相觑,冷汗都下来了。
“水元封灵地?归墟信标?”孙大师抹了把额头的汗,“这碧波潭……果然是个大坑!还是个有主儿的、脾气不太好的坑!”
“它说姜晚是‘归墟信标’?因为那道寂灭烙印?”炎烈脸色难看,“还不让我们汲取水灵……那怎么疗伤?”
“自便……意思就是爱咋咋地,只要不抽潭里的水灵气,它就不管我们?”柱子苦着脸,“可我们布阵就是为了引水灵气啊!”
计划刚开头就夭折了。孙大师愁得直抓他那头乱发。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姜晚身上又起了变化。
壬水源戒残片的蓝光缓缓收敛,眉心寂灭烙印也重新沉寂下去。但紧接着,她左手食指的戍土源戒、左手中指的丙火源戒、以及混沌框架内庚金源戒的虚影,竟然同时微微一亮!
虽然光芒极其微弱,且一闪即逝,但孙大师敏锐地捕捉到了!
“等等!五行相生,不一定非要外来的水灵!”孙大师眼睛猛地一亮,“丫头体内土、金、火三行根基相对受损较轻(主要是过载和消耗),尤其是戍土源戒刚吸收了地火戊土精,底子最厚!我们可以尝试从‘土’入手!”
“土?”炎烈不解。
“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孙大师语速飞快,“既然不能直接补水,我们就先固土!用土行之力滋养金行,金行强了,自然能生出微弱水气(金白生水),水气再润木,木再生火……形成一个从内部发起的、小规模的五行相生循环!虽然慢,但胜在稳妥,不依赖外部灵气,也不会触动潭底那位的忌讳!”
“固土?怎么固?咱们有土行宝物吗?”柱子问。
孙大师目光灼灼地看向碧波潭边的空地,又看了看自己的储物袋:“土行宝物没有,但此地土壤受充沛水灵浸润,本身土质就蕴含生机,算是‘沃土’。老子还有几块珍藏的‘戊土精粹’(之前炼器剩的边角料),虽然品质一般,但用来激发和引导丫头体内戍土源戒的力量,应该够了!再辅以‘厚土培元阵’……或许能成!”
说干就干!孙大师再次化身勤劳的土木工程师兼阵法师,开始在姜晚身下布置新的阵法。这一次,阵法以土黄为主调,阵眼放置了他那几块心疼得不行的戊土精粹。
“厚土培元,地脉为引,固本守元,生生不息——起!”
阵法激活,土黄色的光芒笼罩姜晚身下地面。周围的土壤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散发出沉稳厚重的气息。那几块戊土精粹缓缓释放出土行灵韵,与阵法之力结合,缓缓渗入姜晚体内。
这一次,没有引起潭底存在的反应。土行之力温和而持久,主要作用于姜晚的戍土源戒和对应的框架区域。
昏迷中的姜晚,似乎感到一股熟悉的厚重与温暖从大地传来,包裹住她近乎破碎的根基。戍土源戒如同干涸的河床遇到细雨,开始缓慢而持续地吸收这些土行滋养,戒身光芒逐渐稳定,并反馈出一丝丝精纯的土行灵力,流向框架内的庚金区域。
金得土生,庚金锋芒如同被擦拭去锈迹的利剑,虽然依旧黯淡,却多了一丝锐利的“意”。这丝金意流转,按照五行生克,自然而然地催生出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一缕“金生水”之气!
这缕水气微乎其微,却如同在沙漠中出现的第一个泉眼,瞬间激活了沉寂的壬水源戒残片!残片贪婪地吸收着这同源而出的水气,蓝光稳定亮起,开始释放出更加精纯温和的水行灵韵,滋润向近乎枯萎的甲木乙木区域……
五行相生的链条,在姜晚体内,从“土”开始,被艰难地、一点一点地重新点燃、串联!
虽然每一步都微弱缓慢得令人心焦,虽然循环小得可怜,虽然距离真正恢复还差十万八千里……但它确确实实在运转!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成了!真的成了!”孙大师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虽然慢得像蜗牛爬,但方向对了!只要这个内部小循环能稳定下来,自行运转,丫头的命就保住了!根基也能慢慢温养恢复!”
炎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看着姜晚微微起伏的胸口和逐渐平稳的气息,眼中终于有了光亮。
柱子也咧开嘴笑了,但笑着笑着,肚子突然“咕噜”叫了一声,在寂静的营地中格外响亮。
孙大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就知道吃!去,看看潭里有没有鱼,弄两条上来,咱们也得补充点体力!记住,别用灵力惊扰潭水,用最笨的办法!”
柱子吐了吐舌头,屁颠屁颠跑去潭边,找了根树枝削尖,开始了他笨拙的叉鱼事业。
炎烈守在姜晚身边,寸步不离。
孙大师则一边维护着阵法,一边警惕地观察着碧波潭和四周。他知道,危机只是暂时解除。潭底那位“主人”的态度暧昧不明,姜晚体内的寂灭烙印更是隐患。还有,这碧波潭名为“疗养地”,却连水灵气都不让吸,这“疗养套餐”未免也太抠门了点……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的余晖将碧波潭染上一层金红,竹林随风轻摇,景色美不胜收。
“唉,风景倒是不错。”孙大师嘀咕着,“就是不知道,这宁静底下,还藏着多少幺蛾子。”
他摸了摸怀里所剩无几的丹药和材料,又看了看昏迷中气息渐渐平稳的姜晚,叹了口气。
“丫头啊,快点醒过来吧。老夫这点家底,还有这几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再折腾几次了。”
“咱们这‘疗养之旅’,这才刚开了个头呢。”
碧波潭水,微微荡漾,倒映着满天霞光,也倒映着岸边营地中,一场微小却顽强的生命复苏。
而在潭底深处,那双巨大“阵盘”虚影曾出现的地方,一丝细微的涟漪缓缓荡开,仿佛有什么东西,无声地叹息了一声。
【因果……缠身……麻烦……】
涟漪消散,潭底重归深邃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