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的意识,是被肚子里一阵叽里咕噜的、仿佛有八百只松鼠在开运动会的饥饿感给吵醒的。
这感觉太陌生了。自从踏上修仙路,尤其是灵根被废后重新悟道,她早就习惯了辟谷,靠天地灵气和丹药维持生机。可眼下,那微弱到可怜的五行小循环,光是维持她身体基本机能和修复伤势就已经拼尽全力,根本没余力管什么“饱腹感”。于是,最原始、最朴素的生理需求——饿,就气势汹汹地杀了回来。
她先是闻到了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药草苦涩、还有……烤鱼的焦香?的味道。然后,听觉慢慢恢复——篝火噼啪声,柱子吸溜口水的声音,孙大师压低嗓门的唠叨,以及炎烈沉稳的呼吸。
眼皮重得像挂了秤砣,她努力了半天,才勉强睁开一条缝。
光线有些昏暗,似乎是傍晚或黎明。视线先是模糊,然后逐渐聚焦。她看到了头顶上方由几根竹竿和防水布搭成的简陋棚顶,身下是铺着厚厚干草和兽皮的“床”,身上盖着件带着汗味和烟火气的旧道袍(显然是孙大师的)。
她微微偏头,看到不远处,一小堆篝火正燃着,上面架着两条烤得有点黑的鱼。柱子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喉结不断滚动。孙大师则盘坐在篝火另一侧,手里拿着个刻刀,正对着一块灰扑扑的石头较劲,嘴里嘀嘀咕咕:“这‘水沉岩’质地忒怪,灵力传导忽快忽慢,怎么打磨成阵眼……嗯?”
他忽然抬头,正好对上姜晚睁开的眼睛。
“哟!醒了?!”孙大师手里的刻刀差点飞出去,他猛地跳起来,动作大得差点带翻烤鱼。
炎烈几乎在孙大师出声的同时就闪到了姜晚身边,蹲下身,眼神里满是关切和紧张:“感觉怎么样?哪里痛?要喝水吗?”他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柱子也顾不上烤鱼了,凑过来,脸上又是欢喜又是担忧:“姜姑娘,你吓死我们了!你都睡了快三天了!师父说你再不醒,他就要去潭里捞那‘水元尊者’讲道理了!”
姜晚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冒烟,只能发出一点气音。
炎烈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地将她上半身扶起靠在自己怀里,拿起旁边一个竹筒,将温热的灵液一点一点喂到她唇边。灵液带着淡淡的甘甜和药香,滋润着干涸的喉咙和经脉,让她舒服了许多。
“慢点喝。”炎烈低声说。
喝了几口灵液,姜晚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虽然依旧沙哑虚弱:“……我……睡了多久?这是……哪里?”
“三天!整整三天三夜!”孙大师抢着回答,一屁股坐到旁边的石头上,开始倒苦水,“丫头你是不知道,这三天老子过得是什么日子!既要维持那‘厚土培元阵’,还得防着潭底下那位爷突然翻脸,还得看着炎烈小子跟个门神似的杵在那儿不吃不喝,还得应付柱子这个馋鬼天天念叨烤鱼……哎哟,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嘴上抱怨,眼神却一直仔细打量着姜晚的气色,见她眼神虽然疲惫但还算清明,气息虽然微弱但已趋于平稳,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
姜晚这才有机会内视自身情况。一看之下,心就沉了半截。
混沌框架依旧黯淡无光,布满了细微的裂痕,像个摔坏后又勉强粘起来的瓷器。框架中心,那个好不容易重新点燃的五行小循环,正以一种令人心酸的速度缓缓转动,光芒微弱得如同风中的烛火。戊土区域算是相对最“亮”的,但也就比萤火虫强点有限。庚金、丙火、甲木(乙木龙气更是缩成了一小团)都奄奄一息。壬水区域倒是因为残片的存在,有稳定的幽蓝微光,但输出也极其有限。
整个框架,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崩溃。而眉心暗点处,那道“寂灭烙印”如同潜伏的毒蛇,散发着冰冷的寒意,虽然暂时被五行循环的微弱生机和框架结构约束着,但显然是个巨大隐患。
“根基近乎全毁,源戒指灵韵亏损严重,寂灭烙印盘踞识海……”姜晚在心里默默评估,结论很不乐观。现在的她,别说动手,恐怕连个最简单的御风术都施展不出来,随便来个炼气期修士都能把她撂倒。
“前辈……多谢。”她看向孙大师,真诚道谢。若非孙大师急中生智,用土行之法重新点燃五行相生之火,她恐怕真的撑不过来了。
“谢啥!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孙大师摆摆手,随即又愁眉苦脸,“不过丫头,你这伤势……难办啊。靠这自行运转的小循环温养,没个十年八载,怕是连走路都费劲。可咱们现在被‘困’在这碧波潭,外面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找咱们(毒魁的、离火仙宗的、可能还有其他势力的),潭底下还有个态度不明的‘大爷’……时间不等人啊!”
姜晚沉默。孙大师说得对,缓慢恢复在此刻等同于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加速疗伤进程,或者……找到破局的关键。
她的目光落在右手无名指的壬水源戒残片上。这枚残片在此地异常活跃,与碧波潭之间似乎有种特殊的联系。潭底那位“水元尊者”提到“水元封灵地”和“归墟信标”,还说自己“与水行有缘”……
“前辈,关于这碧波潭和潭底那位,您还知道些什么?”姜晚问。
“就知道个名字‘水元尊者’,脾气不太好,抠门(不让吸水灵),实力深不可测。”孙大师摊手,“这三天我试探过几次,用神念稍微探了探潭边(没敢深入),除了水灵浓郁得吓人,没发现别的。那‘尊者’再没露过面,也没搭理我们。哦对了,这潭里的鱼味道不错,就是有点傻,柱子都能叉到。”他指了指烤鱼。
柱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姜晚思索片刻,对炎烈道:“扶我……去潭边看看。”
“你能行吗?”炎烈担心。
“慢慢走,没问题。”姜晚坚持。她需要亲自感受一下这个地方。
炎烈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孙大师也在另一边搭了把手。柱子赶紧把烤鱼从火上拿下来,生怕烤糊了。
三人(主要是炎烈和孙大师架着姜晚)慢慢挪到碧波潭边。潭水在暮色中呈现出深邃的墨绿色,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空的晚霞和岸边的竹林,美得不似人间。浓郁纯净的水行灵气扑面而来,让姜晚精神微微一振,体内的壬水残片也愉悦地闪烁了一下。
但当她试图像以前那样,用混沌框架去主动吸收、转化这些灵气时,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屏障”或者说“拒绝”之意。潭水灵气依旧浓郁,却如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只能感受,无法汲取。
果然,那位“尊者”说到做到。
姜晚没有强求,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壬水源戒残片上,同时放出一缕极其微弱、带着善意的神识,轻轻触碰潭水水面,试图传递出沟通的意愿。
没有反应。
潭水依旧平静。
“看来这位爷不想搭理咱们。”孙大师嘟囔。
姜晚不气馁,她回忆起昏迷时,那道苍老温和声音提到“五行残缺”和“与水行有缘”。或许……需要展示一些“诚意”或者“资格”?
她心念微动,忍着经脉的刺痛,勉强催动体内那微弱的五行小循环。戊土的厚重、庚金的锋锐、丙火的炽烈、甲木的生机、壬水的润泽……五种微弱却纯粹的道韵,如同五缕不同颜色的细烟,从她身上缓缓升起,在她身前交织成一个巴掌大小、若隐若现的残缺五行轮盘虚影。
这个虚影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黯淡,但却格外“真实”,因为它完全是由她自身道韵所化,代表着她对五行规则的理解,以及此刻艰难维持的“存在”状态。
她将这虚影,连同自己的一丝意念(包含感谢、现状、以及寻求帮助的请求),再次投向潭水。
这一次,潭水有了反应。
水面微微荡漾,不是涟漪,而像是……“眨了眨眼”?
紧接着,那道苍老温和的声音,再次直接出现在她和在场所有人的识海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
【小辈……何必执着。】
【汝之伤势,非寻常水灵可愈。五行根基之损,源戒指耗,寂灭烙印侵蚀……皆需对应之物,徐徐图之。】
【此地水灵,乃封禁之灵,不可轻动。】
意思很明确:你这伤太重太复杂,我这里的水灵气是“封印专用款”,不能给你当补品。爱莫能助,请自便。
孙大师脸一垮,刚要说什么,姜晚却抢先一步,再次传递意念:“晚辈不敢奢求潭中水灵。只是……感知到此地水行规则异常完整、古老,与我手中壬水源戒残片隐隐共鸣。前辈既言晚辈‘与水行有缘’,不知……可否指点一二,关于此残片,或关于完整壬水源戒的线索?晚辈愿付出代价。”
她展示了自己的“资本”——五行源戒(残)持有者的身份,以及对修复源戒、补全五行的渴望。同时也摆出了交易的姿态。
潭底沉默了片刻。
【代价?汝此刻……有何代价可付?】声音似乎带上一丝玩味。
姜晚平静回应:“晚辈此刻身无长物,唯有此身对五行之道的些许感悟,以及……一个承诺。若前辈能指点迷津,助晚辈修复源戒、恢复修为,他日但有所需,在不违背道义的前提下,晚辈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空头支票?或许是。但这也是她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筹码”——未来的潜力和一个修士的承诺。
【五行之道感悟……】那声音沉吟着,【汝之框架,虽残破不堪,然根基理念,确与上古五行大道有相通之处。以残缺之身,重燃五行相生之火,心性毅力,尚可。】
它似乎对姜晚的混沌框架产生了一丝兴趣。
【至于完整壬水源戒……】声音顿了顿,【此物,确与此地有些渊源。】
姜晚精神一振!
【然,其下落牵扯甚广,告知于汝,恐为汝招来更大灾祸。且汝此刻状态,知晓亦无益。】声音话锋一转,泼了盆冷水。
姜晚没有放弃:“请前辈明示,需要晚辈达到何种条件,或完成何事,方可告知?”
【条件?】那声音似乎思考了一下,【罢了。相逢即是有缘。吾观汝体内,除五行源戒与寂灭烙印外,尚寄宿着一道极其凶戾的剑意残魂?】
它指的是“截天”剑灵!
姜晚心头微凛,点头承认:“是。乃上古凶剑‘截天’残魂,暂居于晚辈识海。”
【凶剑‘截天’……白帝遗泽,七劫之力,寂灭污染……】水元尊者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和……感慨?【汝之气运,当真‘精彩’。难怪会被归墟标记。】
它话锋再转:【吾可暂借汝一物,助汝初步稳固水行根基,缓解寂灭烙印寒意侵蚀。亦可告知汝一处所在,那里或有滋养五行、修复源戒的契机。但作为交换……】
“前辈请讲。”
【待汝五行源戒修复其三以上,修为恢复至可堪一用时,需替吾前往‘北冥海眼’,取回一件失落已久的故人之物——‘定海珠’。此物关乎此界一处重要水脉封印,不容有失。】水元尊者的声音变得严肃。
北冥海眼?定海珠?听起来就是龙潭虎穴级别的任务。但姜晚没有犹豫:“晚辈答应。”
【善。】水元尊者似乎对她的干脆有些意外,随即道,【接好。】
话音未落,平静的潭水中心,忽然升起一个拳头大小、由纯粹水灵凝聚而成的透明气泡。气泡中,包裹着一滴呈现深邃天蓝色、内部仿佛有星河旋转的液体!
那滴液体一出现,整个碧波潭的水行灵气都为之雀跃!姜晚体内的壬水残片更是剧烈震颤,传来无比渴望的情绪!
“这是……‘一元重水’真髓!一滴便可化湖,重若山岳,乃是水行本源精华之一!”孙大师失声惊呼,眼睛都直了。
那气泡飘飘悠悠,飞到姜晚面前,然后“啪”地一声轻响破裂。那滴天蓝色液体并未落下,而是化作一道流光,直接没入了姜晚右手无名指的壬水源戒残片之中!
嗡——!
壬水残片爆发出璀璨的蓝色光华!戒身上的水波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动。一股精纯浩瀚、却又温和包容的水行本源之力,从残片中汹涌而出,瞬间流遍姜晚全身!
这股力量并非强行灌注,而是如同最温柔的春雨,悄然浸润她干涸龟裂的经脉,修复着细微的损伤,滋养着近乎枯萎的五行根基。更重要的是,它直接作用于壬水残片本身,极大地补充了其损耗的灵韵,甚至让残片隐隐有了一丝“成长”的迹象!
姜晚感到一股清凉舒泰之意传遍四肢百骸,眉心处寂灭烙印带来的阴寒刺痛都因此缓解了不少。体内那微弱的小五行循环,得到这股精纯水行本源之力的加入,运转速度明显加快了一丝,光芒也明亮了一分!
虽然距离恢复还差得远,但这一滴“一元重水真髓”,无疑是一剂最强的强心针,稳住了她最危险的状态,并打下了更好的恢复基础!
【此真髓,可助汝初步稳固水行,缓解寂灭寒意,温养源戒指三月。】水元尊者的声音再次响起,【至于那处所在……】
又是一道水蓝色的光点从潭中飞出,没入姜晚眉心。大量信息涌入她的识海——那是一幅复杂的地图,以及关于一个名为“坠龙涧”的地方的描述。
【坠龙涧,位于南疆与东域交界处,传闻有上古水属真龙陨落于此,其龙骨龙血浸润大地山川,形成独特‘龙煞地脉’。此地煞气与灵气交织,五行混乱却又暗含生机,对修复受损的五行宝物或有奇效。尤其涧底深处,可能存在‘龙血晶’与‘地脉灵乳’,前者可滋养五行根基,后者能修复器物灵韵。然,此地危险重重,龙煞侵体,异兽盘踞,且空间结构不稳,常有地煞风暴。去与不去,汝自行斟酌。】
信息传递完毕,水元尊者的声音渐淡:【交易已成,好自为之。此地将封闭三月,静候佳音。勿再扰。】
说完,碧波潭彻底恢复了平静,那股若有若无的宏大意志也完全收敛,仿佛从未出现过。
岸边,孙大师看着姜晚手上光芒逐渐内敛、但气息明显强盛了几分的壬水残片,又看看她虽然依旧苍白却多了几分生气的脸,啧啧称奇:“一滴一元重水真髓……大手笔啊!这‘快递费’付得值!丫头,感觉如何?”
姜晚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寒意的浊气,感受着体内明显好转的状态,点了点头:“好多了。水行根基初步稳固,五行循环也顺畅了些。寂灭烙印的寒意被压制了不少。”
“那就好!那就好!”孙大师搓着手,兴奋起来,“有了这滴真髓打底,咱们的计划就能提前了!坠龙涧是吧?听着就刺激!龙血晶!地脉灵乳!都是好东西啊!”
柱子却苦着脸:“师父,听起来那里好危险……龙煞、异兽、地煞风暴……”
“怕什么!富贵险中求!”孙大师一瞪眼,“再说了,咱们现在有目标了!总比困在这里强!丫头,你觉得呢?去不去?”
姜晚看向炎烈。炎烈沉声道:“你去哪,我去哪。”
没有多余的话,却比任何誓言都坚定。
姜晚心中微暖,再次看向碧波潭,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前辈馈赠与指点。承诺之事,晚辈必不敢忘。”
潭水无言,唯有微风拂过,吹起圈圈涟漪,仿佛在说:知道了,快走吧,别打扰我睡觉。
姜晚直起身,对孙大师道:“前辈,我们稍作休整,准备出发去坠龙涧。不过在此之前……能否先让我……吃点东西?”
她指了指肚子,那里又传来一阵咕噜声,在寂静的潭边格外清晰。
众人一愣,随即都笑了起来。
孙大师大手一挥:“柱子!把鱼烤上!多烤两条!咱们吃饱喝足,再闯龙潭!”
“好嘞!”柱子欢快地应道。
夜色渐深,碧波潭边篝火跳动,烤鱼的香气弥漫开来。虽然前路依旧凶险莫测,但至少此刻,他们有了方向,有了希望,还有了……烤鱼。
姜晚小口吃着炎烈细心挑去鱼刺的鱼肉,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温暖和力量,望着篝火映照下同伴们的脸,心中那份因重伤和困境带来的阴霾,似乎也被这火光驱散了一些。
碧波潭的“疗养套餐”虽然抠门,但这份“潭底快递”,倒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接下来,就该去会一会那“坠龙涧”了。
不知道那里的“欢迎仪式”,又会是什么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