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边缘,雾气被法术的余波搅动得翻腾不定。
姜晚站在水幕边缘,身形看似单薄,却像一颗钉子楔在那里,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她身后是淡蓝水幕和惊魂未定的少年“小石头”,身前是三名神色惊疑的离火仙宗弟子,以及那位拄着巨剑、喘息剧烈的独臂老者。
空气凝固了一瞬。
离火仙宗为首那名冷面弟子,目光在姜晚身上扫过,又瞥了眼她身后明显不凡的水幕阵法,眼神中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被宗门惯有的倨傲取代。他踏前一步,拱手道:“这位道友,在下离火仙宗巡狩堂执事弟子,赵炎。正在追缉两名盗窃我宗‘炎阳矿’的要犯,还请道友行个方便,莫要插手我宗事务。”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盗窃炎阳矿?”姜晚还未开口,那独臂老者已经怒吼出声,因为激动又咳出一口血,“放屁!那处矿脉本就是无主荒矿,是我孙儿先发现并有旧图指引!你们离火仙宗霸道惯了,见宝就要强占,还要反诬我们盗窃?!”
少年小石头也红着眼喊道:“爷爷用命换来的矿图!你们抢图不成就要杀人灭口!”
赵炎脸色一沉:“哼,南疆之地,凡有灵矿产出,皆需报备我离火仙宗,由宗门裁定归属。尔等隐匿不报,私自开采,不是盗窃是什么?更何况……”他目光阴冷地扫过老者手中的巨剑,“你这老儿手中之剑,煞气隐现,分明修炼过魔道功法!说不定就是北域流窜过来的魔道余孽!我离火仙宗替天行道,有何不可?”
“你!”独臂老者气得浑身发抖,独臂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却似乎牵动了伤势,闷哼一声。
姜晚静静地听着,目光再次落在那巨剑剑柄的印记上。此刻离得近,那印记虽磨损严重,但依稀能看出是一个简化的“锤锻山峰”纹样——正是北域玄天宗“器峰”一脉的独有标记!玄天宗器峰长老“铁冠道人”,以炼器入道,性情刚直,最重信诺。当年玄天宗遭劫时,器峰弟子曾拼死护送一批传承和凡人撤离……
这老者,莫非是当年玄天宗器峰撤离弟子的后人?或是与铁冠道人一脉有旧?
她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依旧平静,看向赵炎:“你说他们盗窃,可有确凿证据?比如,赃物?”
赵炎一滞,随即冷哼:“赃物自然被他们藏匿或销毁!但这老儿修炼魔功却是事实!其剑上煞气做不得假!道友,我劝你莫要自误,包庇魔道余孽,便是与我离火仙宗为敌!”话音未落,他身后两名弟子已经隐隐呈合围之势,气息锁定姜晚,显然准备施压。
姜晚仿佛没看到他们的动作,反而点了点头,似是赞同:“修炼魔功,确实是个问题。”
赵炎脸上刚露出一丝得色,却听姜晚继续道:“不过,据我所知,北域玄天宗器峰一脉,传承的是正统‘庚金煞剑诀’,以地肺金煞之气炼剑炼体,煞气凌厉刚猛,却与阴毒魔功有本质区别。这位老丈剑上煞气虽重,却中正纯粹,隐带金石铿锵之意,更像是金煞淬炼所致,而非血魂魔道。”
她目光转向独臂老者:“老丈可敢将剑予我一观?”
独臂老者一愣,看着姜晚清澈平静的眼眸,犹豫一瞬,一咬牙,将巨剑调转,剑柄递向姜晚:“道友请看!老夫毕生修炼的正是祖传‘金煞剑体’!绝非魔功!”
姜晚并未接剑,只是神识扫过剑柄印记,又感受了一下剑身流转的煞气,心中已有八成确定。她转向赵炎,淡淡道:“看来是场误会。这位老丈所修并非魔功,而是正宗的玄天宗器峰炼体剑诀。至于矿脉归属之争,乃利益纠纷,你离火仙宗势大,说他们盗窃,他们自然无法反驳。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此处乃私人静修之地,不欢迎外人争斗。三位请回吧。”
赵炎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没想到这突然冒出来的女子不仅修为看不透,见识还如此广博,竟然连北域早已覆灭的玄天宗器峰传承都认得!这让他原本打算以“魔道余孽”罪名强行拿人的算盘落空。
“道友是要强出头了?”赵炎声音冷了下来,身上金丹后期的气息缓缓升腾,赤红色的火灵力在周身涌动,“即便他所修不是魔功,盗窃矿脉之罪亦不能免!此人我必须带回宗门审问!道友若再阻拦,休怪赵某不客气!”
他身后两名金丹中期的弟子也同时催动灵力,火光隐隐。
姜晚轻轻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有些无奈,仿佛面对的是不懂事胡闹的孩子。
“讲道理,你们不听。”她摇摇头,“那就按修仙界的规矩来吧。”
话音刚落,她左手食指上的戊土源戒微微一亮。
赵炎三人脚下看似坚实的沼泽地面,毫无征兆地化为一片粘稠的流沙泥潭!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三人身形同时一沉,催动的火灵力竟被脚下浓郁厚重的土行之力压制,运转滞涩!
“土系法术?!小心!”赵炎反应最快,大喝一声,周身火光爆涌,就想强行挣脱。
但姜晚右手无名指上的壬水源戒同时泛起温润蓝光。
“哗啦——”
流沙泥潭周围,凭空涌现出大量清澈却重若水银的“一元重水”!重水化作数条灵活的水蟒,缠绕而上,不是攻击,而是“安抚”和“渗透”。至柔至重的水行之力侵入三人护体火光,并非强行扑灭,而是以水润火,引导其火灵力变得“温和”甚至“慵懒”,燃烧的欲望都在减弱!
丙火源戒紧接着亮起赤金光华。
姜晚抬手,屈指轻弹。
三点米粒大小、却凝练到极致的赤金火星飞出,精准地穿过三人被水土之力暂时困住、灵力运转不谐的间隙,悬停在三人眉心前三寸之处。
火星静静燃烧,没有任何灼热气息外泄,但赵炎三人却瞬间汗毛倒竖,灵魂深处传来最本能的恐惧!那三点火星中蕴含的,是一种让他们体内火系功法都为之颤栗的、更高层次、更纯粹的“火之真意”!仿佛只要对方心念一动,这火星就能引燃他们毕生修炼的火灵力,由内而外,将他们烧成灰烬!
从头到尾,姜晚甚至没有移动一步,没有施展任何惊天动地的法术,只是调动了三种不同属性的源戒之力,精妙配合,借力打力,就将三名修为不弱的离火仙宗弟子轻松制住,生死悬于一线。
快,准,狠。举重若轻。
独臂老者和少年小石头看得目瞪口呆,几乎忘了呼吸。他们拼死抵抗都难以招架的对手,在这位神秘女修面前,竟如同婴孩般无力?
柱子在水幕内兴奋地差点跳起来,强行捂住嘴才没叫出声,内心狂呼:“姜仙子威武!太帅了!”
赵炎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女子,绝对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对五行灵力的操控已臻化境,尤其是那火系真意,简直恐怖!恐怕只有宗内那些元婴期的长老才能比拟!
“前……前辈!”赵炎艰难开口,再无之前的倨傲,“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冲撞前辈静修,罪该万死!这……这两人,前辈若要保下,晚辈绝无异议!矿脉之事,就此作罢!还请前辈高抬贵手!”
另外两名弟子更是噤若寒蝉,连话都不敢说。
姜晚看着他们,那三点赤金火星依旧悬停不动。她缓缓道:“我无意与离火仙宗为敌。但此地乃我暂居之所,不喜纷扰。今日之事,就此了结。你们回去,如实禀报即可。若离火仙宗觉得我包庇要犯,或伤了贵宗颜面,可遣能做主之人前来理论。但若再派你们这等弟子前来骚扰……”
她心念微动,三点火星“噗”地一声轻响,在赵炎三人惊骇的目光中,分别没入他们脚下地面,无声无息地烧出三个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如镜的细小孔洞。
“……下次,就不会停在眉心外了。”
赵炎三人浑身一颤,连忙躬身:“晚辈不敢!多谢前辈不杀之恩!”说完,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转身就跑,连头都不敢回,生怕那恐怖的女修改变主意。
直到三人身影彻底消失在雾气中,姜晚才散去水土之力,周围恢复原状。
她转身,看向依旧处于震撼中的爷孙俩。
独臂老者最先回过神,拉着少年就要跪下:“多谢前辈救命之恩!老夫石坚,这是孙儿石小岳,给前辈磕头了!”
姜晚袖袍一拂,一股柔和力量托住他们,没让他们跪下去。“不必多礼。我姓姜。”她目光落在石坚脸上,“石老丈,你祖上,可与北域玄天宗器峰有旧?”
石坚身体猛地一震,独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声音都颤抖了:“姜……姜前辈!您……您认得这印记?您……您莫非也是……”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姜晚摇摇头:“我与玄天宗有些渊源,并非后人。此地不是说话之处,随我进来吧。”她挥手,水幕分开一道门户。
石坚又惊又喜,连忙拉着孙儿,跟着姜晚走入水幕。
柱子早已等在里面,好奇地打量着这爷孙俩。
进入碧波潭核心区域,感受着此地浓郁纯净的水灵气息和远处水潭的浩瀚威压,石坚更是心惊,知道此地主人必定是了不得的存在,态度愈发恭敬。
孙大师和炎烈也被动静引来,看到姜晚带了两个陌生人进来,都有些诧异。
姜晚简略说了事情经过,并点明石坚可能与玄天宗器峰有关。
孙大师一听“玄天宗器峰”,眼睛顿时亮了:“铁冠那老倔头的后人?难怪那巨剑炼制手法有点眼熟!啧,当年器峰那手‘金煞锻宝术’可是一绝!可惜……”
石坚听到孙大师居然直呼“铁冠”老祖名号,更是震惊,小心翼翼问道:“这位前辈是……”
“老夫姓孙,是个炼器的。”孙大师大大咧咧道,“跟铁冠老儿打过几次交道,吵过几回架,也喝过几次酒。那老家伙炼器本事不错,就是脾气太臭,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
石坚:“……” 这位孙前辈的形容……真是别致。但能跟老祖宗“吵架喝酒”,绝对是同辈高人!他连忙再次行礼。
姜晚请二人在潭边坐下,柱子机灵地取了清水和野果(依旧没有灵果)招待。
“石老丈,你们是如何与离火仙宗起冲突的?还有,你们祖上,真的是玄天宗器峰弟子?”姜晚问道。
石坚叹了口气,开始讲述。
原来,石坚的曾祖父,确实是当年玄天宗器峰的一名内门弟子,道号“石矶”。玄天宗大劫时,器峰弟子奉命护送一批重要典籍和资质不错的凡人幼童撤离北域,石矶便在其中。他们一路辗转,最后在南疆边缘一处隐蔽山谷落脚,隐姓埋名,开枝散叶,并将器峰部分基础传承(主要是炼体、炼剑和矿脉辨识)流传下来,但严禁后代透露与玄天宗的关系,以免招祸。
到了石坚这一代,家族早已没落,只剩下他和孙儿两人。他资质普通,止步于金丹初期,又因早年一次冒险失去一臂,修为更难寸进。为了给孙儿小岳攒资源筑基,他根据祖传的一张古老矿图,找到了那处蕴藏“炎阳矿”(一种不错的火属性炼材)的荒废矿脉,没想到刚开始开采没多久,就被附近巡视的离火仙宗弟子发现,于是便有了之前追杀的一幕。
“祖训严禁泄露来历,所以那离火仙宗污蔑我们修炼魔功,我们也是有口难辩。”石坚苦涩道,“若非姜前辈慧眼,认出这‘千锻峰’印记,我等怕是死了都要背个魔道之名。”
姜晚点点头,又问:“你祖上可曾留下关于玄天宗其他方面的信息?比如,当年大劫的具体情况?或者其他撤离弟子的去向?”
石坚摇头:“曾祖讳莫如深,只留下只言片语,说是一场‘天外黑雨’和‘内部叛乱’同时爆发,宗门大阵被从内部破坏,瞬间倾覆……其他撤离队伍,据说分成了数股,去向不明。我曾祖这一支,任务是保护典籍和幼童,所知有限。”
天外黑雨?内部叛乱?姜晚记下这两个关键词。这和她之前了解的一些信息碎片能对应上。
孙大师摸着下巴:“铁冠老儿那支器峰精锐,当年好像负责镇守宗门核心炼器殿和几处重要矿脉枢纽,按理说应该是最难被攻破的……如果他们那支也溃散了,那当年玄天宗的变故,恐怕比想象的更复杂。”
这时,石坚犹豫了一下,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一块非金非玉、呈暗青色的巴掌大小令牌,令牌正面正是那“锤锻山峰”的图案,背面却刻着一些扭曲的、仿佛地图又仿佛符文的线条。
“姜前辈,孙前辈,”石坚双手奉上令牌,“这是曾祖留下的唯一信物,据说与器峰某处秘藏有关。但我祖上数代人都未能参透其中奥秘,或许……或许对二位前辈有用。晚辈别无长物,唯有此物,聊表救命之恩。”
姜晚和孙大师对视一眼。孙大师接过令牌,仔细查看,眼睛渐渐眯起:“这材质……是‘沉星铁’?还掺了‘虚空砂’?这炼制手法……确实是器峰顶尖的‘虚空烙印’之术!这背面的纹路……像是一种加密的星图或者地形指引?有意思……”
姜晚也感应到令牌上有一股极其微弱、但位阶很高的空间波动和庚金锐气。这令牌,恐怕真不简单。
“此物既是祖传,你且收好。”姜晚并未接过,而是对石坚道,“我救你们,并非图此物。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石坚苦笑:“炎阳矿是别想了。离火仙宗虽暂时退去,但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我们爷孙俩在南疆怕是难有立足之地了……”
姜晚思索片刻,道:“若你们暂无去处,可暂时留在此地外围。此地主人乃一位水行前辈,不喜外人深入,但外围尚可容身。离火仙宗短期内应不敢再来。待我们处理完此地一些事务离开时,或许可以带你们一程,找个安稳之地安置。”
石坚大喜过望,又要拜谢,被姜晚拦住。
就在这时,碧波潭中央,水元尊者的虚影再次浮现,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小丫头,你又往老夫这儿捡人?当这里是善堂吗?还有,刚才外面动手的灵力波动,老夫感应到了。离火仙宗那几个小崽子不足虑,但他们回去一报,保不齐会引来更麻烦的家伙。你们那个‘诱饵’,搞快点!”
姜晚连忙应道:“是,前辈,我们尽快。”
水元尊者哼了一声,虚影散去前,又瞥了石坚爷孙一眼,嘟囔道:“玄天宗器峰……倒是好久没听到这名号了。算了,看在那老倔头当年帮老夫炼制过‘定水针’的份上,外围给你们块地方待着,别吵就行。”
石坚又惊又喜,没想到此地主人竟然还与自家老祖宗有旧!连忙朝着水潭方向躬身道谢。
安置好石坚爷孙(依旧在外围水幕内,但离金满堂三人稍远,各有区域),姜晚等人再次聚集。
孙大师把玩着那沉星铁令牌,啧啧称奇:“没想到顺手救俩人,还能扯出玄天宗器峰的线索。这令牌有点意思,等老夫空下来好好研究研究。不过现在首要任务,还是搞定那个‘诱饵’!龙魂珠里的‘小专家’这几天反馈的意念越来越清晰了,老夫有七八成把握了!”
他看向姜晚,跃跃欲试:“丫头,再给老夫三天!不,两天!保证弄出个能让那‘老邻居’流口水的‘大香饵’!”
姜晚点头:“有劳前辈。炎烈,我们这两天也抓紧调整状态,准备随时可能发生的变故。”
炎烈沉稳应下。
柱子举手:“师父,姜仙子,烈大哥,我干嘛?”
孙大师:“你?负责喂饱所有人!尤其是新来的那俩!别用灵果!用普通食物!”
柱子:“……哦。”
就在这时,地面又传来一阵比之前更明显、持续时间更长的震动!这一次,所有人都清晰感觉到了,那震动源头,距离碧波潭似乎又近了一些!
水潭中央传来水元尊者一声重重的叹息。
姜晚望向坠龙涧方向,眼神微凝。
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