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潭边的空地上，气氛肃穆得如同要进行某种上古祭祀。
孙大师在一堆瓶瓶罐罐、符箓材料、灵石碎屑以及几个焦黑半成品中间正襟危坐，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虔诚？好吧，至少是极度专注。他面前悬浮着那颗暗金色的龙魂珠，珠子表面流光氤氲，内里那寸许长的金色小龙魂虚影清晰可见，正摇头摆尾，传递出一阵阵或清晰或模糊的意念波动。
姜晚、炎烈、柱子、甚至刚安顿下来的石坚爷孙（被允许在稍远处观望），都屏息凝神地看着。连水潭中央，水元尊者的虚影都若隐若现，似乎也在暗中观察这场“人魂合作”的炼器（制饵）实验。
“好了，‘小专家’，”孙大师对着龙魂珠开口，语气是罕见的温和——温和得让柱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按照你刚才传达的‘龙煞亲和符文’第三变式，结合老夫的‘五行锁灵阵’基础结构，这个复合阵纹的核心枢纽，是不是应该落在这里？”他手指凌空虚画，一道以灵力勾勒的复杂立体阵纹在空气中闪烁，其中一个节点被他重点标记出来。
龙魂珠内，小龙魂停下游弋，歪着脑袋，似乎在“观察”和“思考”。几息之后，它传递出一段清晰的意念，带着肯定的意味，同时，珠子上浮现出一点极细微的金芒，正好落在孙大师标记的那个节点附近，还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对！对！就是这个偏移角度！龙煞之气流转时特有的‘涡旋惯性’！老夫之前就是没考虑这个！”孙大师一拍大腿，兴奋得胡子都翘了起来，立刻动手修改面前一个巴掌大小、由某种温润白玉和暗红色龙血晶粉末融合炼制成的“基盘”上的阵纹。
柱子小声对身边的石小岳嘀咕：“看见没，我师父对这块‘玉盘’比对我都温柔。”
石小岳敬畏地看着，不敢接话。
石坚则是一脸叹服，低声道：“这位孙前辈的炼器造诣，恐怕不逊于祖籍记载中的器峰长老。更难得的是，竟能与龙魂残影如此顺畅沟通……”
姜晚的关注点则在另一个方面。她通过壬水源戒残片与龙魂珠之间那微弱的联系，能隐约感知到小龙魂的状态。它似乎对这次“合作”很投入，甚至有些……兴奋？就像小孩子得到了新玩具，还能在大人面前展示自己的“专业知识”。传递出的意念虽然依旧懵懂，但关于龙族气息、煞气特性、地脉波动的部分，却异常清晰准确。
“前辈，龙魂本源消耗如何？”姜晚传音问道。她担心这种高频度的意念交流和引导，会对这丝脆弱的残魂造成负担。
孙大师检查了一下龙魂珠，回道：“放心，这小家伙灵性十足，而且我们是以‘共鸣引导’为主，它只需指出关键，消耗不大。老夫还用了点地脉灵乳的精华温养着它，稳得很！”
如此，在“技术总监”孙大师和“首席顾问”小龙魂的通力合作下，进度飞快。
一个时辰后。
“最后一步！注入‘引子’！”孙大师神情严肃，取出一小瓶提炼过的、呈现淡金色泽的液体——这是以地脉灵乳为基底，融合了一丝被壬水之力净化过的精纯龙血晶精华，以及从龙魂珠表面剥离的、一丝极其微弱的龙魂本源气息（经小龙魂同意）炼制而成的特殊灵液。
他小心翼翼地将灵液滴落在已经刻满复杂阵纹的温玉基盘中心。
“嗡——！”
玉盘轻轻一震，表面所有阵纹瞬间被点亮！一层柔和却蕴含奇异吸引力的五色光晕荡漾开来，光晕中，隐隐有龙形虚影盘旋，散发出一种纯净、古老、却又带着一丝让龙煞之气无法抗拒的“同源呼唤”气息！
与此同时，玉盘下方，一个微型但结构精巧的“五行锁灵阵”和“定向波动阵”也开始运转，将这股特殊的气息约束、塑形，并朝着预设的方向——远离碧波潭的某个特定方位——持续释放出去。
成了！
“哈哈！成了！老子真是个天才！”孙大师忍不住叉腰大笑，之前的专注严肃瞬间抛到九霄云外，“‘五行引龙盘’！兼具引诱、安抚、定向指引功能！只要那‘老邻居’对龙族本源和地脉精华还有兴趣，就绝对抗拒不了这‘香味’！而且这盘子自带隐匿和移动功能，咱们可以遥控它慢慢往外飞，一路撒‘香饵’，把那大家伙勾引到别处去！”
柱子很给面子地鼓掌：“师父威武！”
炎烈仔细观察着玉盘，点点头：“气息纯正，波动稳定，确实巧妙。”
石坚爷孙更是看得目眩神迷。
姜晚也松了口气，露出一丝笑意。有了此物，至少有了应对那迫近威胁的主动权。
水元尊者的虚影飘近了些，仔细感应了一下玉盘，评价道：“嗯，以假乱真，暗藏玄机。对付那种灵智不高的龙煞地脉聚合体，应该够用了。不过，你们打算把它引到哪里去？可别祸水东引，惹到其他不该惹的存在。”
孙大师早有打算，掏出一张粗糙的南疆局部地图（在焚心谷时顺来的），指着碧波潭东北方向一片标着“蚀骨荒原”的区域：“这儿！这片荒原据说地下有上古战场遗留的混乱煞气和空间裂缝，环境恶劣，鸟不拉屎，正好让那‘老邻居’去那里遛遛弯，说不定还能和荒原里原来的‘住户’打打招呼，交流下感情。”
姜晚看了看地图，蚀骨荒原距离碧波潭有数千里之遥，中间隔着数道山脉和河流，人烟稀少，确实是个理想的“终点站”。
“可以。不过，需先测试此盘的实际效果和操控距离。”姜晚道。
“那是自然！”孙大师信心满满，“咱们现在就去沼泽边缘测试一下！柱子，收拾东西！炎烈小子，准备护法！丫头，你盯紧点那‘老邻居’的动静！”
测试地点选在碧波潭水幕外数里的一处偏僻洼地。孙大师将“五行引龙盘”置于洼地中心，众人退到远处高地观望。
孙大师手掐法诀，朝玉盘遥遥一点。
玉盘光芒内敛，表面的龙形虚影和五色光晕变得极其微弱，但那种特殊的吸引力波动却开始稳定地、一波波地朝着坠龙涧方向散发出去。同时，玉盘底部微光闪烁，缓缓离地三尺悬浮，做好了随时按照指令移动的准备。
“隐匿性不错，波动传导也顺畅。”孙大师满意道，随即开始测试操控。在他的指挥下，玉盘开始缓慢地、悄无声息地在洼地内做着小范围移动，方向变换灵活。
“有效操控距离，目前看十里内毫无滞涩。百里内应该也能维持基本指令。”孙大师估算着，“足够我们把它送出一段安全距离，然后设定好自动程序，让它自己朝着蚀骨荒原‘飘’过去了。”
就在众人觉得测试顺利，准备回收玉盘进行最后调整时——
异变突生！
洼地上空，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细小的、漆黑的空间缝隙！缝隙中传出尖锐的嘶鸣，一道灰影如箭般从中射出，直扑下方正在缓缓移动的“五行引龙盘”！
那灰影速度极快，形态模糊，但散发出的气息却阴冷诡异，带着浓浓的虚空乱流和……贪婪？
“什么东西？！”孙大师一惊，连忙催动玉盘闪避，同时一道火焰法术打向灰影。
灰影异常灵活，在空中诡异地一折，避开火焰，速度不减，眼看就要撞上玉盘！
“哼！”
一声冷哼，炎烈的刀光后发先至，赤金色的火焰刀芒精准地斩在灰影前方，炽热刚猛的气息逼得灰影发出一声刺耳嘶叫，不得不再次转向。
姜晚的神识早已锁定那灰影，此刻看得分明——那竟是一只体型不过尺许、形似秃鹫、却通体覆盖着灰色半透明鳞片、眼窝中燃烧着幽绿魂火的怪鸟！其气息约在金丹初期，但动作诡谲，带有明显的空间属性！
“是‘虚空鹫’！一种生活在空间裂缝附近的罕见妖兽！专门吞噬蕴含空间之力和精纯魂力的宝物！”孙大师认了出来，脸色一变，“它肯定是嗅到引龙盘上那丝龙魂本源气息了！他娘的，这玩意儿怎么也来凑热闹！”
虚空鹫似乎对引龙盘志在必得，避开炎烈一刀后，身形一晃，竟幻化出三道真假难辨的虚影，从不同角度再次扑下！它那锋利的喙部闪烁着撕裂空间的寒光！
“保护玉盘！”孙大师急道，手中连续弹出数道火光拦截。
炎烈刀势展开，将大半虚影笼罩。
但那虚空鹫的本体极为狡猾，竟利用一道虚影吸引火力，真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穿透了炎烈刀网的薄弱处，距离玉盘已不足三尺！
就在它的利喙即将触及玉盘的刹那——
一只白皙的手掌，突兀地出现在玉盘上方，五指修长，看似随意地一抓。
没有浩大的声势，没有绚丽的灵光。
只有那手掌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了一下，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疾冲而来的虚空鹫，仿佛一头撞进了一片无形却无比粘稠的胶水中，速度骤降，那引以为傲的空间穿透力似乎也失效了，它惊恐地嘶鸣起来，拼命挣扎。
姜晚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玉盘旁。她右手保持着虚抓的姿势，左手食指上的庚金源戒泛起微光，一缕极淡却凌厉无匹的“定义”之力弥漫在掌心方寸之间。
她并非强行以力量禁锢，而是以庚金源戒蕴含的“定义”权柄，结合自身对空间波动的理解（源自壬水源戒对“水”与“空间”共性的感悟），临时、微小范围地“定义”了掌心前方尺许空间的“规则”——此间，空间粘稠如重水，穿透难如登天。
这是她对源戒之力更精微、更富创造性的运用尝试。
虚空鹫的挣扎越来越弱，眼中魂火闪烁不定，满是恐惧。
“倒是送上门的好材料。”姜晚看了一眼这罕见的虚空属性妖兽，心中一动。她右手微握，那粘稠的空间之力瞬间向内挤压！
“噗”一声轻响，虚空鹫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被无形之力碾成一团纯粹的、闪烁着灰银色光点的精魄能量，其中还残留着一丝空间属性本源。
姜晚取出一个玉瓶，将这团精魄能量收起。虚空鹫的精魄，尤其是蕴含空间属性的，是炼制某些特殊法宝或参悟空间规则的珍贵材料。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干脆利落。
孙大师和炎烈这才收势赶来。
“丫头，你这手……越来越吓人了啊。”孙大师看着姜晚，眼神古怪，“那是什么路数？空间禁锢？不像啊……”
“一点小技巧。”姜晚没有多解释，看向悬浮的玉盘，“测试被打断，但玉盘本身无恙。这虚空鹫的出现，倒是提醒我们，引龙盘的气息可能会引来其他不速之客。”
“确实。”孙大师皱眉，“不过虚空鹫极其罕见，今天这只是碰巧了。只要我们行动够快，在引来更多麻烦前，把‘老邻居’引走就行。”
他检查了一下玉盘，确认刚才的插曲没有影响其功能，便将其收回。
测试总体成功，虽有意外，但也算有额外收获。
众人返回碧波潭。
刚进水幕，就看到柱子一脸紧张地跑过来：“师父！姜仙子！你们可回来了！刚才……刚才潭里那位前辈传话，说坠龙涧方向的动静有点不对，让您回来后立刻去见他！”
姜晚和孙大师对视一眼，心中一凛，立刻赶往水潭边。
水元尊者的虚影已经凝实了许多，脸色有些严肃：“你们刚才在外面鼓捣那盘子的时候，坠龙涧方向的地脉波动突然剧烈加速了！那东西……移动速度比预计快了一倍不止！照这个速度，最多十天，就会进入碧波潭外围地脉影响范围！”
“这么快？！”孙大师吃惊。
“恐怕是我们炼制引龙盘时散发的龙魂气息，或者刚才测试时的波动，进一步刺激了它。”姜晚冷静分析，“它被吸引，所以加速了。”
“没错。”水元尊者点头，“所以，你们的‘香饵计划’，必须立刻执行，而且要比原计划更激进。不能等它靠近再引，要主动迎上去一段距离，把它提前带偏！”
姜晚略一思索，果断道：“前辈，我们明日一早就出发，携带引龙盘，主动前往坠龙涧与碧波潭之间的区域，提前布置，将其引向蚀骨荒原。”
水元尊者看着他们，沉默片刻，道：“老夫不能离开碧波潭核心。但可以赐你们三道‘碧波护身符’，蕴含老夫一丝水元之力，可抵挡一次元婴层次的攻击，或助你们在水域环境隐匿遁走。”说着，三道淡蓝色的水符从潭中飞出，落到姜晚手中。
“多谢前辈。”姜晚郑重收下。这可是保命的好东西。
“另外，”水元尊者看向姜晚，“你体内那寂灭烙印，还有那柄残剑，都非同小可。此番前去，若遇极端情况，或许……可以借力，但务必谨慎，莫要反噬己身。”
姜晚心中一动，点头称是。
计划敲定，众人立刻开始最后的准备。
孙大师抓紧时间对引龙盘做最后优化，增加其持续时间和抗干扰能力。
炎烈检查自身状态，将长刀擦拭得雪亮。
柱子开始整理所有人的补给物资，包括疗伤丹药、普通食物（依旧没有灵果）、清水等。
石坚爷孙得知情况，主动表示愿意留在碧波潭外围，帮忙照看金满堂三人和看守临时营地，让姜晚他们无后顾之忧。
金满堂三人自然是连连答应，保证绝不添乱。
夜幕降临，碧波潭畔却无人安眠。
姜晚盘坐在自己洞府前，望着夜空。体内五行循环平稳运转，混沌框架坚固，寂灭暗核平静，“截天”剑意在眉心暗点中沉眠。状态是前所未有的好。
但她知道，即将面对的，可能是比骨龙、比碧磷更麻烦的存在——一个被惊扰的、源自上古真龙陨落之地的、充满怨念与煞气的地脉之灵。
“加班费……这次希望能结得顺利点。”她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洞府旁，孙大师正在对柱子做最后叮嘱：“……老子跟你姜仙子他们出去干活，你看好家！要是那三个少爷羔子（指金满堂）或者新来的爷孙俩有什么异动，或者有外人靠近，就用这个传讯符通知老子！还有，省着点用食物！尤其是灵果！一颗都不准动！”
柱子抱着传讯符，一脸苦相：“知道了师父……您和姜仙子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另一边，炎烈静静擦拭着刀，石小岳怯生生地端了碗清水过来：“烈前辈，喝点水吧。”
炎烈接过，一饮而尽，看着少年清澈中带着担忧的眼睛，难得地多说了一句：“放心。”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姜晚、孙大师、炎烈三人，辞别水元尊者（虚影点了点头），在柱子、石坚爷孙、金满堂等人担忧的目光中，悄然离开碧波潭水幕，向着东北方向，迎着那越来越清晰的、源自大地的“愤怒”波动，疾驰而去。
水元尊者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虚影低语：
“龙煞地灵……寂灭剑意……五行归元……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铁冠老儿，你若在天有灵，保佑一下你这隔了不知多少代的徒子徒孙，还有……这个麻烦不断的小丫头吧。”
沼泽的水雾，缓缓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