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云谷外的临时营地,气氛透着一种诡异的安静。
孙大师指挥着柱子以及那四个被迫“帮忙”的离火仙宗弟子,手脚麻利地拆卸着之前布下的重重阵法。那些弟子被孙大师使唤得团团转,拆阵盘、收阵旗、清理痕迹,一个个敢怒不敢言,毕竟自家纪师兄跑得比兔子还快,把他们“寄存”在了这位脾气火爆、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老头手里。
“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等着妖藤诈尸请你们吃晚饭啊?”孙大师背着手监工,时不时吼一嗓子,“那个谁!阵盘要轻拿轻放!摔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被点名的离火仙宗弟子手一抖,差点真把阵盘摔了,引来孙大师更大的咆哮。
柱子同情地看了他们一眼,小声对旁边负责警戒的炎烈道:“烈大哥,师父这算不算非法雇佣童工……啊不,是非法扣押人质兼强迫劳动?”
炎烈瞥了一眼那几个年纪明显比柱子大、修为也高些的离火仙宗弟子,面无表情:“算。”
柱子缩了缩脖子,继续埋头收拾自己的东西。
姜晚盘坐在一块相对干净的大石上,闭目调息。她在抓紧时间恢复刚才消耗的神识,同时内视己身,检查寂灭暗核和五行循环的状态。动用“溯魂归虚”虽然精准高效,但对心神的负担和寂灭之力的牵动都不小,必须尽快调整。
更重要的是,怀里的三颗血魂晶隐隐散发着诱人又危险的气息,像三块烧红的炭,催促着她尽快处理。
约莫半个时辰后,所有阵法拆除完毕,痕迹也大致清理干净。孙大师清点了一下“战利品”——主要是从妖藤母株残骸和洞窟里刮下来的一些边角料,比如几块特别坚硬的藤芯、一些被邪气浸染的矿石、还有几株长在血池边缘、侥幸未死的阴属性毒草。价值嘛……聊胜于无。
“呸,晦气!忙活半天,就捞着这点破烂。”孙大师嫌弃地翻了翻,“还不如丫头那一万两千灵石实在。对了丫头,灵石给了,血魂晶也拿了,咱们赶紧撤吧?老夫总觉得这地方还有股子邪性,浑身不得劲。”
姜晚睁开眼,点了点头:“先回碧波潭。那里安全,方便我净化血魂晶。”
一行人不再耽搁,迅速离开了瘴云谷范围。那四个离火仙宗弟子如蒙大赦,在得到孙大师“滚吧”的许可后,立刻朝着纪炎离开的方向追去,跑得比来时快多了。
“师父,您把他们吓得不轻。”柱子说。
“吓?老子没找他们收‘看管费’和‘阵法折旧费’就不错了!”孙大师哼道。
回程路上,姜晚一直分出一缕心神,感应着附着在纪炎衣角上的那缕壬水神识印记。印记还在,但传递回来的感觉却有些模糊和混乱,似乎纪炎的状态极不稳定,正在某个方向高速移动,时快时慢,方向也略有偏差,不像是有明确目的地的样子。
“他的情况不对劲。”姜晚对孙大师和炎烈道,“那玉佩吸收的东西,恐怕不是善茬。他在强行压制,但效果不佳。”
孙大师捻着胡子:“血魂宗的东西都邪门得很。那小子贪心不足,怕是引火烧身了。咱们最好离他远点,免得溅一身血。”
炎烈则道:“需警惕他可能失去理智,或受控制,回头找我们麻烦。”
“嗯。”姜晚记下这个风险。纪炎若真被那邪物影响或控制,以其身份和实力,会是个大麻烦。
两日后,众人安全返回碧波潭。
水元尊者的虚影在水潭中央浮现,看到他们回来,似乎松了口气,但嘴上依旧不饶人:“回来了?这次没再把什么要命的东西引过来吧?老夫这碧波潭风水虽好,也经不起你们这么折腾。”
孙大师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前辈放心!这次是去帮人除害,干干净净,利利索索!还顺手……咳,是正当获取了点小收获。丫头得了几颗血魂晶,需要在您这儿借块宝地净化一下,您看……”
水元尊者虚影看向姜晚,感应了一下她身上那隐隐的血煞邪气,皱了皱眉:“血魂晶?那东西你也敢碰?邪气入髓,可不是闹着玩的。”
“晚辈有净化之法,需借此地水元本源之力辅助,确保万无一失。”姜晚恭敬道。
水元尊者沉吟片刻,道:“罢了,你既敢拿,想必有些把握。潭底静室借你三日。记住,若有邪气失控,污染了老夫的灵潭,你就等着给老夫打扫潭底一百年吧!”
“晚辈谨记。”姜晚应下。
再次进入水元静室,感受着四周纯粹温和的水行本源道韵,姜晚心神宁定了许多。她先花了半天时间,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尤其是将壬水源戒的灵韵催动到最活跃的状态。
净化血魂晶,关键在于以精纯的水行本源之力为“溶剂”和“载体”,以自身对寂灭与净化之道的理解为核心“触媒”,逐步剥离、分解、转化其中狂暴的怨念和邪气,萃取最精纯的气血魂力精华。这个过程需要极度精细的控制力和强大的心神支撑,稍有不慎,就可能被邪气反噬,或导致血魂晶能量暴走。
准备就绪,姜晚取出那三颗血魂晶,置于身前。晶莹如血钻的晶体在静室柔和的光线下,折射出妖异的光芒,内部仿佛有血海翻腾,无数细小的怨魂面孔若隐若现,发出无声的哀嚎。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抬起,左手虚按,引动静室内浓郁的水元之力,化作一道温润的蓝色水流,将三颗血魂晶轻轻包裹、托起。右手五指轻弹,一缕缕精纯的、蕴含着她对“净化”与“寂灭”理解的壬水灵韵,如同最灵巧的刻刀,开始小心翼翼地“雕琢”血魂晶表面的邪气防护层。
“嗤嗤……” 细微的声响在静室中响起,血魂晶表面升腾起丝丝缕缕的黑红雾气,那是被剥离的怨念和驳杂邪气。这些雾气一出现,就被周围纯净的水元之力迅速中和、净化,化为虚无。
剥离表层邪气只是第一步,也是最简单的一步。姜晚神情专注,神识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渗透入血魂晶内部,开始梳理、引导其中庞大但混乱的气血魂力流。
这是一个水磨工夫,需要无比的耐心和精准。快了,容易引发能量暴动;慢了,邪气可能重新滋生。姜晚如同一位最顶级的匠人,以壬水灵韵为引,寂灭之意为尺,五行循环为基,一点点地“梳理”、“洗涤”、“提纯”。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静室之外,孙大师等人也没有闲着。
孙大师得了空闲,开始研究从瘴云谷带回来的那些“破烂”,试图从中提炼出点有用的东西,嘴里还念叨着:“蚊子腿也是肉啊……不能浪费……”
炎烈则继续指导石小岳练刀,同时自己也借助碧波潭相对平和的环境,巩固修为,消化之前在瘴云谷战斗的感悟。
柱子负责后勤和警戒,顺便跟石坚老爷子学习辨认一些基础材料——石坚毕竟是玄天宗器峰后人,家学渊源,虽然没落,但眼力还是有的,让柱子受益匪浅。
金满堂三人组继续充当背景板和勤杂工,存在感稀薄但态度良好。
平静的日子过了两天。
第三天午后,姜晚所在静室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波动!
并非邪气爆发,而是一种……充满勃勃生机、却又精纯厚重到极点的气血魂力波动!这波动中正平和,甚至还带着一丝水润的灵韵,仿佛经历了脱胎换骨般的蜕变!
“成了!” 一直守在附近的孙大师第一个感应到,猛地站起来,脸上露出喜色。
片刻后,静室水幕分开,姜晚缓步走出。
她脸色微微有些苍白,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清澈明亮,周身气息圆融内敛,隐隐有宝光流转。最重要的是,她眉宇间那一丝因神魂暗伤和寂灭反噬而残留的、不易察觉的阴郁晦暗之感,此刻已消散大半,整个人如同被清泉洗涤过的美玉,温润而通透。
“丫头,感觉如何?”孙大师迫不及待地问。
“很好。”姜晚嘴角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血魂晶已净化完毕,所得精华,比预想的还要精纯几分。我的神魂暗伤已修复了七八成,寂灭反噬也被压制到最低。剩余的精华,正好可以温养龙魂珠。”
她摊开手掌,掌心悬浮着三颗鸽卵大小、呈现莹润淡金红色、内部仿佛有氤氲霞光流转的液体珠子——正是净化提纯后的血魂精华!每一颗蕴含的能量,都远超寻常的四五品丹药,且毫无副作用。
“啧啧,这品相,绝了!”孙大师凑近看了看,赞不绝口,“邪气尽去,精华内蕴,生机磅礴,还带了点水行温润之意,简直是疗伤圣品!丫头你这净化手法,了不得!”
姜晚将其中两颗血魂精华小心收起,留待日后使用或应急。然后取出了那颗暗金色的龙魂珠。
龙魂珠一出现,就对姜晚掌心剩下那颗血魂精华传递出无比渴望的意念。珠子内,那寸许长的小龙魂虚影焦躁地游来游去,眼巴巴地看着那颗淡金红色的珠子,仿佛饿极了的小狗看见肉骨头。
“给,这是你的‘加班费’。”姜晚轻笑,将那颗血魂精华轻轻按向龙魂珠。
精华触碰到龙魂珠的瞬间,便如同水滴融入海绵,迅速被吸收进去。龙魂珠猛地一震,内部金光大放!那小龙魂虚影欢快地长吟一声(虽然无声),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清晰了几分,长度也稍稍增长,气息明显强盛起来!珠子的色泽也更加温润深邃,灵韵盎然。
“效果显着!”孙大师抚掌,“这小龙魂得了这股同源(龙族)又精纯的气血魂力滋养,恢复速度大大加快!说不定以后‘搓背’……咳,是疗伤的效果都能提升!”
姜晚也很满意。龙魂珠的恢复,对她而言是多了一张底牌和一位可靠的“治疗伙伴”。
然而,就在众人为收获欣喜时,姜晚忽然神色一动,望向碧波潭水幕之外的某个方向,眉头微蹙。
“怎么了?”炎烈察觉。
“我留在纪炎身上的神识印记……刚刚传来一阵极其剧烈、混乱、且充满痛苦和暴虐的波动。”姜晚沉声道,“他的位置,似乎在快速接近……黑水城方向?而且,印记的感应正在快速减弱,似乎被他身上某种力量强行冲击、磨灭。”
孙大师脸色一变:“那小子果然出问题了!他往黑水城跑干什么?难道失去理智,要回去屠城泄愤?还是被那邪物控制,有什么别的阴谋?”
姜晚迅速做出决断:“不管他想干什么,黑水城有十余万生灵,不能坐视不管。而且,纪炎若真被邪物控制,在南疆地界闹出大乱子,离火仙宗追查起来,我们也可能被牵连。必须去看看!”
“他娘的,真是没完没了!”孙大师骂了一句,但也知道轻重,“走!柱子看家!炎烈小子,跟上!”
“我也去!”石坚老爷子忽然站起来,“黑水城有不少旧识,或许能帮上忙。”
姜晚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石老可随行,但需注意安全。小岳留下。”
石小岳虽然担心爷爷,但也知道实力低微跟去是累赘,懂事地点头。
事态紧急,姜晚、孙大师、炎烈、石坚四人,立刻向水元尊者说明情况,再次匆匆离开碧波潭,朝着黑水城方向疾驰而去。
路上,姜晚不断感应着那越来越微弱、时断时续的神识印记。纪炎的移动轨迹飘忽不定,但大方向确实是黑水城,而且速度极快,似乎完全不顾及自身消耗。
“他这种状态,撑不了多久。”姜晚判断,“要么在抵达黑水城前崩溃,要么……就是在抵达后,做出一些极端的事情。”
孙大师忧心忡忡:“离火仙宗长老的孙子要是在黑水城发疯或者死了,不管是不是咱们干的,这口锅怕是都得扣过来。得在他造成大破坏或者把自己玩死之前,控制住他!”
炎烈沉默加速,眼中寒芒隐现。若纪炎真对无辜凡人下手,他会毫不犹豫地斩之。
石坚老爷子则是一脸凝重,似乎想起了什么,喃喃道:“血魂宗……控制心神……吞噬精血壮大己身……纪公子该不会是……”
“是什么?”孙大师追问。
石坚犹豫了一下,道:“老夫曾听祖上提过,血魂宗有些极端邪术,能将修士炼成‘血魂载体’或‘邪种宿体’,平时与常人无异,甚至能运用部分邪力,但关键时刻会被幕后之人引爆或控制,成为制造大规模杀戮、收集精血魂魄的工具……纪公子那玉佩吸收的东西,会不会就是……”
“邪种宿体?!”孙大师倒吸一口凉气,“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跑去黑水城,目的就很明确了——制造杀戮,收集血食,供养他体内那玩意儿,或者他背后的操控者!”
这个猜测让众人心头更加沉重。
必须阻止他!
就在四人全力赶路,距离黑水城已不足百里时,姜晚附着在纪炎身上的最后一丝神识印记,彻底消失了。
不是距离过远,而是被某种暴虐邪恶的力量,彻底碾碎了。
几乎与此同时,黑水城方向,一道暗红夹杂着缕缕金芒的邪异光柱,冲天而起!即使相隔百里,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暴虐、痛苦与疯狂的气息!
紧接着,是隐隐传来的、无数人惊恐的尖叫和城市防御阵法被剧烈冲击的轰鸣!
“不好!他已经到了!动手了!”孙大师脸色大变。
姜晚眼神冰冷,将速度提升到极致。
“再快一点!”
黑水城的“加班”通知,以最不想看到的方式,提前送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