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潭畔,水汽氤氲,暂时隔绝了外界的血腥与纷扰。但空气中弥漫的凝重气氛,却比潭水更深。
水元尊者听完了姜晚简略的叙述(主要是纪炎被邪种控制、黑水城惨剧、以及最终处置),虚影在潭水中央沉浮,良久没有言语,只剩下一声接一声的叹息,仿佛在为那枉死的生灵,也为这甩不掉的麻烦。
“血魂宗……邪种宿体……”水元尊者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肃杀,“这帮阴沟里的老鼠,竟然还没死绝,还敢把手伸到南疆来。纪家小子也是咎由自取,贪心不足,反误了自家性命。只是……”
他看向姜晚:“离火仙宗那帮家伙,最是护短,尤其纪炎还是内门长老嫡孙。你们留下的玉简,他们未必会信,就算信了,也未必会善罢甘休。死了嫡系,总要有人出来担责,或者……给出足够分量的‘交代’。”
孙大师脖子一梗:“交代?交代什么?难道要我们把丫头交出去?门都没有!那小子自己作死,被邪物夺了心智,滥杀无辜,丫头是替天行道,救了黑水城剩下的人!离火仙宗要是不讲理,大不了……”
“大不了什么?跟离火仙宗开战?”水元尊者打断他,没好气道,“你打得过人家一个宗门吗?就算打得过,以后还想过安生日子吗?”
孙大师被噎住,悻悻道:“那……那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姜晚平静道:“前辈,离火仙宗追查需要时间。纪炎死前造下杀孽是事实,黑水城幸存者是证人。他们就算要迁怒,也要顾及宗门颜面和南疆其他势力的看法。我们暂时安全,但需早做防备。”
水元尊者沉吟道:“黑水城之事,我会通过一些渠道,将‘血魂宗邪种再现’的消息散出去。南疆并非离火仙宗一家独大,厚土宗、百草谷,甚至一些隐世的老家伙,对血魂宗都深恶痛绝。此事闹大,离火仙宗的注意力会被部分转移,至少不敢明目张胆地不分青红皂白拿人。至于暗地里的调查和可能的报复……你们自己小心。”
这已是水元尊者能给予的最大帮助。他坐镇碧波潭,有自身限制,不可能为了姜晚等人直接与离火仙宗对抗。
“多谢前辈。”姜晚躬身行礼。
“先别急着谢。”水元尊者虚影摆了摆手,看向姜晚,“丫头,你动用那‘截天’剑意斩杀邪种,看似干净利落,但其中因果与反噬,你可清楚?”
姜晚心中一凛:“请前辈指教。”
“那邪种以纪炎魂魄与精血为基,又吞噬了黑水城部分生灵,其‘存在’已与那片地域的怨念、纪炎的因果,乃至血魂宗的某些古老印记,产生了纠缠。”水元尊者缓缓道,“你以‘截天’强行斩断,固然彻底,却也如同快刀斩乱麻,将部分纠缠的‘因果线’与‘怨念碎片’一并斩断、吸附。这些‘残渣’,一部分会随邪种湮灭,另一部分……可能会残留于你的剑意,乃至你的神魂感知之中,短期内或许无碍,长久来看,却是隐患。尤其你本身还与寂灭、归墟有所牵扯,更容易引来‘不干净’的注意。”
姜晚脸色微变。她当时只求速战速决,彻底消除威胁,确实没考虑得如此深远。此刻内视,寂灭暗核似乎比平时略微“活跃”了一丝,但并无异样。难道……
“可有化解之法?”孙大师急忙问道。
“化解谈不上,但可设法‘净化’或‘转移’。”水元尊者道,“你身负壬水源戒,又得老夫一滴真髓,对水行净化之力领悟颇深。今后每日需以水元之力仔细洗练神魂与剑意残留,持之以恒,可逐渐消磨那些‘残渣’。另外……”
他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还是说道:“老夫早年游历时,曾偶然得到半部残缺的《清静渡厄篇》,似是佛道结合的心法,专擅化解怨念因果,稳固心神。你若不介意功法驳杂,可以参详一二,或有所得。”说着,一道微弱的蓝光从潭中飞出,落入姜晚手中,化作一枚古朴的淡蓝色玉简。
姜晚郑重接过:“多谢前辈厚赐。”
“行了,该干嘛干嘛去。老夫要静一静,想想怎么跟那几个老家伙传讯,还得说得‘恰巧’、‘无意’……”水元尊者虚影挥挥手,开始赶人,语气透着一股“被迫营业”的无奈。
姜晚等人识趣地退开,回到临时营地。
柱子早已备好了简单的饭食(依旧是普通食材,但这次多了条从潭里捞的鱼,算是加餐),看到他们安全回来,松了口气,又见几人神色凝重,不敢多问,只是默默盛好汤饭。
石坚老爷子经历此劫,似乎苍老了些,但眼神更加坚定。他对姜晚道:“姜仙子,此次多亏你们,黑水城才能免于全城覆灭之祸。老夫代城中旧识,谢过诸位。今后若有差遣,石某绝不推辞。”他清楚,自己和孙儿能安稳待在此地,已是莫大庇护,不敢再奢求更多。
姜晚道:“石老不必客气。此地还算安全,你们可安心住下,慢慢恢复。只是近日或许会有风波,需提高警惕。”
金满堂、王老、李老三人更是噤若寒蝉,他们算是近距离见识了修仙界的残酷和姜晚等人杀伐果断的手段,愈发谨小慎微,打定主意抱紧这根“大腿”,绝不多事。
接下来几日,碧波潭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姜晚每日除了修炼稳固五行循环、温养寂灭暗核,便是按照水元尊者指点,以壬水之力仔细洗练神魂,并参悟那半部《清静渡厄篇》。此法门果然玄妙,虽残缺不全,但其中蕴含的“观想静心”、“化怨为净”的意念,与她本身的壬水净化之道颇有相通之处,相互印证之下,对消除那丝“因果残渣”隐患大有裨益。她能感觉到,神魂越发清明稳固,连带着对五行之力的掌控也越发圆融。
炎烈则专注于消化战斗所得,离火刀意更加凝练纯粹,修为朝着元婴中期稳步迈进。
孙大师一边研究那半部《清静渡厄篇》里的几个镇压净化的小阵法(试图改良他的阵盘),一边心疼地计算着这次“外勤”的损失,并开始琢磨如何利用手头剩余的材料(万年寒玉、深海沉银边角料、净化血魂晶的副产品等),给团队升级一下装备,美其名曰“提升下次‘加班’的生存率和效率”。
柱子负责所有人的伙食和杂务,修为在孙大师偶尔“开恩”指点下,也稳步提升,向着筑基巅峰迈进。
石坚老爷子则开始有意识地教导孙儿石小岳更系统的炼体与剑术基础,并将自己知道的、关于玄天宗器峰的一些零散知识和那枚沉星铁令牌可能的线索,整理成册,交给了姜晚和孙大师,以示诚意。
就在众人以为能暂时享受几天安宁时,第五日傍晚,变故还是找上了门。
并非离火仙宗的大队人马,而是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信使”。
当时,姜晚正在潭边静坐,参悟水元变化与《清静渡厄篇》的契合之处。忽然,她怀中那枚得自焚心谷、已经沉寂许久的“太清灵犀符(残)”,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热,并传来了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意念波动!
这灵符是玄微子所赠,用于紧急联络,但之前用过一次后,便因距离过远或对方状态问题,一直无法接通。此刻竟有了反应?
姜晚立刻注入神识,试图建立稳定连接。
片刻后,一个虚弱但熟悉、带着急切和疲惫的老者声音,在她神识中响起,正是玄微子!
“姜……姜小友?能听见吗?谢天谢地……总算……接通了……”玄微子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隔着无比遥远的距离和重重阻碍。
“玄微子前辈?是您?您那边情况如何?焚老、凌霜仙子他们呢?”姜晚连忙问道。
“咳……长话短说……五行轮转台……出现意外波动……归墟侵蚀有加剧迹象……焚老、凌霜他们……正在全力稳固阵法……但需要……需要支援……”玄微子的声音越发虚弱,“我们……我们推断,可能是……是五行源戒不全,且有源戒……远离了对应阵眼区域,导致五行封天阵局部失衡……尤其……尤其是西方庚金阵眼和……北方壬水阵眼……最不稳定……”
五行源戒远离阵眼?姜晚心头一跳。她身上就有庚金、戊土、丙火、甲木(残)、壬水(残)五枚源戒,其中庚金源戒对应的西方阵眼(埋骨剑域)本就因她取走源戒而松动,壬水源戒对应的北方阵眼(北冥海眼)她尚未去过,但水元尊者提过那里情况也不妙。
“前辈,需要我做什么?”姜晚沉声问。
“尽快……修复或补全你手中的源戒……尤其是壬水与甲木……然后……前往对应的阵眼区域……以源戒之力……协助稳固阵法……”玄微子艰难地说道,“另外……小心……‘终结斩月’……它似乎……对五行封天阵的薄弱点……有所感应……可能……会跨界……”
话音未落,通讯陡然中断!“太清灵犀符”上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甚至表面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显然刚才的远距离强行通讯,耗尽了它最后的灵韵,已近报废。
姜晚握着温热的灵符残片,神色凝重。
中央遗泽五行轮转台告急!归墟侵蚀加剧!需要她尽快修复源戒并前往阵眼稳固!还有那神秘的“终结斩月”可能趁机作乱!
这简直是“特快专递”送来的超级“加班通知”,而且优先级和危险性都拉满了!
她立刻将玄微子传来的讯息告诉了孙大师和炎烈。
孙大师听完,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他娘的!一个离火仙宗的麻烦还没甩掉,家里(遗泽)又起火了?还要去什么阵眼稳固阵法?对抗归墟侵蚀?那玩意儿是咱们现在能碰的吗?还有那什么‘终结斩月’,一听就不是好惹的!”
炎烈则看向姜晚:“你的决定?”
姜晚没有犹豫:“必须去。五行封天阵若崩,归墟全面侵蚀,此界生灵涂炭,我等也难逃劫数。修复源戒、稳固阵眼,本就是我的责任,也是兑现对焚老、玄微子前辈他们的承诺。”
她取出那枚沉星铁令牌和石坚整理的资料:“修复壬水源戒,需要完整的壬水本源或相关线索,水元前辈曾提过北冥海眼可能有‘定海珠’,或许与此有关。而补全甲木源戒……玄微子前辈提到我手中的甲木残戒,可能与东方阵眼(建木之墟)有关,但那里已毁。这令牌指向器峰秘藏,或许能有其他线索,或者……能找到修复源戒的方法。”
孙大师叹了口气:“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罢了,老子上了你这贼船,想下也下不来了。去就去吧!不过,咱们得计划周全。离火仙宗那边是个雷,不能不管。家里(碧波潭)也不能不留人看守。还有,咱们现在这队伍,实力够不够去碰阵眼和归墟?”
姜晚思索片刻,道:“离火仙宗之事,有水元前辈帮忙周旋,短期内应无大碍。我们可留下部分人,一则看守碧波潭,二则观察离火仙宗动向。前往阵眼,人数贵精不贵多。”
她看向众人:“我、炎烈、孙前辈,我们三人前往。柱子、石老、小岳、金满堂他们,留守碧波潭。柱子负责联络和基本防御,石老经验丰富,可协助应对突发情况。此地有水元前辈坐镇,相对安全。”
柱子一听要留下,有些失落,但也知道这是最合理的安排,点头道:“姜仙子放心,我一定看好家!”
石坚也郑重道:“姜仙子尽管前去,此地交给老夫。”
金满堂三人自然是连连保证绝不添乱。
孙大师挠挠头:“就咱们仨?是不是有点单薄?那阵眼可不是旅游景点……”
姜晚道:“源戒在我身,我是关键。孙前辈精通阵法与炼器,对探索秘藏、修复法宝至关重要。炎烈战力强横,可应对突发战斗。三人配合,机动性强。若真遇到无法抵抗的危险,退走也方便。”
她顿了顿,看向水潭方向:“而且,出发前,我们还需再找水元前辈‘谈谈’,关于北冥海眼和‘定海珠’的具体信息,以及……能否再‘借’点保命的东西。”
孙大师眼睛一亮:“对对对!这次是去给他(水元尊者)老家(北冥海眼)办事,怎么也得给点‘差旅补贴’和‘高风险津贴’吧?”
计划大致商定,众人分头准备。
姜晚再次来到水潭边,呼唤水元尊者。
虚影浮现,听姜晚说完玄微子的讯息和他们的打算后,沉默了更久。
“五行封天阵……竟然已经不稳到如此地步了吗?”水元尊者长叹一声,“罢了,该来的总会来。北冥海眼……确实与壬水阵眼密切相关,那里曾是上古水脉枢纽,后被大能以‘定海珠’为核心设下封印,镇守一方,同时也算是壬水阵眼的外围屏障。定海珠乃先天水行至宝,若能取得,对你修复壬水源戒有莫大裨益。但海眼深处,危机重重,不仅有狂暴的水行乱流、空间裂缝,更可能栖息着上古遗留的恐怖水族,甚至……有归墟侵蚀的痕迹。当年老夫便是因探查海眼,身负道伤,才不得不在此开辟碧波潭,借水脉温养。”
他看向姜晚,眼神复杂:“你真的要去?即使可能面对归墟的直接威胁?”
姜晚目光坚定:“必须去。”
“……好。”水元尊者不再劝阻,虚影一挥手,三样东西飞向姜晚。
第一件,是一枚深蓝色的、表面有水流纹路的鳞片,约莫巴掌大小。“此乃‘玄水鳞’,是老夫当年从北冥海眼附近所得,佩戴之,可在深水之下自由行动,抵御部分水压和乱流,且对水族有一定威慑。”
第二件,是一卷古朴的兽皮地图。“这是老夫记忆中的北冥海眼外围区域图,以及通往海眼核心的可能路径。但时过境迁,海眼内部地形可能已变,仅供参考。”
第三件,则是一滴悬浮在空中的、散发着浩瀚气息与纯净蓝光的“水珠”。“这是老夫凝聚的一滴‘本源水精’,蕴含老夫部分水元本源之力。关键时刻,可激发形成强大防护,或用于短暂沟通、安抚狂暴的水行之力。但此物一旦消耗,老夫也会元气大伤,非生死关头,慎用。”
这三样东西,尤其是最后一滴本源水精,可谓厚重无比。
姜晚郑重接过:“前辈大恩,姜晚铭记。”
水元尊者摆摆手,语气萧索:“不是为你,是为了此界水脉,为了……当年未能完成的承诺。去吧,小心行事。若事不可为,保命为先。碧波潭这边,老夫会尽量看顾。”
带着水元尊者的馈赠和沉重的使命,姜晚三人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临行前夜,姜晚将剩余的、净化血魂晶得到的一小部分精纯气血魂力,分别赠予了柱子、石坚、石小岳,助他们稳固修为。又将一些用不上的、相对普通的材料留给了金满堂,算是“看守费”。
孙大师则偷偷塞给柱子几个他新鼓捣出来的、威力不明但“肯定响”的小型阵盘,叮嘱道:“遇到不开眼的,别省着用!炸他丫的!不过别在潭边用!炸坏了水元老儿的宝贝苔藓,老子可赔不起!”
柱子:“……”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姜晚、炎烈、孙大师,辞别众人与水元尊者,踏上了新的征途。
这一次的目标,直指遥远的北冥海眼,以及那可能存在的、修复壬水源戒的关键——定海珠。
前路,是更加未知的深海危机、归墟侵蚀,以及那如影随形的“终结斩月”威胁。
“唉,这次‘出差’,连个具体‘报销标准’都没谈。”孙大师望着茫茫前路,习惯性抱怨,“丫头,等这事儿完了,咱们得找个靠谱的‘甲方’,签个长期稳定、福利优厚的‘合作协议’才行。”
姜晚嘴角微扬:“或许,等我们修复了五行封天阵,拯救了世界,‘甲方’就是此界天道,到时候,或许可以谈谈‘功德’和‘气运’分成?”
孙大师眼睛一亮:“有道理!还是丫头你想得远!那咱们得更卖力才行!”
炎烈默默加快了脚步,将两人的“宏图大计”甩在身后。
碧波潭的水雾,渐渐模糊了三人的背影。
新的冒险,始于深海的呼唤,也始于肩上无法推卸的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