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碧波潭已有半月。
越是向北，空气便越发湿润清冷，原本南疆常见的丘陵密林渐渐被广袤的平原与蜿蜒的河流取代。地势在不知不觉中走低，天空似乎也变得更加高远，时常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水汽，阳光透过，形成朦胧的光晕。
三人行的气氛，与在碧波潭时又有不同。少了柱子这个“后勤总管”兼“吐槽捧哏”，孙大师的抱怨失去了最直接的听众，显得有些寂寞，只能时不时对着姜晚和炎烈念叨。
“唉，这北上的路，真是越走越荒凉。”孙大师踩了踩脚下略显泥泞的土路，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连个像样的坊市都没有，想补充点材料都难。柱子那小子也不知道把老夫的‘五香辟谷丹’放哪个储物袋了……丫头，你那还有干粮吗？普通的那种，灵谷饼也行！”
姜晚默默从储物戒中取出几块以普通灵谷混合野兽肉烤制的、略显干硬的饼子递过去。这是柱子临行前赶制的“远征干粮”，味道一般，但顶饿，且蕴含微弱灵气，适合长途跋涉。
孙大师接过，咬了一口，被噎得直翻白眼，连忙灌了几口水，嘟囔道：“这手艺……比柱子差远了。那小子虽然修炼不上心，做饭还是有点天赋的。等回去得让他好好钻研下灵厨之道，不然太亏待老夫的胃了。”
炎烈安静地吃着饼子，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手中长刀时刻处于最方便拔出的位置，即便休息时也不例外。北行之路，看似平静，但他能感觉到，越靠近北方，空气中游离的水行灵气越发浓郁活跃，但也隐隐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源自远方的沉重与压抑——那或许是北冥海眼方向传来的、属于深海与归墟的威压。
姜晚则是一边赶路，一边分心两用。主意识操控身体，维持着平稳的五行循环，以适应越来越浓郁的水行环境，同时以壬水源戒为核心，不断吸收、炼化空气中精纯的水灵气，缓慢滋养着残戒本身和自身的水行道基。另一半心神，则沉浸在《清静渡厄篇》的玄妙之中，观想静心，化怨为净，一丝丝洗练着神魂深处那点因斩杀邪种而沾染的细微“因果残渣”。
她能感觉到，随着不断参悟和实践，那点残渣正在被缓慢而坚定地消磨、净化，连带着自己对寂灭之力的掌控似乎也更精细了一丝，反噬带来的隐痛也减轻不少。这半部残篇，确实非同凡响。
“前辈，按照水元尊者给的地图，我们大约还有多久能进入‘北海之滨’的范围？”姜晚问道。北冥海眼位于极北深海，需先抵达大陆北端的海岸线，再设法出海。
孙大师掏出那张古朴的兽皮地图，又对照了一下自己的罗盘，皱眉道：“按咱们现在的速度，穿过这片‘云梦大泽’的边缘，再绕过前方的‘断龙山脉’北端，起码还得一个多月。而且，地图上标出的几个可能存在的上古传送阵遗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就算能用，启动需要的灵石也是个问题。”他肉痛地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
“徒步便是。”炎烈言简意赅。他对于赶路从不挑剔。
姜晚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神色微动，看向右前方一片茂密的芦苇荡。那里水汽格外浓郁，隐约有灵力波动传来，似乎……有人在交手？而且人数不少。
“前方有动静，灵力驳杂，像是修士争斗。”姜晚低声道。
孙大师立刻收起地图和饼子，精神一振：“哟呵？有热闹看？还是……有‘外快’捡？”他眼中闪烁着某种属于技术狂和财迷混合的光芒。
炎烈已然握住了刀柄。
三人默契地收敛气息，借助芦苇丛和弥漫的水汽，悄然向波动来源处靠近。
穿过一片密集的芦苇，前方景象豁然开朗。是一片不大的湖泊，湖水幽深，此刻正波澜起伏。湖边空地上，两拨人马正在对峙，剑拔弩张。
一拨人约莫七八个，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劲装，胸口绣着浪涛纹章，修为多在筑基中后期，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手持分水刺的金丹初期中年汉子。他们隐隐围成一个半圆，堵住了另一拨人的去路。
另一拨人则只有三个，而且状况颇为狼狈。一个是头发花白、衣衫褴褛、嘴角带血的老者，拄着一根焦黑的木杖，气息萎靡，只有筑基巅峰的修为。另一个是个年轻女子，容貌清秀，但脸色苍白，手中紧握一柄青光暗淡的长剑，护在老者身前，修为不过筑基中期。最后是个半大少年，躲在那女子身后，吓得瑟瑟发抖，毫无修为。
此刻，那蓝衣劲装的金丹汉子正冷声喝道：“沐老头，识相的就交出‘海图’和那件东西！看在你我两家昔日还有几分交情的份上，饶你们祖孙三人性命！否则，这‘沉星湖’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那被称作沐老头的白发老者咳嗽几声，惨然笑道：“赵老三，你们‘怒涛帮’行事愈发霸道了！那海图乃我沐家世代相传之物，凭什么交给你们？至于那件东西……更是先祖遗命，绝不可落于外人之手！想要？除非从老夫尸体上踏过去！”
年轻女子也咬牙道：“赵前辈，你们如此强取豪夺，就不怕北海的规矩吗？”
“规矩？”赵老三嗤笑一声，“北海的规矩，就是实力！你们沐家早已没落，守着那点破烂有什么用？还不如交出来，换条活路！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赵某心狠了！兄弟们，上！除了那小的，死活不论！”
蓝衣修士们轰然应诺，各持法器，就要一拥而上。
沐老头和年轻女子眼中露出绝望之色，但仍强撑着准备拼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咳咳。”
一声清咳，突兀地在战场边缘响起。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正准备动手的双方动作都是一滞。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名陌生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芦苇丛边。为首的是个面容清秀平静的年轻女修，她身旁是个气息火爆的红脸老者，再后面则是个沉默刚毅、手握长刀的黑衣刀客。三人气息内敛，看不出深浅，但能悄无声息地靠近到如此距离而不被察觉，绝非泛泛之辈。
赵老三瞳孔微缩，心中升起警惕，拱手道：“三位道友请了。在下怒涛帮赵奎，在此处理一些私事，不知三位有何指教？”他报出名号，意在试探，怒涛帮在北海之滨也算小有名气的势力。
那年轻女修——自然是姜晚，目光平静地扫过双方，最后落在沐老头和他手中的焦黑木杖上，尤其在木杖顶端一个不起眼的、几乎被磨平的贝壳状纹路上停留了一瞬，方才开口道：“路过而已。只是见此地风景不错，杀伐之气太重，有些扰了清净。”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赵老三心中一沉。对方显然没把怒涛帮的名号放在眼里，而且这语气……像是要管闲事？
“道友，此乃我怒涛帮与沐家的私怨，还请行个方便。”赵奎语气强硬了些，“北海之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孙大师在一旁挖了挖耳朵，懒洋洋道：“私怨？七八个打三个，还有个没修为的小娃娃，这私怨可真够‘公平’的。老子最看不惯以多欺少了，尤其还欺负老弱妇孺。”
赵奎脸色一沉：“这位前辈，话可不能乱说！这沐老头偷盗我怒涛帮宝物，我等只是追回失物！”
“你胡说！”那年轻女子气得脸色通红，“海图和‘潮音贝’明明是我沐家祖传之物！是你们觊觎已久，多次强索不成，如今趁我爷爷旧伤复发，上门抢夺！”
沐老头拉住孙女，喘息着对姜晚三人道：“三位……咳咳……不必为老朽一家卷入是非。怒涛帮势大……你们快走吧……”
姜晚看着沐老头手中的木杖，又看了看他身旁那吓坏了的少年，忽然问道：“老人家，你手中的木杖，可是‘听潮木’所制？顶端纹路，可是‘玄贝传音纹’？”
沐老头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姜晚：“你……你怎么知道？这是先祖所留‘听潮杖’，玄贝纹路确是‘传音’之纹，只是早已残缺……”
姜晚心中了然。玄贝传音纹，是上古水修常用的一种通讯与记录信息的符纹，常与特定海域的海图配合使用。水元尊者给的地图中，就提到过几种类似的古老标记。这沐家，或许真与北冥海眼有些渊源。
她不再犹豫，对赵奎淡淡道：“此间事，我们管了。你们可以走了。”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赵奎怒极反笑：“好大的口气！就凭你们三个？给我上！连他们一起拿下！”他看出姜晚三人不好惹，但己方人多，且身为怒涛帮头目，若被三言两语吓退，以后也不用在北海混了。
七八个筑基修士加上赵奎这个金丹初期，同时扑了上来！各色法术光芒亮起，水箭、冰锥、分水刺的寒光交织成网，笼罩向姜晚三人以及沐家祖孙！
“冥顽不灵。”姜晚轻轻摇头。
甚至无需她出手。
炎烈踏前一步，手中长刀甚至未曾完全出鞘，只是刀鞘向前一挥！
一股炽热、刚猛、带着撕裂意味的无形刀意，如同狂潮般席卷而出！
“轰——！”
扑在最前面的四五个筑基修士，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火焰墙壁，护体灵光瞬间破碎，惨叫着倒飞出去，撞断数根芦苇，跌入湖中，生死不知。他们的法术攻击，在触及刀意浪潮的瞬间便冰消瓦解。
赵奎的分水刺堪堪刺到炎烈身前三尺，便再难寸进，仿佛刺入了凝固的岩浆之中！他脸色骤变，想要抽身疾退，却感觉周身空气都变得粘稠灼热！
炎烈另一只手抬起，屈指一弹。
“叮！”
一声脆响，赵奎手中的分水刺，竟从中断裂！余劲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长流，整个人如同被巨锤击中，踉跄后退十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面如金纸，看向炎烈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元婴！绝对是元婴层次的力量！而且对火行之力的掌控精纯得可怕！
剩下两个侥幸未第一时间冲上来的筑基修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丢下法器，转身就跑。
战斗，或者说单方面的碾压，在呼吸间开始，又在呼吸间结束。
湖岸边，只剩下姜晚三人、惊魂未定的沐家祖孙，以及倒地哀嚎的怒涛帮众和面无人色的赵奎。
孙大师咂咂嘴：“炎烈小子，下手轻点嘛，好歹留几个能说话的问清楚情况。现在倒好，全趴下了。”
炎烈收刀，默然退后一步，表示处理完了。
姜晚走到沐老头面前，取出一颗普通的疗伤丹药递过去：“老人家，先疗伤。”
沐老头颤抖着手接过丹药服下，气色稍缓，在孙女搀扶下，挣扎着要向姜晚三人跪下道谢，被姜晚拦住。
“多谢三位恩公救命大恩！”沐老头老泪纵横，“若非恩公，我沐家今日便要绝后了……”
“举手之劳。”姜晚道，目光再次落在那“听潮杖”上，“老人家，你们沐家，是否世代居于北海之滨？对这北海，尤其是极北深海，可还熟悉？”
沐老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警惕，但想到对方刚救了自己全家，且实力深不可测，便坦诚道：“不敢瞒恩公，老朽沐云涛，祖上确实世代居于北海‘听潮崖’，以观测海潮、绘制海图、采撷深海奇珍为生，对北海近海万里之内的海域，还算熟悉。只是……家族早已没落，到了老朽这一代，只剩下我们祖孙三人，靠着一点祖传的观潮本事和残缺的海图，勉强糊口。这怒涛帮觊觎我沐家祖传的‘北海深流图’和一件信物已久，今日终于忍不住下手……”
“北海深流图？”姜晚心中一动，“可是记载了北海深处，包括……接近北冥海眼区域洋流、暗礁、险地的海图？”
沐云涛更加惊讶：“恩公也知道北冥海眼？那地方凶险万分，自古便是禁地。我沐家祖传海图中，确实有部分涉及极北深海边缘的零星记载，但关于海眼核心，祖训严令不得靠近，也无详细图示。恩公问起这个，莫非……”
姜晚与孙大师、炎烈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水元尊者的地图年代久远，且可能不够详细，若能结合沐家祖传的海图，无疑能大大提高效率和安全性。
“我们确实需要前往北冥海眼附近，办一件要事。”姜晚坦言，“不知沐老可否割爱，借阅‘北海深流图’？我们愿以合适的价格购买，或者以其他方式补偿。另外，若沐老对北海近海熟悉，不知可否……为我们担任一段时间的向导？报酬从优。”
沐云涛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救了自己，竟然还提出了这样的请求。北冥海眼那是要命的地方啊！但看看对方三人深不可测的实力，再想想自己一家如今的处境——得罪了怒涛帮，北海之滨恐怕已无容身之地。跟着这三位高人，或许是一条生路，至少能保全孙女性命和家族香火……
他看了看身边惊魂未定的孙女和孙子，一咬牙，做出了决定。
“恩公对我沐家有再造之恩，莫说借阅海图，便是奉上，也是应当。至于向导……老朽虽老迈，但对北海近海万里内的水文、岛屿、势力分布还算清楚，愿为恩公效劳！只求……只求恩公能护我这两个孙儿平安。”沐云涛躬身道。
“爷爷！”年轻女子惊呼。
“可。”姜晚点头应下，“我们会尽力保证你们安全。不过，前路或许更加凶险，你们需有心理准备。”
当下，沐云涛取出家族秘传的“北海深流图”——那是一卷不知何种海兽皮鞣制而成的古旧图卷，展开后足有丈许见方，上面以特殊的荧光颜料绘制着复杂的海域、洋流、岛屿、暗礁标记，还标注了许多古老的名词和警告符号。虽然如沐云涛所说，关于北冥海眼核心区域几乎没有记载，但对于从海岸线到深海边缘的广袤区域，记载之详细，远超水元尊者给的那张简略地图。
孙大师如获至宝，立刻凑上去研究，连连赞叹：“好东西！这洋流标记，这暗礁分布，这上古水文符号……啧啧，专业！”
姜晚也仔细查看，结合水元尊者的地图，心中对路线有了更清晰的规划。
炎烈则默默走到湖边，将那些还在哀嚎的怒涛帮修士（包括赵奎）拎起来，丢到远处，并警告他们不得再寻沐家麻烦，否则下次断的就不是法器了。赵奎等人哪敢说个不字，连滚爬爬地逃了，连狠话都不敢留。
有了沐云涛这个熟悉本地情况的向导，队伍变成了六人。沐云涛的孙女叫沐晚晴，孙子叫沐小鱼。多了三人，速度自然慢了一些，但胜在稳妥。沐云涛对沿途的水文气候、妖兽分布、甚至一些小型散修聚集点都了如指掌，避开了不少潜在麻烦，也节省了许多绕路时间。
路上，姜晚也从沐云涛口中得知了不少北海之滨的近况。比如怒涛帮只是北海众多中小势力之一，真正掌控北海近海大部分区域的是“玄冰宫”和“覆海宗”两大宗门，皆有元婴修士坐镇。又比如，最近北海并不太平，极北深海方向时常传来异常的空间波动和兽潮，导致近海妖兽也躁动不安，许多靠海吃饭的修士和凡人都受到了影响。
“听说……还有人在深海边缘，看到了……巨大的、无法形容的阴影，和漆黑的、吞噬一切光线的‘裂缝’……”沐云涛压低了声音，带着恐惧，“很多人都说，是北冥海眼出了大问题，恐怕有绝世凶物要出世了……”
姜晚心中凛然。这或许就是归墟侵蚀加剧、壬水阵眼不稳的外在表现。
必须加快速度了。
有了明确的海图和向导，原本预计一个多月的路程，在二十天后，他们便已抵达了大陆最北端的海岸线——一片被当地人称为“霜寒崖”的陡峭海岸。
站在高耸的悬崖边，极目北望。
眼前，是无边无际、颜色深蓝近墨的浩瀚海洋。海风凛冽刺骨，带着浓重的咸腥味和深入骨髓的寒意。海浪拍打着崖壁，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卷起千堆雪。更远处，海天相接之处，隐约可见巨大的冰山缓缓漂浮，天空低垂，乌云密布，电蛇在云层间隐现。
一股苍茫、古老、浩瀚而又充满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便是北海。而他们要前往的北冥海眼，就在这无尽深海的某处。
沐云涛指着海图上一片被特殊红色标记圈出的、范围极大的模糊区域，声音有些发颤：“恩公，按照海图和祖训记载，从这里往北深入约三千里，便算是进入了‘深晦之域’，也就是北冥海眼的外围影响范围。那里的海水会变得异常沉重冰冷，洋流混乱，空间不稳，常有恐怖海兽出没，甚至……有去无回的‘海噬旋涡’。再往里……海图上就没有记载了。”
姜晚望着那深不可测的墨色海洋，感受着空气中远比南疆精纯浓郁、却也更加狂暴难驯的水行灵气，以及那隐隐从北方深海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压抑波动。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海腥味的空气，体内壬水源戒残片微微发热，传来既渴望又警惕的复杂情绪。
“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出海。”
她平静的声音，落在呼啸的海风中，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孙大师看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墨色大海，又摸了摸怀里的各种阵盘和保命家伙什，嘟囔道：“这次‘深海加班’，津贴得按‘玩命级’算才行……”
炎烈默默检查着随身携带的、孙大师用深海沉银重新淬炼加固过的长刀，刀锋在海崖反射的微光下，流转着暗沉的赤金色泽。
新的冒险，即将在真正的怒海狂涛中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