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
他的声音哽住了。
安静了几秒。
李强撑着受伤的手臂坐直了一些，脸色苍白，但还能说话。
“别想这些了，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活着出去。”
“怎么活？”
刘海东第一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绝望：“外面那帮畜生有枪有炮，咱们二十三个人，连把水果刀都没有，再说了，这地方在索马里腹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算联合国的军舰来了，也未必能开进这个狗屁港湾。”
“国家会来救我们的。”
老周包扎完李强的伤口，擦了擦手上的血，“外交部肯定已经在交涉了。”
“交涉个屁。”
刘海东绝望的说道：“索马里哪有政府？那边的军阀比海盗还横，谁跟你交涉？”
“老刘！”李强加重了语气：“可以丧气，但不能丧志，龙国什么时候放弃过自己的公民？利比亚撤侨记得吧？也门撤侨记得吧？海军军舰冲着炮火去接人，一个都没丢。”
“…………”
刘海东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陈大山把烟蒂在鞋底碾灭，夹在指缝间。
“大副说得对，咱们的国家不一样，漂亮国的人被绑了，他们政府跟海盗谈判，一谈就是半年一年，最后人死了，钱也没给，龙国不会这样。”
“嗯。”
几个船员点头。
实习水手孙浩抱着膝盖，想了想，小声说了一句：“要是深海渔业公司的巨兽能来就好了。”
这句话出来，
储藏室里出现了一种微妙的躁动。
罗宇。
深海巨兽。
这两个词在过去一年里，
已经成了全球航运圈里最具分量的符号。
任何一个跑远洋的水手，无论国籍，无论航线，都不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
那个从白浪村走出来的渔民，手底下有一群能撕碎军舰的深海怪物，连漂亮国的航母编队都拿他没办法。
有人说他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强大的个体。
也有人说他是大海的化身。
不管哪种说法，
有一点是公认的--在深海巨兽护航的海域里，没有任何势力敢造次。
“做梦呢。”
刘海东嗤了一声，“罗宇凭什么管咱们？咱们公司又没买他的护航，人家的通告都发了，商业契约，没签合同不负责，说白了，自己看不起人家的服务，现在出了事想让人家救？哪有这种好事。”
静！
储藏室里又安静下来。
刘海东说的是事实。
龙远海运的高层之前确实公开嘲讽过深海盾牌“收费太高”，王海峰董事长还在行业论坛上说过一句很出名的话：“花几百万让一条鱼保护你的船，这是海运，不是马戏团。”
现在回想起来，
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刺耳。
“不管怎样……”
李强喘了口气，费力地调整坐姿，“国家不会不管我们。海军也好，特种部队也好，总会有人来的。”
“什么时候？”
“等。”
“等多久？”
“等到有人来的那一刻。”
李强的话不多，
好在每一句都压得住场子。
作为远航号的大副，他跟船长林志强共事了六年，深知在绝境中保持秩序比什么都重要。
一旦人心散了，
这二十三个人连四十八小时都撑不到。
“来，把水分一下。”
李强指了指角落里几个塑料瓶。
那是海盗扔进来的矿泉水，一共四瓶，一点五升装，这是二十三个人接下来不知道多少小时里全部的饮用水。
老周把水拿过来，每人倒了小半杯盖。
水很脏，
带着一股铁锈味。
但二十三个人都喝了，没有一个人多要。
…………
甲板上。
落日正在下沉。
非洲东海岸的夕阳比任何地方都红。
米斯特靠在驾驶舱门口的栏杆上，嘴里叼着一根雪茄。
他手下有四十七个人，
分布在远航号的各个关键位置。
甲板上十二个，机舱里八个，驾驶舱六个，港湾入口处的悬崖上还架了两挺重机枪，由他最信任的两个兄弟把守。
远航号的所有通讯设备都被砸了，卫星天线被拆了下来，扔进了海里。
唯一还在工作的电子设备是米斯特自己带来的一台海事卫星电话，用来跟外界联络，也就是发勒索视频和接收赎金的那种联络。
“老大，那帮龙国人安分得很，一个声音都没有。”一个戴着红色头巾的手下跑过来汇报。
“当然安分。”
米斯特吐了一口烟圈，用蹩脚的英语说道，“龙国人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们很团结，很听话，只要不把他们逼急了，就不会闹事。”
“那要是他们的军舰来了怎么办？”
米斯特笑了。
牙齿很白，
在黝黑的脸上格外显眼。
“军舰？他们最近的军舰在八百海里之外，开过来最快也得两天，两天之后，赎金到了，我们人早走了，就算军舰真来了，这个港湾的入口只有四十米宽，水最深不到二十米，水道最浅处才六米，驱逐舰根本开不进来。”
说着，
他弹了弹雪茄上的烟灰。
“再说了，我们的退路也安排好了，山那边有三辆丰田皮卡，随时可以走陆路撤进内陆，龙国人不可能派地面部队到索马里境内来抓我们，那等于入侵主权国家。”
红头巾的手下点头哈腰。
米斯特扭头看了一眼港湾外面。
夕阳已经落到了水面以下，只剩一抹余晖挂在天边，海面平得像一块深蓝色的镜子，连风都没有。
“美好的夜晚。”米斯特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愉快的笑容。
五千万美金。
这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大的一笔买卖。
以前劫过最值钱的一条船，赎金也才两百万，这一次翻了二十五倍。
等五千万美金到手之后，他打算把手下的兄弟们都安顿好，给每人分一笔，然后自己带着老婆孩子搬到迪拜去住。买一套海景别墅，再弄两辆路虎，没错，他一直对路虎揽胜情有独钟。
至于那些龙国人质的死活？
米斯特压根就没在意。
在他的概念里，人质就是筹码，用完了就扔，跟扔垃圾没有本质区别。
至于害怕？
那就不会做这一行了。
“都给我精神点！”
下一秒钟，米斯特冲甲板上的手下们吼了一嗓子，“今晚加强巡逻，轮班制，四个小时一换。任何可疑的船只靠近港湾，不用请示，直接开火。”
“是，老大！”
几十个海盗扛着枪散开了，各就各位。
远航号的甲板在黑夜的暮色中暗了下去，只剩几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
米斯特回到驾驶舱里，翻出一瓶从船长室里搜刮来的茅台，拧开盖子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辣乎乎的。
他掏出卫星电话看了一眼。
还没有回复。
不着急。
四十八小时呢。
龙国人一向爱面子，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胞被杀。
最多再拖个十来个小时，那边就会派人来谈价钱了，谈判这种事，米斯特太熟了。先报五千万，对方还个两千万，拉扯几轮，最后三千万成交。
不亏。
他又灌了一口酒。
窗外的海面上，最后一缕余晖也消失了。
夜幕笼罩了索马里海岸。
黑，很黑。
但米斯特不知道的是，
在这片他引以为傲的港湾外面，
在他看不到也探测不到的漆黑海底，某些东西正在以令人发指的速度靠近。
…………
印度洋。
亚丁湾以东两百海里的海底。
深度一千二百米。
水温四度。
没有光。
只有洋流在黑暗中缓缓推涌，
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搅动着几百万公里的海水。
沧龙王到了。
一百四十二米的暗褐色身躯贴着海底的淤泥层高速滑行，四只鳍足以一种奇异的频率交替划动。
这头远古巨兽在进入印度洋北部之后就自动降低了体表温度，配合深海的环境，声呐反射面积压缩到了一只海豚的水平。
鲸王的速度稍慢。
体型决定了它不适合在浅海区域冲刺，走的路线是从巴士海峡穿过南海，经马六甲海峡进入印度洋，反正是绕了一个大弯。
但问题不大。
按照现在的航速，最多再有三个小时就能到位。
罗宇的意识悬浮在巨齿鲨体内，
通过“生物共鸣”同时接收着两头巨兽的实时感知数据。
五百五十米长的巨齿鲨趴在印度洋的某个海底裂谷里，金色竖瞳在绝对的黑暗中微微泛光。
没错，
巨齿鲨也移动了距离，
使得索马里进入了感知的范围，以备不时之需。
当然，一千海里的感知范围，加上传说级的精神链接，罗宇更可以把自己的指令精确传递到每一头服从他的深海生物脑海中。
时差。
白浪村是晚上九点，索马里是下午三点。
距离海盗设定的第一次杀人质限期，
还有二十二个小时。
罗宇的意识从巨齿鲨体内短暂脱离，回到白浪村总部三楼的办公室。
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
加密频道。
“雷战。”对面是一个压得很低的男声，带着军人特有的简洁。
蛟龙突击队的战队长-雷鸣。
圈子里都叫他“雷战”，据说是因为他打仗的风格跟打雷差不多--毫无征兆、一击致命。
“位置到哪了？”罗宇问了一句。
“距目标海域一百七十海里，预计三小时后进入作战半径，两艘隐身快艇，十六名突击队员，装备齐全。”
“水下入口的地形数据你那边有没有？”
“有，我们调了该海域二十年的水文测绘资料，港湾入口宽约四十米，水道最浅处六米，两侧悬崖高度在三十到五十米之间，崖顶布置了重武器据点。”
“崖顶的火力点我来解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罗先生，请问……怎么解决？”
这个问题很关键。
崖顶上架的那两挺重机枪是整个港湾防御体系的核心，居高临下，任何从水面接近的船只都会被打成筛子。传统的特种作战思路是先用狙击手压制火力点，或者用无人机定点清除。
但这里是索马里，蛟龙突击队搭乘的是小型隐身快艇，没有携带大型无人机，也没有空中支援。
“你不用管怎么解决。”罗宇自信的说道：“到时候你会看到的，三个小时后，你的人进入距港湾入口十海里的待机阵位，关闭所有主动探测设备，保持静默。等我的信号。”
“收到。还有一件事……”
“说。”
“上面给我的命令是，人质安全第一，海盗的死活第二。但如果条件允许……尽量别让那些畜生活着离开。”
罗宇的嘴角动了一下。
“放心，一个都走不了。”
挂断电话。
罗宇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脑后。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窗外码头的施工灯光映在天花板上，一明一暗。
他闭上眼，
意识再次下沉。
跨越七千多公里的距离。
重新回到巨齿鲨的视角。
金色竖瞳在深海裂谷中亮起。
意念传出。
沧龙王。
位置确认：亚丁湾东侧，已进入索马里海域边缘。
指令：继续西进，减速，降低深度至两百米以内，到达目标港湾外海后，在水下通道入口处待命。
沧龙王回传了一组低频声波信号，表示收到。
利维坦鲸王。
位置确认：马六甲海峡西出口，已进入安达曼海。
指令：加速，全力赶往索马里，到达后在港湾外围五海里处巡弋，封锁一切出入航道。
鲸王的回应更简单，尾鳍猛扇了一下，速度骤升至某个吓人的数值。
章鱼王、虎鲸王、电鳗王、沧龙二号。
这四头SSS级巨兽正在印度洋的不同位置执行深海盾牌护航任务，距离索马里远近不一。
新指令：放弃当前护航任务……不，改一下……完成当前护航任务后立即向索马里方向集结，在印度洋主要航道的关键节点上布防，拦截任何试图接近行动区域的可疑舰艇。
这四头是外围警戒。
主攻交给沧龙王。
策应交给利维坦鲸王。
于是乎，
罗宇在脑子里推演了几遍攻击方案。
第一阶段：沧龙王从水下接近港湾入口，利用水道的深度和狭窄地形制造高速水流冲击。水流的作用力会让远航号产生剧烈晃动，转移海盗的注意力。
第二阶段：沧龙王浮出水面，撞击南崖，一击就够，因为五十二米高的岩壁在两千吨级的冲击面前跟饼干没区别。
第三阶段：蛟龙突击队的隐身快艇在火力点被摧毁后的六十秒内冲入港湾，登船，解救人质。
第四阶段：利维坦鲸王封锁港湾外围，任何海盗的逃生小艇离开水道超过两百米，直接解决掉。
全程预计时间……十五分钟。
从巨兽出水到人质安全转移，十五分钟。
罗宇把方案反复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死角，才把意识收回。
他睁开眼。
办公室的挂钟指向晚上十点整。
距离沧龙王抵达目标海域，还有一个小时。
距离蛟龙突击队进入待机阵位，还有两个小时。
距离海盗规定的第一次杀人质时间，还有二十个小时。
时间绰绰有余。
而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再次振动。
王建国的消息。
【巨兽到位了没？】
罗宇低头打了三个字。
【快了。】
他收起手机，转身往家走。
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