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设在王宫正殿旁的宴会厅。
穹顶垂下的巨型水晶吊灯,将金色与赭红色交织的阿拉伯纹样壁纸映照得流光溢彩,光线透过无数水晶切面散射开来,为整个空间笼罩上一层暖融而辉煌的光晕。
长桌铺着浆洗得挺括的雪白桌布,银质刀叉与水晶杯盏在灯光下折射出柔和而内敛的光泽。
菜肴是丰盛的阿拉伯盛宴——表皮烤得焦香酥脆、泛着诱人油光的整只羔羊盛在巨大的银盘中,周围点缀着鲜嫩的迷迭香;
颗粒分明的香料米饭蒸腾着藏红花与肉桂的复合香气;
细腻的鹰嘴豆泥盛在陶碗里,淋着金黄的橄榄油;
铁钎串起的烤肉散发着孜然与胡椒的辛香。
席间也点缀了几道精致的法式前菜与甜品,显然是为了照顾沈易两位来自欧洲的女伴。
国王端坐主位,虽年事已高,但目光依然矍铄。
沈易被安排在国王右手边的尊位。赫丽曼达公主坐在沈易正对面,她微微垂着眼,浅碧色的眸子在睫毛的阴影下显得心事重重。
她的姐姐阿伊莎公主坐在国王左手边,气质更为温婉成熟。
莫妮卡与妮可则并排坐在赫丽曼达一侧,安静而优雅地用餐,目光偶尔会掠过长桌,落在沈易沉静的侧脸上。
国王举起盛满深红液体的水晶杯,声音浑厚:
“沈先生,欢迎来到巴勒斯坦。这杯酒,敬友谊,也敬平安抵达。”
沈易举杯相应,姿态谦和而不失气度:“敬陛下,敬巴勒斯坦的慷慨与热忱。”
酒是来自波尔多的佳酿,入口醇厚,单宁柔和。
赫丽曼达学着样子,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浓烈的酒气与陌生的口感让她白皙的脸颊立刻飞起两团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阿伊莎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低声提醒:“少喝点。”
赫丽曼达依言放下酒杯,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光滑的杯沿上划过,目光却借着放杯的动作,极快地、用余光瞥了一眼对面的沈易。
“沈先生,”阿伊莎放下酒杯,将话题引向正轨,她的声音温和而带着恰当的探究。
“听说你在沙特时,曾提前预警了那场可怕的袭击?我们都很好奇,您是如何预知危险的?”
沈易也放下酒杯,神情坦然,回答却留有余地:
“情报来源的具体细节,涉及一些商业与家族的机密协定,恕我不便详述。
我能提前获悉风险,主要得益于我的妻子莉莉安·罗斯柴尔德女士所属的家族,以及我的另一位妻子戴安娜·斯宾塞小姐的父亲——斯宾塞伯爵,他们所提供的风险预警网络。”
阿伊莎若有所思,长长的睫毛眨动了一下:
“罗斯柴尔德家族……您娶了罗斯柴尔德的女儿?还有斯宾塞伯爵的千金?”
她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适度的惊讶,“同时与两位如此显赫的欧洲贵族家庭联姻,即便在欧洲,也实属罕见。”
沈易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超脱世俗规训的从容:
“确实不常见。但婚姻的本质在于双方的意愿与承诺,她们愿意,我也珍视。这终究是我们之间的事,而非做给外界观看的标本。”
赫丽曼达低着头,听着这番对话,手指在酒杯纤细的杯脚上轻轻摩挲。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在利雅得那个奢华的夜晚,沈易玩笑般索要她的发饰,说要送给“妻子”……
当时心头那阵莫名的窒闷与酸涩,此刻似乎又悄然泛了上来。
她理应觉得他是个轻浮又多情的男人,应该反感才对。可是……
“赫丽公主,尝尝这个。”妮可清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妮可将一小碟切得匀称、烤得恰到好处的嫩羊肉轻轻推到她面前,浅蓝色的眼眸里带着友善的笑意:
“这里的羊肉处理得很好,几乎没有膻味,试试看?”
赫丽曼达愣了一下,才低声道:“谢谢。”
她用银叉取了一小块送入口中,肉质果然鲜嫩多汁,香料的味道渗透其中,恰到好处。
“合口味吗?”妮可问。
赫丽曼达点点头:“很好吃。”
“那就多吃一些,”妮可的笑容扩大了些,带着女性间的体贴,“你看起来太单薄了。”
不知为何,赫丽曼达觉得妮可此刻的笑容格外真挚,并无她先前暗自揣测的芥蒂或审视,这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些。
席间的谈话逐渐转向更宏大的领域。
沈易与国王从国际石油价格的波动,聊到正在进行的两伊战争,又引申至米国在中东地区的战略布局。
国王放下酒杯,目光变得深邃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灯火,望向复杂的地缘棋盘。
“沈先生,你如何评价米国在此地的角色?”
沈易略作沉吟,语气平稳而客观:“米国是一个拥有全球影响力的强国,其利益网络遍布世界。
在中东,它需要稳定的能源供应,需要可靠的盟友,但有时……也需要一定程度的、可控的混乱。
绝对的和平与稳定,反而可能削弱其介入和主导的理由。”
国王缓缓颔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是啊,可惜并非所有人都愿意,或者能够看清这棋盘下的真相。”
他的话语更像是一种自言自语的感慨。
赫丽曼达安静地听着,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拥有令人惊叹的商业成就和艺术触觉,谈论起国际政治竟也如此洞悉透彻。
他坐在威严的父亲面前,态度不卑不亢,言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展现出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智慧。
这似乎与她最初认定的那个“轻佻无礼”的形象,渐渐拉开了距离。
“沈先生,”阿伊莎再次开口,将话题转向另一个领域,她的眼中带着欣赏。
“您在香江的影视事业成就非凡。我留学英国时看过《末代皇帝》,它在威尼斯夺得金狮奖,轰动一时。而您本人就是那位‘溥仪’的扮演者?”
沈易坦然承认:“是的,那是一次难忘的创作经历。”
阿伊莎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您演得极其出色。尤其是溥仪身上那种被时代洪流裹挟、身陷囹圄却仍在挣扎的复杂感,您诠释得非常传神。
当时我就在想,能塑造出这样角色的演员,必定有着非凡的理解力。没想到今日有幸见到本人。”
沈易微微欠身,礼貌而谦逊:“公主殿下过奖了,是剧本和导演给予了角色生命。”
赫丽曼达在一旁听着姐姐与沈易相谈甚欢,一种莫名的、细微的焦躁感又在心底蔓延开来。
姐姐学识渊博,见识广袤,能与他就这些深刻的话题侃侃而谈,而她呢?
她插不上话,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坐着。
她低下头,用银叉无意识地戳着盘中已经微凉的香料米饭,一粒粒米粒被拨弄得散乱。
“赫丽,怎么一直不说话?”阿伊莎敏锐地注意到了妹妹异常的沉默。
赫丽曼达抬起头,眼神有些闪烁,快速地说:“没什么……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赌气意味。
阿伊莎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掠过一丝了然,却没有点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妮可与莫妮卡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继续安静地用餐。
宴席过半,国王放下餐巾,缓缓站起身。
“沈先生,年纪大了,精力不比你们年轻人。我就先失陪了。让阿伊莎和赫丽代我好好陪你,你们年轻人之间,话题更多。”
他与沈易有力地握了握手,又低声对阿伊莎嘱咐了几句,便在侍从的陪同下离开了宴会厅。
国王离去后,气氛明显松弛下来。
阿伊莎亲自执起银壶,为沈易斟上一杯热气氤氲的红茶。
“沈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计划在巴勒斯坦停留多久?”
沈易接过茶杯,道了声谢,思考片刻答道:
“可能会停留几日,实地考察一下这里的投资环境。
易辉在通讯基础设施、医药研发以及现代农业技术方面有些积累,如果这里有合适的契机与合作伙伴,我很乐意进行布局。”
他顿了顿,继续道,“巴勒斯坦地理位置特殊,处于中东的要冲。
如果能在这里建设起先进的通讯枢纽,对于辐射周边国家、促进区域信息流通和经济发展,意义重大。”
阿伊莎认真地点点头:“父亲一直非常重视科技与教育对国家未来的作用。
您之前提及的2G移动通讯网络和基于此的跨境金融结算系统构想,他听后十分感兴趣。”
“那么,我们可以先就合作框架进行初步探讨,达成一些共识。”沈易提议道,“待外部大环境更趋明朗,再逐步推进具体的落地计划。”
赫丽曼达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讨论着关乎国家发展的“大事”,那些关于通讯协议、投资框架、区域枢纽的词汇让她感到既遥远又陌生。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才发现茶水早已凉透,入口一片涩然。
妮可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轻声询问:“公主,茶凉了,需要换一杯热的吗?”
赫丽曼达摇摇头,将茶杯放下,瓷杯与桌面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不用了。”她站起身,声音有些闷,“你们慢慢聊,我有些累了,先回房休息。”说罢,便欲转身离开。
“赫丽公主。”沈易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赫丽曼达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边身子:“沈先生还有什么事?”
沈易从西装内袋中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向她递去。“这个,物归原主。”
赫丽曼达有些疑惑地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丝绒表面。
她打开盒盖——那枚镶嵌着红宝石、造型精巧的蝴蝶发饰,正静静地躺在里面,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而璀璨的光芒,一如当初。
她愣住了,抬头看向沈易,眼中满是错愕:
“你……你不是说,要拿去送给你妻子吗?”
沈易的目光平静而坦然:“我的妻子们,并不缺这样一件首饰。而这枚发饰,听说是你亲人赠送你的,完璧归赵更为妥当。”
赫丽曼达握着那小小的丝绒盒,指尖微微收紧。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委屈、释然和更多难以名状情绪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让她的眼眶瞬间泛红。
她迅速低下头,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波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这个人……真是……”
话未说完,也说不下去,她攥紧盒子,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离开了宴会厅,裙裾在身后划出一道仓促的弧线。
阿伊莎目送着妹妹略显慌乱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而看向沈易,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些许揶揄的弧度:“沈先生,看来您对舍妹颇为关照。”
沈易端起自己那杯尚温的茶,神色如常地饮了一口,语气平淡:
“公主殿下言重了,不过是物归原主,免生误会罢了。”
阿伊莎笑了笑,没有再深究,有些事点到即止,彼此心照不宣。
夜色渐深,阿伊莎也起身告辞。沈易将她送至宴会厅门口,目送她离去后,才折返回来。莫妮卡和妮可仍在原处等待着他。
“沈,”莫妮卡走上前,深邃的眼眸直视着他,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对那位小公主,是不是动了心思?”
沈易迎上她的目光,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莫妮卡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复杂:“你看她的眼神,和看我们,或者看其他任何人时,都不一样。那里面的东西……更复杂。”沈易沉默着,没有否认。
“她是个很特别的女孩,”他最终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审慎,“但我和她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
不同的国度、相异的信仰、迥然的文化背景,还有各自家族的责任与期望……这些都不是轻易能够跨越的鸿沟。”
妮可走过来,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声音柔和却坚定:
“你这一路走来,跨越的‘不可能’难道还少吗?”
沈易闻言,低头看了看依偎在身旁的妮可,又看了看目光沉静的莫妮卡,唇角终于漾开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慨叹,或许还有几分被说中心事的默认。“也是。”
三人并肩走出宴会厅。门外,走廊幽深,月光透过高窗洒落在光洁的石板地面上,仿佛铺了一层清冷的银霜,将他们的身影拉得细长。
沈易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宫殿另一侧翼的某个方向。
赫丽曼达房间的窗户,依然透出温暖的、橙黄色的光亮,在静谧的夜色中格外醒目。
他静静地注视了片刻,目光深邃难辨,随后收回视线,仿佛将那点亮光也一并收敛。
“走吧,”他低声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明天,还有不少事情需要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