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苏晨继续说,我想听听其他人的想法,不管是认可的还是有顾虑的,都说出来,这个会,就是用来把话说清楚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在梅耶脸上停了一秒,不长,但够了。
梅耶感觉到了那个视线,微微欠了欠身,做出一副随时准备配合的姿态。
窗外,洛杉矶的阳光毫不客气地把那道金色的光打进来,斜斜地铺在会议桌的另一端,把那份项目书的封面照得很亮。
那上面印着的是米高梅标志性的那头狮子,怒吼的姿态,金色的鬃毛,往后的脊背透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野劲儿。
换了新主人之后,这头狮子,总算是要真正动起来了。
爱德士站在那里,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句话落下去都有分量:
从皮克斯的《玩具总动员》,到我们梦工厂的《怪物史莱克》,再到迪士尼那边年复一年的公主系列,动画电影的市场盘子,是在一年一年地往大里长的,这件事不需要争,数字摆在那里。”
他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先沉一沉,然后继续:有人会说,动画电影的制作周期太长,跟真人电影比,节奏慢,资金回笼慢。这话没错,但慢是慢在前头,收益是厚在后头。”
就拿去年我参与制作的《怪物史莱克》来说,他把这个例子推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真实数据撑着的笃定,总投资三千多万美元,全球票房最后落在四亿出头,将近十三倍的回报,这还只是票房这一块。”
周边授权呢?续集版权呢?电视台的播映权呢?这个系列走下去,单单靠史莱克这一个绿皮怪,给梦工厂带进来的总回报,往十亿美元走是保守估计,超过十亿是大概率事件。”
他把手放到桌沿,向前微微探了探身子:而我们米高梅,有什么?”
我们有《猫和老鼠》。”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刻意放慢了语速,让这个名字在会议室里落地落实。
一对猫和老鼠,到今天已经活了将近六十年,六十年了还有全世界的小孩子在看,还有全世界的大人因为它记得自己的童年,这不是一部动画,这是一块活着的情感资产。”
所以我十分支持董事长提出的动画大电影方向,以及动物乐园的整体构想,华国的大熊猫就是迈出去的第一步,我认为这一步踩得准,踩得稳,完全有必要把这个系列认真做起来。”
爱德士说完,重新坐回去,端起水杯,用平静的姿态掩住了嘴角那点压不住的兴奋。
会议室里有片刻的安静。
这种安静是思考性质的,不是沉默,是那种话已经说到位了、在座的人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的状态。
然后,马西尔站起来了。
我不认同。”
他的语气很干脆,没有铺垫,直接顶上去,像是等这句话憋了很久:爱德士主管的经历我尊重,梦工厂的成绩有目共睹,但我有不同的看法。”
他没有看爱德士,而是面向整张会议桌说话,那副姿态,是把自己定位成一个向所有人发言的角色,而不是单纯跟爱德士掰扯:动画电影的高回报率是真的,但高风险同样是真的。就在今年,皮克斯刚刚交出了一份让人看不下去的成绩单——《星银岛》,总投资一亿三千万美元,全球票房三千多万,亏了多少大家自己算。”
皮克斯是什么底子?是靠着《玩具总动员》和《虫虫危机》积累了多少年的口碑,就这样,一部片子出问题,整个公司的形象就跟着受损。米高梅现在是什么处境?是刚刚从破产边缘被拉回来的公司,这个时候押注动画,押错了一次,后果是什么?”
他停了一下,把这个反问放在空气里,然后接着说:还有与华国的合拍项目,我也有保留意见。董事长,华国今年的全年电影市场票仓,加在一块也就一亿美元出头,连北美一部中等体量的真人电影都不如,现在特地跑过去成立办事处、搞合拍合约,这个时间成本和资源投入,值不值得?”
他说这里,微微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措辞,然后把下一句推出来:要布局亚洲市场,日本才是当下最成熟的票仓,这些年好莱坞在亚洲最稳定的票房来源就是日本,合作渠道也成熟,语言障碍比华国小,市场接受度高。要做亚洲布局,我认为跟日本的电影公司深化合作,是更务实的选择。”
他说完,重新坐下。
爱德士没有给他坐稳的机会,几乎是马西尔屁股刚碰到椅子,他就开口了:马西尔主管,你说的皮克斯那个例子,我可以回应一下。”
他没有站起来,就坐在椅子上,语气很平,但有种不急不慌的劲儿:《星银岛》亏损是事实,但你知道为什么亏吗?不是因为它是动画,是因为那部片子的故事讲得有问题,剧情节奏散,角色抓不住小孩子的心,跟动画这个题材本身没有关系,是内容层面的失败,不是市场层面的失败。”
真人电影就没有内容层面的失败吗?他把这句话抛过去,随即自己接上,米高梅自己的《风语者》,一亿五千万的制作成本,加上宣发各项加起来将近两亿,全球票房没破亿,这个窟窿,比《星银岛》挖得还深,而且那是真人电影。”
这句话落下去,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变了一下。
那几个老面孔——那几个跟着米高梅熬过了破产寒冬的老人——脸色都沉了沉,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盯着桌面不说话,那副样子,像是被人当着一屋子同事的面,把一道旧伤掀开来看了一遍。
马西尔的脸也有一瞬的不自然,但他很快调整过来:那是之前的事,现在讨论的是新项目。”
对,所以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新项目,爱德士接回来,而新项目里,华国的熊猫题材动画是第一步,你说华国现在的票仓只有一亿,这没错,但日本的票仓这几年是什么走势,你去查过吗?”
马西尔没有立刻回答。
爱德士自己给出了答案:日本的电影市场票房规模,这几年是在走平甚至微跌的,它的天花板基本上已经看得见了。而华国呢,他们有十四亿人口,现在一年只有一亿美元的票仓,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这个市场连百分之十的潜力都还没释放出来。”
现在进去,是趁着地价低的时候买地,等那片地升值了,你后悔也没用。”
马西尔沉默了两秒,然后再度开口,这一次语气里多了点什么,不只是反驳,带上了一点固执:我还是认为,跟日本合作才是现阶段最务实的——”
好了。”
苏晨开口了。
就这两个字,不重,但那种分量,像是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把底下所有的声响都压住了。
爱德士停下来,马西尔的嘴也收住了,两个人同时看向长桌的上首。
苏晨没有看他们其中任何一个,视线在整张会议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回到桌面上,手指轻轻地敲了两下,像是在帮自己把接下来要说的话整理一下顺序:我先问梅总裁一个问题。”
他转向右手边,梅耶立刻把脊背又挺直了一分:梅总裁,你觉得今天这场会,是来讨论项目能不能做的吗?”
梅耶愣了不到一秒,但就这一秒里,他把苏晨这句话前前后后想了一遍,想明白了。
他平静地答:不是,董事长。”
那是来做什么的?”
是来告诉大家,这些项目会怎么做。”
苏晨点了点头,没有表扬,但那个点头本身已经是一种认可,他把视线从梅耶身上收回来,重新看向整张会议桌:项目书里的四个方向,是我跟公司的战略团队反复推敲过的,不是拍脑袋拍出来的,也不是说说就算的,它们会推进,全部推进,时间表正在制定,细节方案正在落地,这是既定的事。”
今天开会的目的,他顿了顿,把这句话放得很稳,是让在座的各位知道,接下来你们的工作重心在哪里,你们的资源怎么分配,你们的考核标准是什么。不是让大家来投票决定做不做,是让大家弄清楚怎么做。”
会议室里安静到几乎可以听见空调的低鸣。
苏晨继续,语气没有起伏,就是那种平平的、陈述事实的口吻:米高梅这次重启,不只是资产上的重启,是整个公司思维方式的重启。旧时代的那套逻辑,守着过去的市场判断,抱着十年前的格局来看今天的机会,这种方式在现在的好莱坞是走不通的。”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马西尔脸上停了一下,不长,三秒不到,但在这种安静的会议室里,那三秒足够所有人注意到。
马西尔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嘴角动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只是把手里的项目书翻了翻,垂下了眼睛。
他不是傻子,他听懂了。
只是听懂得太晚了一点。
苏晨收回视线,把最后一段话说完:华国的市场,现在进去是布局,是提前卡位,等那个市场真正打开的时候,我们的合作渠道、我们的品牌认知度、我们跟华国相关部门之间建立起来的关系,就是护城河,是后来者花钱也买不到的东西。”
这不是感情用事,这是账。”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向后靠进椅背,语气松了一点,像是把该说的都说完了:梅总裁,会后你安排一下,让各部门的负责人按照项目书里的框架,各自拿出一份初步的执行方案,一周之内交上来,我来看。”
梅耶当即应道:明白,我会安排。”
苏晨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什么遗漏,最后把目光在爱德士身上落了一下:爱德士,动画这边,熊猫项目的前期概念开发,你来主导,先出一份创意框架,不要太细,把世界观、主角设定、大概的情感内核这三块搭起来,两周时间够吗?”
爱德士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够,两周足够。”
苏晨没有再多说,只是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会议室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完成了某种微妙的重新定位。
那些原本还在心里掂量这几个项目到底行不行的人,这一刻大概都已经明白了一件事——他们要掂量的,从来都不是项目行不行,而是自己在这些项目里能占据什么位置,能干出什么成绩。
这才是正确的问题。
梅耶坐在右手边,把这整个过程从头看到尾,心里已经把今天的情形归档整理得清清楚楚。
他看出来的东西,比会议室里大部分人都要多一层。
苏晨发下这份项目书,召集三十几个人开这场会,从来就不是真的要讨论。
一个人在决定收购米高梅之前,就已经把接下来怎么走想清楚了,他不需要这三十几个人来帮他论证可行性,他需要的是这三十几个人知道各自的位置,然后去执行。
今天这场会,是宣告,不是商议。
而爱德士,不管是真的看出来了还是凭着本能,踩准了节拍,第一个站出来把调子接住,这一点,值得一个好位置。
至于马西尔——
梅耶悄悄地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那人现在低着头,盯着项目书,脸上的表情平静,但平静得有点用力,那种用力是装出来的,底下藏着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局促。
梅耶在心里叹了口气。
国际历史课上,华国跟日本之间那段旧账,在座所有人里,大概就马西尔一个人没当回事。
也不知道这小子当年上学的时候,历史是跟谁学的。
这都能踩上去。
合该。
窗外的洛杉矶阳光,不管里面的人怎么打算盘,都照旧把光打进来,把那头印在项目书封面上的米高梅雄狮,照得金光闪闪,好像它真的活着,真的在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