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高梅那边的事,苏晨走之前已经安排妥了。
爱丽丝这个人,他用得越来越顺手。
当初把她从洛杉矶那家画廊挖过来做董事长秘书,外人看着觉得有点大材小用——一个在本地艺术圈里混得风生水起、跟洛杉矶大半个名流圈子都能叫得上名字的女人,来给人端茶倒水整理文件?
但苏晨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会端茶倒水的人。
他要的是一双眼睛,一双在那栋大楼里看得准、认得清、能帮他把需要清理的东西找出来的眼睛。
爱丽丝的人际敏感度是天生的,那种对人与人之间微妙关系的判断力,不是靠培训出来的,是骨子里就有的东西。哪些人表面配合背地里在观望,哪些人嘴上说支持心里头还揣着旧时代那套逻辑,哪些人是真的把自己绑在了新的方向上——这些东西,苏晨自己看得见,但他没有时间一个一个地盯,所以他把这件事交给了爱丽丝。
离开洛杉矶之前,他只跟她说了一句话:把那些不该留的人的名单整出来,剩下的事你来主导,一个月之内给我一个干净的结果。”
爱丽丝点了头,神情平静,像是在接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差事。
苏晨信她。
然后他就飞去了西雅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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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雅图机场的到达出口,人来人往,拖箱子的、找人的、举着牌子的,嘈嘈杂杂,飘着一股机场特有的那种混合了咖啡、消毒水和廉价香水的气味。
苏晨站在出口外头,掐着点来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眼睛扫着那扇自动门。
没等多久,门开了,陈阳拖着一个不小的行李箱走出来,还没来得及环顾,就听见旁边有人用中文喊:嫂子!”
陈阳下意识地回头,就看见苏晨大步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见到自己人才会有的、不加修饰的高兴。
阿晨!陈阳也笑了,往前迎了两步,你来多久了?等急了吧?”
没有,我也是掐着点,刚到没一会儿。苏晨走过来把行李箱接了过去,顺手打量了一下陈阳,嫂子一路辛苦,脸色还不错。”
我年轻的时候在这边留学,坐这段路程不算什么,陈阳摆摆手,四下扫了一眼,你炜哥没来?”
他不是让嫂子你来了吗,苏晨笑着往外走,我哥没跟着一起?”
陈阳跟上他的步子,语气带着一点说不清是遗憾还是理解的味道:他现在这个时间点太敏感了,你也知道,到了他那个位置,说出国就出国,这事说不清楚,他不来是对的。”
苏晨点了点头,推开机场大门,外头西雅图的秋风迎面扑进来,带着太平洋那边特有的湿润气息,跟洛杉矶干燥的风是完全两种感觉。
理解,到了那个台阶,一举一动都得顾着,出个国都得前思后想,换我也不来。”
你能理解就好,陈阳跟在他身边,语气松了一点,你炜哥为这事心里头过意不去得很,昨天还跟我絮叨了半天,说兄弟大闺女满月,他这个做大伯的连面都露不上一个……”
他想太多了,苏晨把行李箱推进后备箱,转头看了嫂子一眼,能让嫂子跑这一趟,我就已经很高兴了,他要再计较这个,下次我就不通知他了。”
陈阳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站在车门边上,那笑里头带着一种嫁进苏家这些年才有的那种熨帖:你这孩子,嘴上说得轻巧,其实心里头把你哥看得重着呢。”
苏晨没有反驳,只是发动了车,调转车头往外开。
路上陈阳靠着车窗,看着窗外西雅图郊外的那一片绿,感慨了一句:这边的树跟家里不一样,绿得太深了,看着有点闷。”
嫂子是北方人,看惯了那边那种敞亮的颜色,苏晨说,西雅图这边雨多,树都是这样的,闷是真闷,但住久了有另外的感觉。”
陈阳转回头,看着苏晨的侧脸,忽然开口问:半夏这姑娘,性子怎么样?”
苏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她性子直,做事有股狠劲,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人,但心里头软,比看起来软多了。”
陈阳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地点了点头:嗯,听起来是个好姑娘。”
苏晨没有接这句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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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雅图的华人社区,住着的大多是在这边落了脚的第一代移民,街道不宽,但干净,门口偶尔摆着几盆说不清是什么品种的植物,叶子油亮,很精神。
苏晨把车停在门口,刚推开大门,还没来得及说话——
许半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那个动作的幅度有点大,像是等了很久、一直绷着一根弦,这一刻那根弦被什么触动了,整个人一下子弹了起来,然后站在原地,脸上挂着一个笑,但那个笑的弧度,有那么一点点用力过猛。
苏晨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姑娘,紧张。
真的紧张。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许半夏平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做生意的时候能把对方按在桌上谈,跟他斗嘴的时候也从来没输过,但就是在这种见家人的场合里,她身上那股子硬气会莫名其妙地缩回去,变成一只试图表现良好的鹌鹑。
苏晨没有揭穿她,只是顺势把介绍的话接过来:嫂子,这是许半夏。”
他转向许半夏:半夏,这是我嫂子陈阳,炜哥最近工作上有要紧的事走不开,让嫂子代他过来,等过段时间闲下来,他再专程过来一趟。”
许半夏迈出两步,笑着迎上去:嫂子,谢谢你大老远跑来,一路辛苦了。”
陈阳把许半夏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也就两三秒的功夫,但这两三秒里,她把该看的都看进去了。
这姑娘长得好,不是那种一眼过目即忘的好看,是那种有轮廓、有气场、但这一刻正在努力把气场往里收的好看,眼神里头有股子聪明劲儿,但聪明劲儿后面压着的,是一种真实的、没有掺假的忐忑。
陈阳心里那点原本不知道算不算存在的审视,在这一刻悄悄地化开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把许半夏的手掌握住,握得实实在在:辛苦你了,半夏,大老远跑到这边来,生孩子不是小事,你受苦了。”
许半夏连忙摆手:没有,我挺好的,阿晨照顾得很周到——”
我知道他对你好,陈阳笑了,那个笑里头有一种长辈才有的笃定,但他毕竟是个男的,有些事男人照顾得再仔细,也比不上有个女人在旁边,你一个人在这边撑着,不容易。”
许半夏没有说话,嘴角动了动,鼻子微微发酸,但她忍住了,只是重新扯出一个笑,轻声道:嫂子,你说这些,我怪不好意思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陈阳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变得更直接了一点,我就跟你说一句实话,半夏,你这个兄弟媳妇,我跟你炜哥都认了,踏踏实实的,不用想那么多。”
这句话落下去,许半夏的肩膀,很轻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往下沉了一点。
那是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松开了。
苏晨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其实早就知道,许半夏在意这件事,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在意得多。她嘴上从来不提,但他能看出来,她会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问起塔寨那边的情况,问起炜哥近况,那些问题散落在日常对话里,看起来都是闲聊,但苏晨知道那不是闲聊。
那是一个女人,在用自己的方式,试探自己在一段关系里的位置。
所以他才最终拨了那个电话给炜哥。
果不其然,祁同炜接到电话,第一个问题不是质疑,不是绕弯子,而是直接问男孩还是女孩,后半段恨不得立刻订机票飞过来,被陈阳按住了才消停。
这个炜哥,骨子里就是个直人。
我侄女呢?”
陈阳终于想起了这趟的正题,环顾了一圈客厅,故意板起脸来,但那个板脸实在是绷不住,嘴角都在翘:阿晨,你给我把侄女藏哪儿去了?我和你嫂子可是专程来看她的,礼物都备好了,快交出来。”
许半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整个人一下子松快了许多,那种初见时候的局促荡然无存,她转头道:嫂子,小夏在楼上睡觉呢,我带你上去。”
走走走,看我乖侄女去。”
陈阳迈步就要走,走了两步,忽然一拍脑门,转身跑回去,蹲下来把行李箱拉链拽开,从里头取出一个包装得规规矩矩的盒子,站起来,笑眯眯地递过去:差点忘了,这是我跟炜哥特意备的,给半夏的。”
许半夏看了一眼那个盒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嫂子,这,我哪能收……”
你说什么话,陈阳把盒子往她怀里一塞,不容拒绝,你是老苏家的功臣,给你添个闺女,这点心意算什么,你炜哥知道了,只会觉得备少了,你不收才是让我们过意不去。”
许半夏抱着那个盒子,低下头,睫毛抖了两下,过了片刻,才轻声说:谢谢嫂子,谢谢炜哥。”
谢什么,一家人,陈阳摆摆手,回头招呼许半夏,走,带我去看小夏。”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楼上的走廊里。
客厅里只剩下苏晨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听着楼上传来的脚步声和陈阳压低了声音的惊叹,嘴角慢慢地勾了起来,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俩女人,加在一起认识还不到半小时,已经比他跟任何人的初次见面都要热乎了。
叮铃铃——”
手机震起来,他掏出来看了眼屏幕,接起来:喂,炜哥。”
阿晨啊,你嫂子到了?”
电话那头,祁同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掩不住的、操心了一整路的焦虑终于落了地的松弛。
到了,接回来了,现在正跟半夏上楼看孩子呢。苏晨往沙发上一靠,侧着腿坐下,嫂子精神头很好,路上没事,你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祁同炜在那头松了口气,沉默了两秒,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阿晨,你不会怪你炜哥没去吧?”
苏晨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语气里带了点笑:怎么会,嫂子跟我把话说透了,你现在这个节骨眼,出国是添麻烦,不来是对的,我还指望你炜哥往后越走越高,等我闺女长大了,她在国内做买卖,还得靠你这个大伯给撑腰呢,你现在越高,她将来越平安,这账我会算。”
哈哈,你这小子!”
祁同炜笑出了声,那个笑声是真的放松,是那种从横膈膜里涌出来的、不用顾虑什么的笑,越说越能白话,行,大伯记下了,等小夏长大了,这个大伯给她撑着。”
两个人在电话两头安静了片刻,那种安静是熟人之间才会有的、不需要填满的沉默。
苏晨先开口:对了炜哥,我这边有人跟我说,孟叔叔不干区长了?”
祁同炜在那头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低了一个调,但不是沉重,是那种谈正事时候下意识的收敛:他啊,上去了。”
升了?苏晨坐直了一点,去哪儿了?”
省里。”
苏晨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压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
省里。
孟叔叔从区长的位子往省里走,这一步跨出去,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有数。
这个人,是真的走通了。
窗外,西雅图下午的天色已经开始往灰里偏,那种灰不是阴沉,是太平洋沿岸特有的那种柔和的、带着水汽的灰蒙蒙,光线透过玻璃打进来,把客厅里的一切都照得很静。
楼上传来陈阳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带着那种大人看见小婴儿时候才会有的、软下去的欢喜。
苏晨靠着沙发,手机贴着耳朵,听着炜哥在那头继续说话,嘴角一直挂着那个不算明显的弧度。
这一天,还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