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省里了?”
苏晨在沙发上坐直了一点,把手机换了个方向贴紧耳朵,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意外:职位高不高?”
祁同炜那头沉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说这件事,最后用了一个很有他个人风格的描述方式:职位不算顶,但这条路走通了,只要老孟不犯糊涂,按着规矩一步一步往前走,迟早能进省里最高级别的班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苏晨当然明白。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孟德海这一步踩上去之后,后面的路已经基本上铺平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压了一下,感慨道:孟叔叔这叫一步登天,怎么就突然升上去了?”
还不是因为你!”
祁同炜那头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没什么杀伤力的没好气,那种没好气里头藏着一点羡慕,还有一点说不清楚是嗔怪还是骄傲的东西:你在青华区砸下去的那个寰宇工业园,几十亿的盘子落地,当地的建设跟着飞起来,带动的就业岗位,光直接的就是好几万人,往后把产业链上下游全算进去,二十万人的就业都是保守的数字,这还没算工业园周围那些跟着进来的配套产业。”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帮苏晨捋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你知道汉东省这些年的经济是什么行情,在全国的盘子里头,顶多算个二流,沿海那几个省份随便一个都能压着它,羊城、深镇、魔都那边的外资项目一个接一个,轮到汉东省这边,能拿出来说的,掰着手指头数。”
你那笔投资砸下去,对京州市来说,是这些年少见的大手笔,青华区直接从一个边缘地带变成了热门地段,地产商跑过去抢地皮,餐饮店跟着开,运输、建材、电子配套全往那边凑,Gdp那条曲线,肉眼可见地往上走。”
孟德海负责那个区,这功劳往上一报,省里能不注意到吗?”
苏晨把这段话听完,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慢慢地叹了口气:合着孟叔叔这步棋,是我不知不觉给他铺的。”
可不就是,祁同炜那头哼了一声,但那个哼声里有多少真正的不满,大概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要我说,你这兄弟做事,有时候也太不讲究了,当初那么大一个项目,就不知道跟我通个气?”
苏晨听到这里,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把腿从沙发上挪了挪,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炜哥,这事真不能怪我,你当时人在苏城,我总不能把项目给你背过去,况且招商这块本来就不是你那边负责的,我要硬塞过去,反而显得刻意,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行了,我也没真的怪你。”
祁同炜那头停了一下,那个停顿里头有一种成年人的通透,他在官场里滚了这些年,这点账他当然算得清楚,只是心里头那点遗憾,不说出来总是要梗着的,说出来了,反而散了:反正我又不管招商,真要扯我进去,拿捏也不好拿捏,你把项目给老孟,是合适的,我就是嘴上抱怨两句,你别当真。”
知道知道,炜哥是大肚量的人,苏晨笑了,那个笑是真心实意的,再说了,你在市里面,我的项目在青华区,往后要打交道的地方多了去了,该借到的光,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祁同炜那头哼了一声,但语气已经彻底松开了,带着那种他们兄弟两人之间才有的随意:行了,废话不多说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对了,小钰那个繁星影视,也是你投的吧?”
苏晨微微一怔,随即答:嗯,怎么了?”
你孟叔叔这次进省里,负责的那一摊子事,正好就压在文化口上,祁同炜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苏晨听这种语气已经听了很多年了,他太清楚这种平淡背后藏着的那点用意,你要是有想法,可以让小钰那丫头考虑把总部迁过来,或者在汉东省这边先开个分公司,旗子插进来,后面的事就顺了。”
苏晨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嘴角往上动了动:明白了,我回国之后找小钰姐谈一下。”
别拖太久,祁同炜的语气带上了一点叮嘱的意味,趁着老孟刚到任,万事开头,这时候把关系捋顺了,后面有人说闲话也站不住脚,拖久了反而多生枝节。”
放心,我有数。”
两个人在电话两头又沉默了片刻,那种沉默是把话说完之后自然生长出来的安静,不需要填。
然后祁同炜那头传来翻报纸的声音,接着,他开口了,语气换回了那种好奇的、带着几分探究的日常腔调:对了,我前几天看报纸,说你把米高梅给收了?”
嗯,前段时间的事了。”
好莱坞那边的电影公司,祁同炜的语气里有一种没有完全掩住的惊叹,但他的身份让他习惯于把情绪压一压再说话,那不是八大电影公司之一吗,你小子,手笔越来越大了。”
机会合适,就出手了。苏晨淡淡地说,但这种淡淡的说法本身,就已经是某种程度上的炫耀了,他自己也知道,所以说完之后跟了一句,也就那样,后续要操心的事还多着呢。”
行了,别装,祁同炜没有惯着他,直接拆穿,收了米高梅你心里头肯定得意得很,跟我还藏什么,说说,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苏晨在沙发上往后仰了一仰,想了想,决定把那摊子事跟炜哥说一说:打算多着呢,007系列要重启,版权库里的那些经典Ip要翻拍,动画那块我也在布局,打算以大熊猫为题材做一部动画大电影,往后做成一个系列……”
嗯嗯,这些我不太懂,祁同炜显然对好莱坞那边的运作逻辑兴趣有限,等苏晨说到一个间隙,他直接插进来,你说在国内有没有投资计划?”
苏晨说,不只是电影,我计划在国内打造一座大型的主题影城,就跟香江正在谈的那个迪士尼乐园差不多的路数,不过我们这个有自己的特色。”
影城?祁同炜的声音往上走了一点,那是一个人在突然来了兴趣的时候、会下意识发出的那种变化,多大的规模?”
目前我已经跟米高梅大酒店那边,还有濠江的何赌王那边谈拢了,先在濠江落一座,把博彩元素跟影城的娱乐元素整合进去,地理位置好,能吸引香江那边的游客,也能吸引内地的,东南亚跟日韩那边的博彩爱好者也会过来,濠江这个地方,自带流量。”
那这个投资……祁同炜的语气带着一种即将被某个数字砸中的预感,大概要多少?”
苏晨没有铺垫,直接说:濠江那座,总投资大概二十亿美元。”
电话那头,安静了将近三秒。
然后是祁同炜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轻但清晰:你说多少?”
二十亿美元,苏晨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沉稳,那种沉稳是一个人在说出一个巨大数字的时候、真的把那个数字当成正常量级来对待的时候,才会有的,按照现在的汇率换算下来,大概是一百六十亿人民币上下。”
祁同炜那头彻底沉默了。
苏晨能想象他现在的表情——那种表情是一个在官场上见惯了大场面的人,被一个比他预估的数字大出几倍的东西砸中时候,会有的那种短暂的宕机。
果然,过了足足有五六秒,祁同炜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头有一种很努力装出来的平静:这,这比你当初在青华区的工业园……”
大很多,苏晨接上他没说完的话,工业园那笔是几十亿人民币,影城这个是一百六十亿,量级不一样。”
我的老天,祁同炜终于放弃了装平静,低低地感慨了一声,那声感慨里头混着的,是惊叹、是羡慕、还有一种身为兄长面对自家兄弟出息到这个程度时候、会有的那种复杂的骄傲,你小子,到底是怎么想的,这钱……你哪来这么多钱?”
挣的,苏晨说,这两个字说得云淡风轻,炜哥你别管我怎么来的,我的钱都是干净的,这一点你放心就行。”
我当然知道你的钱干净,祁同炜被他这话弄得哭笑不得,我是说,你这脑子里头,到底装了多少事,我看报纸,看到你收了米高梅,就已经在想这小子出手不凡,没想到后头还藏着这么个项目。”
苏晨没有接这句夸,把话往正题上拨:濠江那边是第一步,国内这边,我也有计划再建一座,规模可能比濠江的稍微小一点,但框架是一样的,米高梅的品牌做招牌,把旗下的动画Ip、电影Ip全部整合进来,打造一套完整的主题乐园体系。”
国内?祁同炜的耳朵竖起来了,那种竖起来是苏晨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的,你打算落在哪里?”
我的想法是魔都那边,苏晨说,把自己原本的盘算直接说出来,魔都辐射江浙沪,经济体量在那摆着,人口密度高,消费能力强,而且未来这个城市的发展势头,你也看得出来,长三角这块是国内经济最活跃的板块之一,主题乐园落在那里,客流量有保障。”
祁同炜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开口了,语气里头有一种苏晨很熟悉的、属于他这个炜哥的、在想要争取一件事的时候会有的那种沉稳里藏着的急切:阿晨,魔都固然好,但你有没有考虑过京州这边?”
苏晨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
祁同炜继续,像是怕苏晨没往下听的意图,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你在京州这边本来就有寰宇工业园,在当地已经有了根基,我在市里,你孟叔叔在省里,上下都有人,政策支持这块我可以给你打保票,不管是用地审批还是配套建设,京州市上上下下会全力配合,这不是我随口说的,这是真能兑现的话。”
苏晨把这些话在脑子里压了一压。
他知道炜哥在想什么。
祁同炜这个人,从来不是那种只顾着自己往前走、不管兄弟的人,但他同样是一个对自己的仕途极为清醒的人,他清楚一个像样的经济项目落户对一个地方官员意味着什么,也清楚苏晨的影城项目如果落在京州,能给这座城市带来多大的变量。
这不只是炜哥在帮自己争一块政绩,这是他在用这个机会,把自己跟苏晨这条线,绑得更紧。
绑得更紧,对双方都有好处。
苏晨把这些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坐正了:炜哥,魔都的优势是真实的,我不可能假装看不见,但你说的这些,也是真实的,政策支持和本地关系这两块,是任何项目在落地的时候都绕不开的变量,这个账我得好好算一算。”
你算,慢慢算,但别把我这边漏掉,祁同炜的语气里头带着一种不失分寸的恳切,你要是最终选了京州,市里省里那边我去打通,你只管建,我给你兜底,这是我跟你说的话。”
苏晨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回国之后,我们当面谈,电话里说不清楚,这个事要坐下来把细节过一遍。”
好,你什么时候回来,提前告诉我,我安排时间。”
大概月底,具体时间定了我通知你。”
祁同炜那头松了口气,然后语气里又带回来了那点日常的调侃,对了,小夏长什么样,你嫂子今天带没带相机去,拍了照片记得让你嫂子发给我,我这当大伯的,连侄女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成什么话。”
拍了,嫂子带了相机,今天肯定拍够,回头让她传给你。”
嗯,那行,你好好陪着半夏,这段时间辛苦她了。”
知道了,炜哥。”
苏晨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到茶几上,靠回沙发,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什么都没想,就这么静了片刻。
楼上,陈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下来,偶尔夹着许半夏低低的回应,还有陈阳拍照的那声快门,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苏夏这一天全都装进相机里带回去。
窗外西雅图的天色,已经沉到了一种介于白昼和傍晚之间的灰蓝,那种颜色是太平洋沿岸才有的,厚实,带着水汽,比别的地方的黄昏都要沉一点。
苏晨在这个沉静里头,把今天的几件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孟叔叔进了省里,位置虽然不在最顶,但路是通的。
繁星影视的事要提上日程,让小钰姐在汉东省这边设一个落脚点,趁着孟叔叔刚到任,把关系铺好,这是近期的事。
濠江的影城项目在往前推,何赌王那边已经谈拢了大框架,剩下的是细节落地,这是中期的事。
国内的影城选址,魔都还是京州,这个事要回去跟炜哥坐下来细谈,不能在电话里拍板,需要把两个选项的实际条件摆在桌上,逐条对比,这是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是一盘棋,放在一起看,是一张网,一张正在慢慢扩开的网,每一个节点都在往更稳固的方向走。
苏晨把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眼神里头有一种往很远的地方看过去的平静。
这种平静,不是因为无事可想,恰恰相反,是因为事情太多、太清晰,清晰到不需要着急。
楼上,传来苏夏醒来的声音,那种声音很小,但在这栋安静的房子里,穿透力却出奇的好,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把整栋屋子的气氛都搅动了一下。
然后是陈阳夸张压低了的惊喜声,还有许半夏轻柔的哄哄声,和着快门又一次响起来的声音。
苏晨从沙发上站起来,往楼梯口走。
账,可以慢慢算。
但孩子的满月,只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