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视组撤走后的第三周,省城官场的风向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走廊里的招呼声多了起来。
以前那些见了吴良友就低头看手机或者侧身绕道的人,如今远远看到他就会主动迎上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说着“吴省长好”或者“吴省长今天忙不忙”。
那笑容像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馒头,热乎得烫手。
有人在电梯里挤到他旁边,按着开门键等他先进,另一只手替他挡着电梯门,嘴里说着“吴省长您先请”,语气里的恭敬比巡视组进驻前还要多出几分。
有人在食堂里端着餐盘凑到他桌边坐下,聊几句闲话,问他最近身体怎么样,然后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到自己的工作上去。
吴良友对这种变化看得很清楚。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对这种风向的转变早已习以为常。
他不点破,不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像往常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
别人向他示好,他就点头致意;别人绕着走,他也不放在心上。
他早过了那种需要靠别人的态度来确认自己位置的阶段。
他现在坐在这里,靠的是手里做的那些事,靠的是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那些白纸黑字的文件,靠的是巡视组那份“未发现违纪违法问题”的结论。
别人的态度,不过是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波纹,他在水下,波纹怎么动都跟他没有关系了。
有一天中午他在食堂吃饭,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打了一份米饭、一份西红柿炒蛋、一份红烧茄子,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帘照进来,在桌面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西红柿炒蛋在光斑里红黄分明,像一幅静物画。
他刚坐下没两分钟,旁边一张桌子坐了三个处级干部,看到吴良友之后立刻起身,端着餐盘走到他桌前,其中一个笑着说:
“吴省长您坐这儿,我们吃完了。”
吴良友认得其中一个人,是省住建厅规划处的副处长。
巡视组进驻期间,那个人在走廊里迎面碰上吴良友时,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步子还加快了几分,像被鬼撵着一样。如今倒热情起来了。
“吃完了?”吴良友看了一眼他们餐盘里还剩下大半的饭菜,脸上浮起一点笑意,那笑意浅得很,像水面上掠过的一丝风,“你们这饭量可不大行,浪费粮食可不是好习惯。”
那三个人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然后连忙把餐盘里的饭扒拉了几口。
副处长嚼着饭含糊地说:“我们换个桌子,不打扰您用餐。”
三个人像得了赦令似的端着餐盘往角落里去了,步子比来时还快。
吴良友低下头继续吃饭,把餐盘里的饭菜吃得很干净,连碗底的汤汁都用馒头蘸了蘸。
吃完后他端着餐盘去回收台,路过那张桌子时,那三个人正在低声说话,看到他走近立刻停住了,三个人同时噤声,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吴良友没有回头看他们,把餐盘放上回收台,推开食堂的门走了出去。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他站在窗前喝了一杯水。
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剩下的几片在枝头挂着,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在犹豫该不该松开最后的连接。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肩膀有些僵硬,用手捏了捏后颈,然后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是沈红发来的短信:“顾部长那边我还在盯着。他最近安静得反常,像是故意降低存在感。越是安静,越可能在等什么。”
吴良友看着这条短信,指腹在屏幕边缘停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上,然后继续翻开面前的文件。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手机背面的金属壳照得发亮,像一面小镜子。
下午林少虎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省纪委网站打印下来的通告。
“吴省长,老周被正式立案了。”
通告很短:“太平市退休干部周某某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就这么一行字,连个照片都没有。
吴良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那张纸放在桌上,问林少虎知不知道具体细节。
林少虎说目前通报只有这一条,详细信息还在进一步核实。
吴良友点了点头,让林少虎密切跟进后续情况。
林少虎说省纪委那边也托人带了口信,说老周被带走之后,他交代了不少东西,包括联名信的组织过程、丁处长背后的一些往来、以及太平市工业园区那几个项目里一些以前没有浮出水面的细节。
林少虎说完这些,问吴良友要不要再跟进一下。
吴良友说不用,让纪委按程序走,我们这边正常配合就行。
林少虎出去之后,吴良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发出两声闷响。
他想起老周那封联名举报信,想起老周在省政府门口拎着菜袋子跟他打招呼的那个傍晚,想起那条不新鲜的鲫鱼。
那些片段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像旧电影胶片快速过了一遍。
他没有停留在任何一个画面上,只是让它们像河水一样流过,然后拿起笔继续批阅文件。
当天晚上回到家,王菊花正在厨房炒菜。
油烟机的轰鸣声很大,锅里的菜在油中滋啦作响,香气从厨房里涌出来,穿过走廊,填满了整个客厅。
王菊花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吴良友回来了,隔着油烟机的噪音提高了声音说:“今天炖了排骨,你等会儿多吃一碗。”
吴良友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王菊花穿着那件旧围裙,手上颠着炒锅,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问他脸色怎么不太好,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他说没事,就是今天有个事有了结果。
王菊花问什么事,他说老周被立案了。
王菊花不知道老周是谁,吴良友也没细说,只是说算是个好消息。
王菊花没再追问,把火关小了一点,开始往碗里盛汤,汤勺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吴良友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
母亲正在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是一档戏曲节目,正放着一出黄梅戏。
舞台上的旦角甩着水袖走圆场,水袖在她手里翻飞,像两片白色的云。
唱腔婉转悠扬,在客厅里回荡着,跟厨房里的油烟机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背景音。
他坐在母亲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看进去,但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在耳边环绕着,让他的思绪慢慢松开了。
他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听到母亲在旁边说了一句“这个唱得好”。
他睁开眼看了一下屏幕,那个旦角已经唱到一段诉苦的戏,声音凄切。
他“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王菊花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让他趁热喝。
他坐直了身子端起碗,汤碗很烫,他两只手捧着碗沿慢慢喝了一口。
排骨汤炖得很浓,里面有萝卜和玉米,萝卜已经炖透了,筷子一夹就断开。
他又喝了一口,感觉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第二天上午,吴良友坐在办公室里翻看丁处长的案子材料。
银行流水显示他在退休前一年有一笔数十万的定期存款,存入日期正好是太平市那几家污染化工厂供电专线获批后的一个多月。
这笔钱的来源指向了当时在太平市做环保设备的一家公司,法定代表人正是丁处长的儿子。
丁处长在纪委工作多年,对资金追踪的手法了如指掌,但正因为他太了解了,反而在掩盖痕迹的时候露了马脚。
他把钱分了七八笔从不同账户转入,但最终所有线索都汇到了一处,像几条小溪最终汇入了同一条河。
吴良友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红笔标出了那个汇合点——一个普通的个人账户,户名写着丁处长儿媳的名字。
腊月二十三那天是小年,省城下了一场小雪,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
吴良友坐在办公室里,从抽屉里拿出工程质量黑名单制度的年度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
报告封面上印着“内部文件”四个字,右下角标注着年份。
他在翻到第三部分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一页列着几家企业,其中一家因为承建的小学教学楼砂浆强度不达标而被列入黑名单,后面备注着“已拆除重建”。
他用指尖点了一下那行字,然后又翻了一页。
签完报告后,他合上文件夹放在桌角,靠进椅背里,伸手揉了揉眼睛。
窗外路灯已经亮了,灯光照在薄薄的雪面上,泛着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远处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声音被风裹着传过来,闷闷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枝丫上积了一层薄雪,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想起了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冬天来了,春天就不远了。”
他对着窗户玻璃呼了一口气,在蒙了雾气的玻璃上用手指画了一条线,然后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响,一直响到电梯口。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走进去,按了一楼,在电梯下行的那几秒钟里,他看到自己映在不锈钢门上的脸——
眼角有皱纹,鬓角有白发,但目光是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