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视组撤走后的第一个周末,省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那天清晨天空就是灰白色的,不是平时多云时的那种浅灰,而是一种更厚更沉的灰,像有人在天上盖了一层厚重的棉被,把所有的光线都吸走了大半。
风不大,气温在零度上下,空气干冷干冷的,呼出的气在半空中凝成一团白雾,过了好几秒才散开。
院子里的地面还是干燥的,铺着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那些落叶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在地上翻一个身又安静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开始落雪,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片,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柏油路面上立刻就化了,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湿痕,过几秒那个湿痕也消失了,像被路面吞掉了。
吴良友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那几片试探性的雪花,看它们落在窗台上,融成一小粒水珠,水珠在窗玻璃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沿着玻璃表面往下滑出一道细长的水痕。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粒水珠,凉的,指腹上留下一点微凉的湿润感,他随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到了下午雪渐渐密了起来,从细盐粒变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絮片,从疏疏落落变成了密密匝匝,天色也暗得像黄昏提前了几个小时就来了。
路灯提前亮了,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投下一团一团昏黄的光晕。
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很快就积了一层白,黑褐色的树皮被雪盖住了大半,那些向上伸展的枝条的轮廓被雪重新描了一遍,变得柔和了许多,原本僵硬锐利的线条被雪填平了。
雪落的声音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只有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才能捕捉到那种细密的、连绵的、几乎不存在的声音,像冬天在用最轻的呼吸声跟这座城市说话。
吴良友站在办公室窗前看了很久。
他平时很少有时间这样安静地看雪,今天是个例外。
办公室里的文件已经批完了大部分,剩下的几份不太紧急,可以留到明天再处理。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端在手里,玻璃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让他的手指暖和了不少。
杯口冒着白汽,在窗前散开,被窗缝里漏进来的冷风带走了。
他忽然觉得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过什么东西了。
平常都是在赶时间开会、批文件、接电话、见人,每一分钟都被切成碎片,很少有完整的时间停下来看一场雪。
今天这半个小时是属于他自己的。
窗外院子里有两个穿橙色工作服的环卫工人在扫雪,他们弯着腰,手中的铁锹刮过水泥地面,发出一下一下有节奏的声响。
那声音被雪吸收了大部分,传到他耳朵里时已经变得闷闷的。
他们扫过的路面露出灰黑色的水泥,但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盖住了薄薄一层,像在重复一种永远做不完的工作。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坐回办公桌前,把喝了一半的水杯放在桌角,拿起下一份文件。
他本来打算傍晚回家的。
王菊花下午打了电话来,说母亲托人从梓灵带了一罐腌菜上来,让他早点回去尝尝。
吴良友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那个味道,他想起以前在梓灵老家时,每年入冬母亲都要腌几缸菜,用大石头压着,放在院子角落里。
他答应说好,下班就走。
但那份关于全省地质灾害隐患点的排查报告刚刚送到,林少虎放在他桌上时说了一句“这份是年前最后一批了”。
吴良友翻开看了看,有几个新增的地质灾害隐患点需要他确认防治措施和资金安排。
其中有一个在青远市西北山区,标注着“杨家坪矿区东南侧边坡,裂缝宽度已从二点五厘米扩展至三点八厘米,建议春季前完成临时加固”。
他用手点了点那行字,又看了一下旁边的附图。
裂缝的走向在图上用红线描得很清晰,从坡顶一直延伸到坡脚,旁边还有一张现场照片,裂缝的宽度肉眼可见,像一道黑色的蚯蚓趴在灰白色的岩面上。
他拿出铅笔在批注栏里写了几行字,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报告一共十几页,他看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踩得又急又快,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匆忙的节奏,像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被捧着跑过来。
然后门被敲响了,节奏急促而短促,跟平时林少虎那种不紧不慢的两下敲门完全不同。
吴良友抬起头说了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林少虎站在门口,脸色比平时凝重了几分,眉头微皱,眉心处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
他手里捏着一张折起来的打印纸,边角处有几道深深的折痕,像被人反复攥过又展开的。
“吴省长,今天下午门卫在传达室窗台上发现了这封信。没有署名,没有寄件地址,没有邮戳,信封上只有您的名字。内容是打印的,宋体字,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吴良友放下笔,接过那张纸展开。
纸面上只有一行字,居中对齐,字号比正文大了一号,加粗处理,像是写这封信的人特意用了最重的语气来强调每一个字——
“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查到谁,谁就会查你。不要以为巡视组走了就万事大吉。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地站在自己的格子里,墨色均匀,打印机的碳粉把笔画边缘印得清晰锐利,没有任何手写的温度。
吴良友看完了那一行字,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把纸对折,放进了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跟之前那封内容相似的恐吓信放在一起。
“少虎,这封信的内容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去查一下监控,看是什么时间什么人放的。另外通知刘敬,加强夜间巡查频次,门卫那边的值班记录也要调出来看看,确认有没有其他异常。”
林少虎点了点头,又问要不要向省纪委汇报。
吴良友沉默了几秒,说暂时不用。
林少虎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门锁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吴良友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封信,雪光从窗外透进来,把那张打印纸照得泛着冷白色的光,每一个黑色的宋体字都像是用墨汁浇铸在纸面上的。
他没有把信拿出来再看第二遍,而是把抽屉合上锁好,重新拿起那份地质灾害隐患点的排查报告。
他翻到刚才停下的那一页,从第一行开始重新读起,把前面看过的内容又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东西。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均匀的沙沙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个人平稳的呼吸。
窗外的雪还在落着,把所有的声音都吸收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他批注完那一页,又翻到下一页,一行一行地往下看,把需要确认的措施逐一做了标记。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间办公室里坐多久,但至少那份排查报告不能带到年后再处理。
那种感觉像在跟时间赛跑,又像在跟自己较劲——
外面的人在放冷箭,他得先把眼前的事做完,一件归一件,不能乱。
父亲教过他,人越是被逼得紧,越要把手里的活干好,活儿干好了,心就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