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界的光永远是同一种灰白色。没有太阳，没有影子，没有晨昏的渐变，只有一种从四面八方均匀渗出的、像是被稀释了无数遍的旧纸浆般的亮度。
魏岚站在传送门出口的平台上，靴底踩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发出一种干涩的、像是踩在石膏粉上的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地面既不像石头也不像泥土，更像某种被压实了很久的骨粉，表面有一层极细的裂纹，裂纹之间泛着暗灰色的光泽，像干涸的河床上残留的水痕。
他身后，周璃昀正从传送阵的光幕里走出来。她跨出最后一步的时候脚底在地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像是要确认这层灰白色的东西确实能承重，然后才把另一只脚也踏上来。她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琥珀金的眼眸在幽界特有的灰白光线里迅速扫了一圈。
“我们到了，哦，原来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幽界啊。”
魏岚转过身，翡翠色的眼眸看着她。
“所以你找我过来到底干什么？”魏岚看着周璃昀，“在德拉贡尼亚玩得好好的，突然跑回来把我拽到幽界来，总得有个理由吧。”
周璃昀歪了一下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我给了德拉贡尼亚那些龙族一些技术支持，让他们能更好地探测幽界的结构。我这不是想着自己先来踩踩点嘛，看看这边到底什么情况，免得给出去的东西有什么问题。”
她说到这里摊了一下手，琥珀金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这理由够充分了吧”的神色：“你自己想想，你们这个世界里也就你对幽界还有点经验了。除了找你当向导，我还能找谁？”
魏岚想了想，周璃昀的话倒也不算完全没道理。她自己对这个世界本来就不熟悉，而幽界又是他魏岚的主场，找他来当向导确实顺理成章。而且她说给了龙族技术支持这件事，他虽然觉得周璃昀似乎不像那种会主动给自己揽活儿的性格，但她既然说了，应该不会有假。
他点了点头，转身朝前方那片灰白色大地的方向迈开步子：“行吧，你想看什么？幽界浅层这边我倒是还算熟悉，不过再往深处走的话我也没去过太远。”
周璃昀快步跟上，落后他半步的位置，步伐比魏岚轻快得多。她琥珀金的眼眸在四周快速扫过，像是在用目光给这片空间做一次全景扫描。灰白色的地面向远处延伸，在视野尽头与同色的天际线融为一体，没有起伏，没有参照物，像是被放在一个巨大的灰色球体内部。
偶尔有几根灰白色的石柱从地面拔起，表面布满风化的裂隙，边缘因为年代过于久远而呈现出一种近乎流质的模糊感，像是石头的边界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溶解。
周璃昀的目光在那些石柱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你这些森林，”她伸手指向远处一片暗绿色的轮廓，“是往哪个方向长的？”
魏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往深处走，越往里越密。浅层这边根系还比较稀，所以地面空旷。”
周璃昀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快步走着，靴尖踢起一小片干裂的碎屑，碎屑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落回地面时发出极轻的“啪”的一声。她走得比魏岚快，步伐里带着一种在陌生地方探路时特有的、既不急于赶路也不愿意停留的节奏，琥珀金的眼眸左右扫视着，像是在用目光丈量这片空间的每一处细节。
魏岚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见她走得太快，便加快了几步追上去：“你走慢点，这边表面看起来平整，但有些地方下面是空的，踩上去会陷。”
“我知道。”周璃昀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脚步却没有放慢。她朝左侧偏了偏头，目光落在一处从地面隆起的不规则石堆上。那石堆大约一人多高，边缘的石头已经风化得几乎分辨不出原来的形状，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沉积物，像在时光里被反复淋过又干透的泥浆。
她绕到石堆侧面，蹲下身，用指尖轻轻刮了一下那层暗灰色的沉积物。刮下来的粉末落在她掌心里，颜色从暗灰变成浅灰，又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像是某种被彻底抽干了颜色的骨殖。
“这些石堆是自然形成的还是人工的？”她问。
魏岚走到她旁边站定，低头看了看那堆石头：“应该是建筑遗迹。你看这几块石头的边缘，虽然风化得很严重了，但还是能看出切割过的痕迹。我猜这原本是一堵墙，不过塌了太久，已经没法分辨原来的形状了。”
“你见过完整的遗迹吗？”
“见过。”魏岚点了点头，伸手指向远处灰白色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边有一片保存得相对完整的建筑群，以前诺克斯马尔密会的档案室就在那附近。不过我没进去过太多次，每次去都感觉怪怪的。”
周璃昀站起身来，琥珀金的眼眸朝魏岚所指的方向望去。那片轮廓在地平线上像一道深色的锯齿，因为距离太远而模糊成一片灰暗的剪影，和灰白色的背景几乎融为一体，只有边缘的线条还能隐约分辨出人工建筑的规整感。
她没有立刻说要过去看看，而是先把手掌里那撮粉末在指间碾了碾，然后拍掉，像是完成了一个简单的样本采集。她直起腰来，偏头看了一眼魏岚，语气里带着一种随意的、像是闲聊天般的好奇：“木头，你每次来幽界的时候，看到这些遗迹，不会好奇它们到底是什么吗？”
魏岚被她问得愣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说实话，还真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我每次来幽界都有具体的事要做——要么是处理密会留下的那些符文机关，要么是延伸我的植物网络覆盖范围，要么是带人考察。”
他摊了一下手，翡翠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坦诚的茫然：“我其实对幽界的了解非常有限。我知道这里有这些东西，但我完全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来的、谁建的、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伊莎贝拉和其他人研究过几次，结论是这些遗迹的年代非常古老，属于一个早已消失的文明。但具体是什么文明、怎么消失的、和诺克斯马尔密会是什么关系，到现在也没完全弄清楚。”
周璃昀听着，没有说话。她琥珀金的眼眸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深一些，目光落在魏岚脸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打量他说话时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
“你说得倒是挺坦白的。”她说，语气里听不出褒贬，“我还以为你至少会有点自己的猜测呢。”
魏岚笑了笑：“猜过，但猜不出来。我又不是考古学家。”
周璃昀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朝那堆石头走近了一步。她弯下腰，伸手从石堆边缘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片。那碎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某块更大的石板上断裂下来的，表面还能看出几道模糊的线条纹路，像是某种装饰性雕刻的残余，但因为风化严重，已经无法辨认原图样。
她拿着那块碎片走回魏岚面前，举起手，把碎片举到与他视线平齐的高度，在他眼前晃了晃，琥珀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他：“那你看看这个，有没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魏岚被她这个动作弄得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那块碎片上，认真地看了两三秒。翡翠色的眼眸里那层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他在努力调动记忆去匹配什么，但那道光很快就淡下去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比刚才更确定了一些：“没有。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他把目光从碎片上移开，落在周璃昀脸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周璃昀，你怎么会问这么古怪的问题？我怎么可能对这些东西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上一次来幽界还是去年的事，之前来的时候也没往这些石头堆上多看一眼。你该不会是觉得我和这些遗迹有什么关系吧？”
周璃昀的手还举着那块碎片，悬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琥珀金的眼眸在魏岚脸上又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真的没有任何反应，然后她把手放了下来，把那块碎片随手搁在旁边的石堆顶上。
“没什么，随便问问。”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调子，“就当是我多想了。”
她转身朝前方那片灰白色大地迈开步子，步伐比刚才更快了一些，像是在用速度把刚才那个问题甩在身后。魏岚跟上去，张了张嘴想问她到底在想什么，但看到她那个“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两人朝那片保存相对完整的建筑群方向走了一段路。灰白色的地面在他们脚下延伸，偶尔有从地面裂缝中钻出来的细弱藤蔓在风里微微晃动——那是魏岚的植物网络延伸到这一带的痕迹。藤蔓的颜色是极浅的绿色，几乎融入灰白色的背景，只在靠近根部的位置才能看出一点活物的迹象。
周璃昀蹲在一旁，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嘀咕：“怪哉怪哉，如果这幽界是被梦主遗忘的空间，那这些尚还存有形体的碎片应该就是还没有完全被梦主忘记的东西啊，木头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
还不待她细想，脚下的地面忽然猛地一震。
那一震来得极其突然。灰白色的地表在她脚下裂开一道细纹，从她靴尖前方不到一步远的位置向外蔓延，细纹迅速扩大成一道宽约两指的裂缝，裂缝边缘的碎屑簌簌下落，落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紧接着又是一震。比第一次更强。裂缝向两侧延伸，像一张正在被撕开的纸，从地面裂口处发出沉闷的、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来的声响。
魏岚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伸手拉了一把周璃昀的胳膊把她往后带：“小心！”
地面在第三次震动中剧烈摇晃起来。整片灰白色的平原像是被一只巨手从底部狠狠掀了一下，视野里所有的建筑残骸都在同一瞬间倾斜了一个角度。远处一根灰白色的石柱拦腰折断，上半截轰然倒塌，砸在地面上扬起一片灰白色的粉尘，粉尘升到半空中没有立刻消散，而是悬在那里像一层悬浮的帷幕。
周璃昀被魏岚拉得踉跄了半步，站稳之后琥珀金的眼眸迅速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龙角上的光华猛然亮起，像是被那震动激活了什么防御机制。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不少，“地震？幽界也会地震？”
“我不知道！以前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