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还在持续。灰白色的地面像一张被揉皱的旧纸,从裂缝处向外翻卷,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裂缝边缘的碎屑不断脱落,落入那片黑暗中,久久没有传来落地的声响,仿佛那裂缝通向一个没有底的深渊。
魏岚一手拉着周璃昀的胳膊,另一只手已经在身侧张开,掌心泛起翡翠色的光。几根粗壮的藤蔓从地面裂缝两侧的土壤中破土而出,沿着裂缝边缘快速交织,像在缝合一张正在撕裂的伤口。藤蔓的根系深深扎入地下,试图加固松动的土层,但裂缝扩大的速度远超过藤蔓生长的速度。
“先离开这里!”魏岚翡翠色的眼眸迅速扫了一圈四周,试图寻找一条相对安全的退路。
但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极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万米之处挤压出来的轰鸣。那声音不像是自然地震产生的,更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地下深处翻了个身。
周璃昀琥珀金的眼眸猛地睁大。她挣脱魏岚的手,身体微微下压,右手已经泛起了金色的灵光,像是准备随时出手。但就在她蓄力的同一瞬间,裂缝中猛然窜出数十条漆黑的触手。
它们从裂缝最深处弹射而出,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每一条触手都有成年人手臂粗细,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漉漉的暗色薄膜,在幽界灰白色的光线里泛着令人不适的油光。触手末端没有明显的结构,只是一团不断蠕动的黑色组织,像是某种尚未完全分化的器官。
魏岚的反应极快。他右脚后撤半步,左手猛地一挥,一道翡翠色的能量屏障在他和周璃昀面前升起。屏障表面流动着密密麻麻的细纹,像树皮的纹路被瞬间放大并硬化,形成一堵半透明的光墙。
数条触手撞在屏障上,发出一阵沉闷的钝响,像是湿布拍在石墙上。屏障表面荡开一圈圈涟漪,但没有碎裂。但更多的触手正从裂缝中涌出来,源源不断地撞击屏障,每撞击一次,屏障表面的光芒就暗淡一分。
周璃昀的手已经举起来了。淡金色的灵光在她掌心和指尖汇聚,像一枚正在蓄能的梭形箭矢。她本能地抬手,右臂后拉,臂弯处的灵光正在加速凝聚——她已经准备好把那一击推出去。
然而就在那枚灵光箭矢即将离手的瞬间,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指尖的金色灵光在她自己意志的压制下硬生生地悬停在释放的边缘,像是已经被点燃的引信在最后一刻被截断了。
她想到了一个问题。或者说,她想起了之前和德拉贡尼亚议会谈话中,奥尔德雷克说过的那段话。
幽界——是梦主的底层心智。那些被遗忘的文明、被废弃的概念、被淘汰的可能性——全都沉在这里。而那些触手,如果真是宇宙之癌本能在梦主底层心智中制造出来的某种防御机制。那在这里与她战斗,无异于在梦主的核心区域点燃一场大火。
周璃昀的手猛地收了回来。金色灵光在她掌心消散,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她转头看向魏岚:“木头!别打了!我们立刻跑!”
魏岚正在输出更多能量加固屏障,听到这话明显愣了一下,翡翠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什么?”
“我说别打!立刻撤!”周璃昀没有时间解释更多,她一把拽住魏岚的袖口,把他整个人往后拉了一步,那只按在魏岚手腕上的手传来了一阵能量波动,一道极快的暖流顺着她的手掌涌入他体内,“这些东西不能在这里打!”
魏岚的眉头紧皱,但他没有反驳。他相信周璃昀的判断,用力点了下头,撤回能量屏障的同时把周璃昀往前一带。
屏障消散的瞬间,那数条触手失去了阻挡的障碍,但也在屏障消失的同一瞬间,两人已经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来路弹射而出。
周璃昀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大截,广袖长裙在飞驰中几乎被拉成一条水平的暗色带子。魏岚被她拽着,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匹灵巧的小型生物拖在身后,两旁的灰白色景物以惊人的速度向后倒退。他自己全力奔跑的速度也不慢,但显然不是她那个层次的。
身后的裂缝中传来连续不断的震动,更多的触手从裂缝里涌出,沿着灰白色地面蜿蜒追来。它们的速度极快,像一条条漆黑的河流在干涸的大地上急速蔓延,触手末端不断分裂出更细的分支,从两侧包抄,意图封住两人的退路。
周璃昀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冲,琥珀金的眼眸锁定着远处传送阵那团银白色的光晕。传送阵的光在灰白色的背景中格外显眼,像大海中的一座灯塔,正在逐渐放大。
魏岚在高速移动中仍然偏头往回看了一眼。那些漆黑的触手已经追到了他们后方不远处,最近的一条只差十来步就要触及他的后背。他眉头一皱,左手在身侧虚空一握,数道翡翠色的光丝从他指尖射出,精准地命中地面的几处裂缝。那些裂缝像是被激活了一样,以被击中的位置为中心快速向外扩展,形成几道交错的地表裂缝,像一排突然升起的矮墙挡住触手的去路。
触手撞上那些新形成的地表裂缝,速度明显滞了一下。裂缝在它们面前形成一道犬牙交错的屏障,虽然很快就被触手攀越过去,但那几息的延迟已经足够。
周璃昀拽着魏岚猛地冲进了那团银白色的光幕。
光幕在他们身后合拢的那一刻,外面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拍在了传送门的表面,然后那声音迅速远去、减弱,像是被一层一层地隔绝在了越来越远的地方。
不过——
魏岚站在基座旁边,翡翠色的眼眸看着脚下那道正在从亮变暗的符文纹路,然后抬头看了看四周。他们的确出来了,但外面的光景却明显不对劲。
四周一片黢黑,远处没有地平线,只有不断延伸的黑暗,视野边界被一种流动的暗色迷雾吞没。
传送阵基座的符文依然在运转,但基座外围的空间完全变了样。他曾经在幽界各个锚点之间穿梭过很多次,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咦?我们这是到哪儿了?”周璃昀的声音从他侧后方传来,带着明显的好奇和警惕。她往前走了两步,在黑暗中站定,琥珀金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的轮廓。然后她仰起头,看到了头顶那轮妖异的紫色太阳。
那轮紫日悬挂在天空中,大小看起来和正常的恒星差不多,边缘泛着极淡的金红色光晕。它没有散发出热量,也没有照亮这片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只是像一个巨大的、冷漠的眼球悬在头顶,静静地看着下方的两个闯入者。
魏岚的脸色忽然变了。
“木头?”周璃昀的声音立刻提高了,“你怎么了?”
魏岚没有回答。他站在传送通道的银白色光壁之间,两只手都抬起来按在头部两侧,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头颅还连接在身体上。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的起伏比刚才快了将近一倍,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木头!”
“我感受不到我的本体了。”魏岚的声音很低。
周璃昀的琥珀金眼眸猛地睁大了。她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扶住他,但又在半空中停住了:“你说什么?感受不到本体?这是什么意思?”
魏岚放下按在额角的手,翡翠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周璃昀,里面那种茫然和困惑被一层更深的东西覆盖住了:“我感受不到我的本体了。还有分身,全部都感受不到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要让那句话说出的重量在空气里落稳:“我的意思是,我完全无法感知到本体所在的位置,也无法感知到任何分身的信号。就好像他们突然从我的感知里消失了一样。”
周璃昀的龙角上的光华猛地闪了一下:“……消失?全部?这怎么可能?就算你这具身体失去了和本体的联系,也应该是本体那边感应不到这边才对!怎么可能会是你感觉不到本体?”
“对,但我感觉不到它们。我只能感觉到我自己的这具身体。别的全部断了。”
周璃昀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的目光在魏岚脸上快速扫过,像是在确认他的身体状态是否正常,然后她缓缓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你只能感觉到自己这具身体……就像是你的意识被锁在了这个躯壳里?你的本体还留在南极,怎么会反过来让自己的主意识感知不到本体呢?你现在是说你面前这个躯壳里装着的是你的整个意识?”
“我不清楚,但你暂时这么理解应该也没问题。”
周璃昀张了张嘴,明显还有一串话堆在舌尖上等着往外倒。但她的嘴唇刚动了一下,整个世界忽然在她的视野边缘开始抖动。所有的线条都在同一瞬间变得模糊、重影、抖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视觉信号传输的最后一层接口上松动了。
周璃昀的琥珀金眼眸猛地眨了一下。
她看到暗紫色的天空在视野的边缘碎裂成一排横跳的噪点,那些噪点像细密的灰白色虫子从画面边缘往里爬,在接触到她视线焦点的位置又迅速消融回正常的颜色。她以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右眼,再睁开的时候,发现周围已经一切正常。
天空是蔚蓝色的,上面飘着几缕薄云,阳光从东南方斜斜地照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暖意。脚下不再是黢黑的虚空,也不是幽界那种灰白色的石膏粉地面,而是实实在在的、被海水反复冲刷过的浅色沙地。
沙粒细密而均匀,踩上去有一种微微下陷又弹回的触感。潮汐线在前方不远处画出一道弧形的湿痕,海浪正以缓慢的节奏拍打着沙滩边缘,发出规律的、哗啦——哗啦——的声音。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