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良久,墨倾倾看着和悦满眼颓败的模样,心生怜惜,便劝道:“人总归要往前看。许多宿命,我们无从选择,也无力改变。你素来喜爱诗文,日后大可与贤士相交,谈诗论道、在文采造诣上活出自己的天地,亦是极好的出路。”
和悦抬眸,望着墨倾倾,眼底黯淡稍稍褪去几分,“若是你日后嫁给太子哥哥,在宫中照拂我一二,我往后的日子,或许也能轻松些许。”
墨倾倾温声一笑:“那是自然,你想开些,有什么大不了的。”
和悦敛尽眉间沉郁,浅浅回笑:“有你宽慰,我心里好受不少,叨扰多时,我也该回去了。”
墨倾倾亲自送她出怡心阁,人走远了,她脸上的笑意才缓缓收起。
回去后,她的心情莫名低落。
安贵妃、灵秀、顺安……这些人她平日极少接触,几乎快要遗忘她们的存在。可今日听完和悦一番遭遇,她才恍然惊觉,深宫处处是暗流。
人人都说崔皇后强势严苛,可细细想来,她能稳稳立足,又何尝不是步步艰难。
人心叵测,派系纠缠,从来都没有人活得轻松。
……
另一边,和悦离开怡心阁后,方才压下的烦闷再次翻涌上来,心口堵得发慌,久久无法释怀。
她不愿回宫独自闷坐,索性换了常服,悄悄出宫,去往城郊别院寻谢子凌。
别院清幽,花香浓郁。
谢子凌见她眉眼沉沉,便知她心绪不佳,连忙上前相迎。
“公主,今日怎有空过来?”
和悦淡淡道:“无事,宫中太过烦闷,想寻个人说说话。”
“公主但讲无妨。”谢子凌语气温和,引她入厅堂落座,亲手烹煮清茶,动作细致。
茶香袅袅,一室安静。
和悦望着眼前温润俊秀之人,沉默片刻,轻声开口:“你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谢子凌垂眸沏茶,语气沉稳:“暂无别的念想,只想一心打理好你交付于我的产业,守好本分。”
和悦指尖轻轻摩挲茶盏,继续说:“我马上要成婚了,可我不想嫁。”
谢子凌听后,轻轻蹙眉,语气克制:“公主,我知晓你心中委屈。只是圣旨已出、婚约既定,此事怕是无转圜余地。”
和悦听后,心头微凉。
她不甘心,随口轻叹:“若是……若是能抛开一切,寻一人远走高飞,该多好。”
谢子凌轻轻摇头,语气冷静得近乎薄情:“公主万万不可,私奔一事,从来不是儿戏。一旦踏出这一步,便再无立足之地。”
这冰冷的回答,彻底断绝了和悦所有隐秘的奢望。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人动心,刚才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对方始终清醒,从未对她有过半分逾矩情意。
良久,她敛尽眼底所有失落,轻轻点头。
“你说得对,是我糊涂了。”
话落,她缓缓起身,心绪沉寂如水。
“时辰不早,我该回宫了。”
这一次,她眼底再无半分期待,只剩彻底的怅然与死心。
一日过后,墨倾倾听闻陈怡安近来寝食难安,身子欠佳,特意在小厨房亲手熬制安神汤药。
为扫去沉闷气氛,她别出心裁,换上一身自行设计的衣裙。
款式介于北临与南梁服饰之间,收腰剪裁衬得身段窈窕灵动。
发髻之上,除了一枚爱心样式的珍珠发钗,还点缀着别致的蝴蝶结飘带,缓步走动时,清新灵动,与宫中常见的华贵装扮截然不同。
她提着汤盅,步入太子殿书房。
陈怡安正埋首翻阅卷宗,听见脚步声抬首一望,目光顿在她身上,眼中浮出几分新奇。
“你今日这身装扮,倒是格外别致。”
墨倾倾浅浅一笑,立于案前:“人总不能一成不变,日日都是旧装束,难免心生压抑。试着换一身新样式首饰,心境也能跟着舒展几分。”
陈怡安闻言,淡淡扬起唇角。
墨倾倾将汤盅轻轻放在桌案上,语气添了几分关切:“我听闻你近来身体不适,夜里常常难以安睡,便亲手熬了安神汤药,喝下或许能舒缓些许。”
“不过是多年旧疾,不必这般费心。”陈怡安语气平和。
“话不能这么说,我瞧得出你近来心绪郁结,身子正需要调养,万万不可轻视自身。往后还有无数繁杂事务等着你来处置,身体若是垮了,又该如何应对?”
陈怡安微微一怔,深深地看向她,未曾料到她今日言语。
墨倾倾走上前一步,掀开盅盖,将汤药盛入白瓷碗中,双手端至他面前:“这汤药我熬了许久,趁热饮下吧。”
陈怡安伸手接过瓷碗,低声道:“难得你这般惦记我。”
“殿下数次挺身护我,我并非凉薄之人。世人待我如何,我便如何待人。”墨倾倾笑意温和,心底却隐隐生出感慨。
“从前我总以为,朝堂纷争与后宫距离遥远,如今才算真正明白,二者纠缠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后宫之中,从来就无一日安宁。”
陈怡安神色一动:“此话怎讲?”
墨倾倾继续道:“昨日和悦来找我倾诉心事,她心中郁结难解,皆因婚事而起。她原本属意吏部侍郎之子,最终你父皇却将她指婚给礼部侍郎之子,其中种种纠葛,实在令人唏嘘。”
陈怡安闻言,眉宇间染上无力:“就算是我,面对父皇定下的婚事,也无力阻拦。”
墨倾倾轻轻叹了口气,眸色柔和:“殿下,我同你说这些,并不是要你出头替和悦做主。上次温探花一事,已经让你够为难,我心里清楚,你身处储君之位,掣肘万千,从来都不是事事皆能自主。”
陈怡安抬眸深深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欣慰:“难得你能这般体谅我的难处。”
“倾倾,你……会不会觉得,我执意将你留在南梁,把你留在身边,太过自私?”
墨倾倾微微一怔,眸光轻闪:“我不知道。”
陈怡安眸色微沉,语气低了几分,“我自知此举不妥,甚至有些过分,可我控制不住私心,我真的舍不得你走,只想让你留在我看得见、守得住的地方,好好陪在我身边。”
墨倾倾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执念,心头微动,轻声安抚。
“我知道你想留下我,可如今,我不也好好留在这里吗?”
陈怡安定定望着她,依旧放不下心底的疑虑,轻声追问:“你答应留下,会不会有一天偷偷走了。”
墨倾倾闻言,连忙轻轻摇头,“你说的哪里话,我既然答应你,就会遵守承诺,留下来陪你,希望你能过得舒心些。”
陈怡安听后,冲她笑了笑。
端起药碗喝了起来。
而墨倾倾的心却像堵了块石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