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霖舟没跟着出来，留在屋内看着孩子们习字，将地方留给许久不见的旧友。
二人沿着石板小径走，离屋舍远了些，阿泠眉宇间没有疲惫，而是涌出些怀念。
“真没想到能再相遇，浩劫过后，我和岁岁离开了书肆。”
阿泠将手背在身后，步伐轻快：“书肆托给了信得过的人，几百年间走了不少地方，看过云海，趟过沼泽，倒是比翻那些游记来得真切。”
她说着偏头看向宁禾：“守道盟的人都去了归安域，别的界域也有人去，我们没去，岁岁说人太多了，她想寻个安静地方。”
“后来呢？”
“后来意外撞见了戚道友。”
阿泠提起这个还带着点稀奇：“我们路过时岁岁的法宝出了点岔子，本想歇歇脚，结果一进谷就看见一群孩子。”
“宁禾，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岁岁喜欢孩子。”
阿泠现在还记得岁岁的眼神，像是注入了新的光亮。
宁禾想起方才那些孩童的模样，虽然瘦弱，衣袍却干净整洁，头发也梳得整齐，显然是被用心照料的。
阿泠望向那些屋舍，语气柔和：
“说是戚家族地，其实更像一座慈幼庄。”
“你也看见了，这些孩子资质不好，还有不少先天不足，连引气入体都难。在家族眼里他们是废子是累赘，戚道友把人捡回来养大，这可不是嘴上说说就能做好的事。我们观察了他一阵子，心口如一，秉性极好。”
“所以你们就留下了。”
“嗯，那时屋舍不多，孩子们挤在一处，我和岁岁手里不缺灵石，帮着改善了些。”
阿泠说到这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无奈：
“戚道友这人你是知道的，不肯白收我们的东西，今天还灵石明天还灵物，恨不得把我们掏出去的每一笔都记在账上。时间一长我和岁岁也不好投入太多，但平日里能帮衬的还是帮衬着。”
阿泠的裙摆被谷中的风吹起，这处地方选的不错，温度适宜，几乎没有严寒降临。
“如今也算初具雏形，至少能为孩子们遮风挡雨，在上界，资质差的孩子想活下去不容易，我和岁岁本就打算寻一处地方隐居，这里也挺好，清苦了些但自在。”
这话宁禾也听戚霖舟说过，想来三人相处不错，为许多孩子撑起一片小天地。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灵田外。
方才进谷时看见的半大孩子蹲在那里，人手一本小册子，正凑在一起说着什么。
阿泠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带着欣慰：“他们在观察灵草的长势。”
“资质不好，总不能一辈子困在修行一条路上，上界这么大，能做的事有很多，灵植夫、采药人、饲养妖兽，往后他们长大了能有一技之长傍身，虽说赚的灵石少些，总能活下去。”
每每看到这些孩子，阿泠都会想起自己，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宁禾看着几个小脑袋凑在一起认真记录的模样，眼中带着笑意。
与其让他们在修行路上撞得头破血流，不如给更多可以选择的路，这条路或许走不远，但至少踏实。
“除了侍弄灵植，炼丹、画符、炼器也都有教。”
“我和岁岁会的都教，戚道友也是一样，只是他比较忙，在我和岁岁来之前一个人又要教孩子又要管族地，我们来之后他总算腾出时间往外跑，要么清理附近的妖兽，要么寻些用得上的灵物换了贴补族里，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几百年。”
宁禾听到这忽然动了一个念头。
几百年，和修士漫长的寿元相比不算什么。
一年又一年做着同样的事，从没有怨言，他的身体不比常人强健，付出了多少无人知晓。
宁禾不会像阿泠和斛岁长久地留在这里，但她可以留一段时间。
有些事冥冥之中自有注定，穿过那片毫无标记的石林，没有阵法阻拦，没有岔路分心，一路顺畅的走到谷地里来，何尝不是天意？
伙伴们在闭关，穹光兽有师傅照看，她孤身一人，只有小界珠里的傀儡为伴。
在哪里不是修行？在哪里不是暂歇？留一阵子也好。
“我想暂住一段时日，不会太久，但也不是三五日就走，不知方不方便。”
阿泠一愣，旋即弯起眼睛，眼里是真切的欢喜。
她认识宁禾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就相处得不错。
宁禾的性子沉稳，修为高见识广，尤其是画符的本事，那可是实打实练出来的。
“那太好了！还有不少空屋子，有一间挨着我跟岁岁，那里清静，窗户朝南，白天日头好得很。”
她说着已经迈开了步子，语气里多了几分期待，“过几天岁岁出关咱们好好聚一聚，她知道你来了肯定高兴。”
戚霖舟听闻宁禾要暂住的消息没有半分犹豫便应下了。
他从前得过宁禾的帮助，知道她的为人，多余的话不必说，只说了句“屋舍简朴，道友莫嫌弃”。
阿泠领着宁禾在一间屋舍前停下。
正如阿泠所说，这间朝南的屋子光线充足，窗子正对着远处灵田，外面还种了几丛矮木，环境不错。
屋内有一床一桌和两把竹椅，床上铺着被褥，瞧着柔软干净。
桌上有一花瓶，里面是几枝颜色单一的花，窗台上摆了几个小物件，做工粗糙，应是孩子们做的。
见宁禾视线停顿，阿泠笑着拿起一只草编蚂蚱：“还不错吧。”
“对了，你说要留一阵子，可有兴趣教教他们？不拘什么，认字、画符，哪怕讲讲外面的事也好。”
宁禾没有推拒，但也坦言自己没有多少教孩子的经历。
阿泠连忙摆手：“我以前也没教过，刚来那阵子手忙脚乱的，现在习惯了。”
“戚道友把这些孩子教得极好，心思纯正，就是话多了点，不用担心，他们不会惹人烦。”
宁禾点头应下，她不讨厌孩子，尤其是努力求生的孩子。
她只在下界时教导过修士画符，罢了，再摸索摸索吧，孩童的问题应该很好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