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4月28日,星期二,农历四月初三,晴
上午第二节大课间,阳光从窗外斜灌进来,把课桌上的橡皮屑照得闪闪发亮,像一小撮碎金被风吹散了,还没来得及收拾。
我刚合上数学课本,王梅从第1排中右的位置跑过来,手撑着我的桌沿,声音带着跑动后的微喘:“莫羽,传达室有你的包裹,说是从郑州寄来的。”
我笔尖一顿。
郑州。欧阳俊华那小子。
心跳“咚”地砸了一下。我推椅子的动作比脑子快了一步,椅腿在地面上划出一声短促的轻响。坐在左内的晓晓抬头看了我一眼,笔还握在手里,目光从草稿纸上移到我脸上,眉毛微挑,问了一句:“谁的?”
“不知道。去看看。”我嘴上答着,人已经走出了座位,侧身经过顾清远桌边时,他正趴在桌上补觉,下巴压着一本翻开的语文课本。
走廊里阳光白晃晃的,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铺了一地明晃晃的光。我没跑,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个节拍。
传达室窗口的玻璃上贴着几张泛白的通知,李大爷戴着老花镜在窗台边看报纸。见我过来,他放下报纸,弯腰从窗台下拎出一个牛皮纸包裹。边角磨得有些发毛,胶带缠得歪歪扭扭,像是被好几个人转手递过,才终于到了这里。
包裹不大,约莫两本字典并排那么厚。封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我的名字,字迹用力,棱角分明,笔画收尾处都带着一股利落的果断——是欧阳俊华的手笔,一眼就认得出来。
李大爷把包裹推出来,老花镜滑到鼻尖,透过镜框上沿看了看我,笑着说:“郑州来的朋友寄的?挺沉啊,是书吧?”
“应该是。”我接过来,手指一触到牛皮纸下书脊硬挺的棱角,心里就差不多有数了。
“你朋友对你不赖。”李大爷笑着摇了摇头,又把报纸举了起来。
“嗯,他挺仗义的。”我笑了一下,抱着包裹转身往外走。
阳光落在背上,暖融融的。包裹表面被晒出一层微温,隔着牛皮纸传上来。
我在楼下那个垃圾桶旁边停下来,把包裹放在垃圾桶盖上,用钥匙划开封口的胶带。“嘶啦”一声,胶面在光里反了一下亮。
拆开牛皮纸,里面还有一层硬纸板。再拆开,一本深红色封面的书露了出来。
心跳又快了半拍。
我把它拿起来——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版,红研所校注本《红楼梦》。
这个版本我认得。东大街书店老板说早绝版了,西街那家有一本但缺了后四十回的校注。晓晓为它跑了不下十家店,每次回来都只是摇头,然后把那个书名从她的小本子上又划掉一行,笔尖压得很重。
前些日子跟欧阳打电话,聊完各自的近况,临挂电话前我随口提了一句:“晓晓一直在找一本82年红研所的《红楼梦》,书店都跑遍了,没找着。你那边要是去旧书市场,帮我留意一眼。”
他在电话那头“嗐”了一声,语气里带着那种“包在我身上”的爽快:“跑腿的事交给我。你等着吧。”
我没想到他真给淘到了。而且这么快。
书封的深红色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一小块凝固的晚霞被人妥帖地装订了起来。我抱着书,上楼,穿过走廊时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怀里揣着一件不该被惊醒的东西。
回到教室,上课铃还没响。
午间的教室稀稀拉拉的。王强坐在第2排右内,正低头和一道物理题搏斗,铅笔在他手指间来回翻转。朱娜坐在他旁边——第2排右窗——侧着身看他写,偶尔伸手把他的草稿纸转正一个角度,动作很轻,像在调整一幅画的边框。
我走回自己的座位。晓晓正低头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碎发别到了耳后,露出完整的侧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握着笔的手指上,指节处的细纹被光照得清清楚楚。
她没抬头,一边继续写一边问了一句:“拿了什么?”
我没回答,只是把那本书轻轻放在她桌面上。桌沿碰了一下她的文具盒,发出极轻的“咔”一声。
深红色的封面在阳光里像一小片被点燃的静默,烫金字闪了一下,又归于沉静。
晓晓的笔停住了。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封面上,顿了两秒,然后她的手指离开了笔杆,指腹轻轻搭在封面边缘,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她看了好几秒,才拿起来翻到正面,看见书脊上那三个字——《红楼梦》。
翻开封皮。扉页上有一行字,欧阳的笔迹,用力而果断:
“羽哥说要送人。我淘了半天,这本最值。配得上你。”
她看了很久。整个午间的教室都安静下来了,安静到能听见窗外梧桐叶在风里翻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晓晓的指尖停在“配得上你”那几个字上。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我。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的眼眶有一点儿微红,但在光里几乎看不出来。
晓晓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尾音带着一丝极轻的颤:“羽哥哥……哪儿来的?”
“郑州,欧阳寄来的。”我看着晓晓,把声音放平了一些。
晓晓捏着书脊,又问:“你……什么时候让他找的?”
“上回打电话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我笑着说。
晓晓看着我,目光定定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你打电话会‘顺嘴’提这种细节?”
我笑了一下,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好吧,是特意提的。”
晓晓的手指又滑回扉页上,在那行字旁边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把书合上,抱在胸前,手掌贴着封面,掌心压住那行字的最后一个笔画,像在替它挡住风。
晓晓的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动的梧桐叶上,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我找了好久。东大街那家老板说早绝版了,西街那家有一本但缺了后四十回的校注,我没买。”
“欧阳说他在郑州图书城一家旧书店角落里扒出来的。”我微微侧过头看她。
晓晓又问:“他找了多久?”
“不知道,他没说。”我摇了摇头。
晓晓沉默了一会儿,又把书翻开,翻到某一页,低头看着。她的目光沿着竖排的文字慢慢往下走,偶尔停下来,像是在某个字上多停了一拍。过了一会儿,她合上书,重新抱回胸前,侧过头来看我,问了一句:“你不看吗,羽哥哥?”
“我不看,是专门给你的。”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晓晓听完这句话,手指在封面边缘慢慢摩挲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开口:“那……等我看完还你。”
“不用还,”我的目光落在晓晓的脸上,“是送你的。”
晓晓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我脸上,很平,很稳:“哦!谢谢你,羽哥哥。那……有些章我想和你一起看,我不想一个人读。”
晓晓把书脊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一下,像在给那句话做一个落地的确认,然后低下头继续翻开扉页的那行字。她的指尖沿着“配得上你”四个字的笔画重新描了一遍,描得很慢,像在用指腹把那些字的轮廓刻进自己的记忆里。
下午的课,那本书一直立在她课桌的左上角。深红色的书脊在日光灯下泛着安静的光。晓晓偶尔侧过头去看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写题,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
晚自习结束已经是九点半了。
我骑车回到家,院子里那架藤萝在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叶子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锁好车,进了屋,母亲在客厅沙发上织毛衣,见我回来抬了抬下巴:“冰箱里有西瓜。”
“嗯,知道了,妈!”我应了一声,笑着往屋里走。
我走进自己房间,把书包放下来,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台灯的光铺在桌面上,在窗台上投下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晕。窗外的月亮被云层遮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把院中藤萝架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银色的边。
我在电话机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话筒,拨通了欧阳宿舍的电话。
响了很久。
快挂断的时候,那边终于接起来了,欧阳俊华的声音带着一股没睡醒的鼻音:“喂……谁啊……大晚上的……”
“欧阳,我了,莫羽。”我说。
“羽哥!”欧阳俊华一下子醒了大半,声音高了八度,我几乎能想象出他从床上坐起来拍大腿的样子,“怎么样?书收到了?”
“收到了。今天中午到的。”我靠着墙,手里握着话筒,笑着补了一句,“谢了兄弟,你从哪儿找到的?晓晓说她找了好几家都没找到。”
“哈哈,我厉害吧!”欧阳俊华在电话那头笑得有点得意,语气里带着那种“你看我办事多靠谱”的炫耀劲儿,“我跟你说,我跑了三条街!郑州图书城那一片旧书店我一家一家问过去,问到第三家,一个老头从压箱底儿的柜子里抽拿了出来,还说‘小伙子真识货,这可是我压箱底儿的宝贝,这版本不好找喽’!”
“那老头有没有多收你钱?”我笑着问了一句。
“还行,老头为人实诚,只比原价贵了两块,我捡了个大便宜,太值了!”他顿了顿,声音稍微正经了一些,“羽哥,确定是82年红研所版的吧?我可别买错了?”
“没错,就是这本,晓晓说这是最全的校注本,她高兴得差点儿没哭出来。”我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了笑意。
“真哒!羽哥,那你可得请我吃饭!”欧阳在电话那头叫了一声。
“请请请,必须请。”我笑着说,“到时候去郑州了,咱仨,不对,咱四个一起。”
“那说定了啊!”他的声音忽然又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兄弟跟你说句掏心窝子话”的意味,“羽哥,我跟你说,那天我在书店里翻的时候,自己都差点儿也买一本。那纸页、那印刷、那注释……是真的好。后来一想,我又不读《红楼梦》,买了也是放着,不如让它在懂它的人手里。”
“你这话听着真像书店老板。”我靠着墙,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
“那是,我不去开店都屈才了。”他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着困意,“行了行了,别煽情了,我明天还有早课。书收到了就行,晓晓高兴了,我这趟腿就没白跑。”
“好,早点儿睡,兄弟。”我说。
“羽哥。”他在挂断之前忽然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一些,像是特意打起精神说的,“你俩——都加油啊。郑州这边,火锅店我都给你踩好点了,到时候咱们围一桌,热热闹闹的。”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短音。
我握着话筒站了一会儿,话筒的塑料外壳上还留着我掌心的余温。窗外夜风穿过藤萝架的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把话筒放回去,走到书桌前坐下。台灯的光落在地板上,投下我一个人的影子。
我翻开英语课本,又想起下午晓晓抱着那本书的样子。她抱书的姿势和别人不太一样,不是夹在臂弯里,而是用双手环抱在胸前,手掌贴着书的两面。那本书的书脊上,后来有了一道被她指腹反复摩挲过的浅痕。
我想起那年秋天站在藤萝架下看枯藤的自己。那时候我以为有些东西需要大声说出来才能抵达另一个人,后来才慢慢明白,真正重要的东西,往往是先被记住,然后才被说出口的。
欧阳记住了我电话里随口提的那一句。我记住了晓晓在书店里翻书时的表情。晓晓记住了扉页上那行字。
而所有这一切,都绕着一本1982年出版的、从郑州旧书店里扒出来的《红楼梦》,像藤蔓绕着花架,一圈一圈地缠紧,在四月末的阳光里长出新叶子。
窗外风又响了一下。
我低下头,继续写题。
【钩子】后来与晓晓一起读那本《红楼梦》的时候,我发现那本书的扉页上,欧阳写的那行字下面,又多了一行铅笔字。字迹小得几乎看不清,像是怕被风吹跑——“羽哥哥,我记住的也不止这一件。”那一行字的墨色比欧阳的浅,一看就是后来添上去的。她是什么时候写的,我没看见。但那行字的位置,刚好在我看完欧阳的话、合上书之前,目光最后会落在的地方。她好像算好了。她总是能算好。
【下章预告】四月最后一天。放学后和晓晓去藤萝架下坐了一会儿,花瓣落了满地。她弯腰捡了两瓣夹进历史课本里,说:“明年这时候再看。”我站在她旁边,看夕阳把她的轮廓镀成暖金色,很多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只化为一句:“那明年这时候,我还陪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