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4月30日,星期四,农历四月初五,晴,傍晚的风有了初夏的暖意。
四月最后一天。
放学后,教室里的人陆续走了。有人背着书包冲出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响着,像一阵短促的雨,很快便归于沉寂。日光灯被值日生“啪”地关掉了,教室里的光线一下子被窗外那片紫红色的天空浸透。
我收拾好书包,拉链拉了一半,侧过头看了晓晓一眼。晓晓正把最后一本课本放进桌洞里,动作比平时慢一些,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抚摸一个刚完成的句点。
“去藤萝架坐一会儿吧?”晓晓说。
晓晓的目光落在桌洞深处那本深红色的《红楼梦》上,声音不高,像在商量,又像在告知。
那本书立在桌洞最靠里的位置,书脊朝外,上面的烫金字在夕照里暗暗地亮了一下。
晓晓伸手把它往里推了推,指腹在书脊中央“红楼梦”三个字上轻轻按了一下才收回手。
“好。”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椅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夕阳正从西边的楼缝里往下沉,整片天空被染成了一种介于橘和金之间的颜色,像是有人在天空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蜜,正在慢慢凝固。
油井架在远处的光里变成了黑色的剪影,每一根线条都清晰分明,像被谁用细笔勾勒过。
空气里有炊烟和晒了一天的草地混合的气味,温热的,带着一种“一天即将结束”的安详。
藤萝架上的花穗已经有些谢了。最下面的花瓣开始飘落,风一过,便有一场极细的紫色细雨从架顶簌簌落下,落在石凳上、草叶间,还有我们走过来的那条石子路上。
那些落花铺了一层,踩上去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声响,像细碎的叹息,又像是花在临别前说的最后一句嘱托。
架上的叶子比花更多了,嫩绿和深紫交错着,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幅还在上色的水彩画,每一笔都在讲述一个即将结束的故事。
晓晓在石凳上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双手撑着石凳边缘,微微仰起头看着那些垂下来的花穗。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么坐着。碎发被晚风轻轻拂动,在她的眉骨边打着小小的旋。
我没有坐在对面,走到她旁边坐了下来。石凳被晒了一整天,余温隔着裤子传上来,刚好够暖。
“明天就五月了。”晓晓说。
她的目光还落在前方那些垂下来的花穗上,声音里没有感伤,只有一种安静的确认。
“嗯。时间过得真快。”我顺着晓晓的目光看过去。
最后一缕斜阳正从藤萝架西边的缝隙里照进来,把几串晚开的花穗照得近乎透明。
“好像昨天还在写‘距会考还有130天’,”晓晓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现在还剩五十多天。”
“五十多天也不多了。”我的手指搭在石凳边缘,指腹下的石头还有太阳留下的余温。
“嗯,”晓晓说,“但够用。”
晓晓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藤萝架边缘,弯腰蹲下身,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伸出手,在落花之间捡起两瓣刚落下来的花瓣。
一瓣完整,边缘圆润,紫得均匀;另一瓣的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风啃过一口,颜色也从边缘开始慢慢变淡。
晓晓捏在指间看了看,举到夕阳里——花瓣的紫色在光里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光泽,边缘的纹路清晰可见,像是被光穿透了。
“你看,这一瓣还带着露水。”晓晓把那一瓣完整的举到我面前。
花瓣表面确实浮着一层极细的水汽,在斜阳里闪着碎光。
我凑近看了看,目光落在那瓣边缘圆润的紫色上,然后侧过头看晓晓:“像不像你上次在藤萝架下睡着了,头发上沾的那片?”
晓晓愣了一下,把花瓣举近了一点儿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笑了一下:“你连这个都记得。”
“关于你的,我都记得。”我深情满满地说。
晓晓没接话,只是把那一瓣完整的捏在指间转了转,然后把它和另一瓣一起夹进了历史课本里,翻到某一页,轻轻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像是在完成一个古老的仪式。
晓晓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晚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明年这时候再看。”晓晓说。
“那明年这个时候,”我问,“你会不会还在油田?”
“在。”晓晓说。她的语气平常,像在回答一个她早就确定好了的问题,“还没高考呢,不在油田能在哪儿?”
“那九月以后呢?”我问。
晓晓想了想,目光落在远处藤萝架的顶棚上,那里有几片新叶正被夕阳照得发亮:“九月以后——应该就在郑州了。”
“那咱还回来看这架藤萝吗?”我问。
“看啊,”晓晓说,“咱们放假了就回来看。”
“要是不让咱进咋办?”我看着晓晓被夕阳镀亮的侧脸,她的睫毛在光里像两把极小的扇子。
“有我在,咱们能进去。”晓晓低下头,把历史课本抱在胸前,指腹在封面边缘慢慢滑过,“你跟着我,就行了。”
“哦!好!”我笑着回道。
风吹过来,几瓣紫藤花从架顶飘落,落在晓晓的肩膀上、发梢上,落在她胸前那本书的封面上,晓晓没有伸手去拂,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落满了花的树。
晓晓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翻开历史课本的扉页,但她没有立刻写,而是先转回身,弯腰从书包最底层抽出那本深红色的《红楼梦》,翻到扉页,在欧阳的那行字——“羽哥说要送人。我淘了半天,这本最值。配得上你。”——下面,有一行铅笔小字,那是晓晓的笔迹:“羽哥哥,我记住的也不止这一件。”
晓晓的指尖在那行小字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跟自己的笔迹打一个照面,然后合上《红楼梦》,把它放回书包最底层,才重新翻开历史课本。
晓晓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拔掉笔帽,手腕压得很稳,笔尖落在纸面上,慢慢写下四个字—— “与羽同行。”
晓晓写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笔画的走向,写到“羽”字的起笔时,笔尖多停了一拍,然后才接上下一笔。
我站在晓晓旁边,阳光正好照在那四个字上,墨迹反射出一丝湿润的光。那个“羽”字的起笔,和“晓”字最后一笔之间,有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连线——像一架极小的藤萝架。她是在给自己留一个记号。
写完之后,晓晓合上课本,抱在胸前,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没有躲闪,像在做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现在终于做完的事。
“你看见了。”晓晓的语气不高,但很稳。
“看见了。”我说。
“这页以后不写了。”晓晓把课本放回书包里,拉链拉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花瓣,“写完了。”
“那以后翻到这一页的时候呢?”我问。
晓晓想了想,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拍:“翻到的时候——就想起今天。”
晚风把最后几片花瓣从架顶吹落下来,像一场迟到的告别。
晓晓转过身,走出藤萝架的时候没有回头,但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我跟在后面,踩着晓晓踩过的花瓣和石子。石板路上的花瓣被我们踩出细碎的声响。
夕阳在我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但方向一致。
我走在晓晓后面,忽然开口:“你写‘与羽同行’的时候,笔尖停了一拍。”
晓晓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点点:“你连这个都看见了?”
“我看见那个连笔了,像一架小藤萝架。”我笑着说。
晓晓终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夕阳从晓晓的身后照过来,她整个人就像是被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晓晓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有一点被识破的窘迫和更多不打算解释的坦然。
“那你可要记住了?”晓晓说。
“嗯!记住了。”我肯定道。
说完,晓晓转身继续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夕阳里慢慢变小,然后快步追了上去。
我想,有些话是写在纸上的,有些话是写在风里的,还有些话——是写在笔画的缝隙里、连笔的弧度上的,然后等一个人慢慢地去发现。
【钩子】那行连笔的痕迹很细,细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我知道那条线从她名字的最后一笔出发,落在我名字的第一笔上,中间经过了一段空白的纸面。后来我每次翻开那本历史课本,都会在那个位置停一下——那条线还在,没有被翻页的动作蹭花。它像一架极小的藤萝架,在两个名字之间安静地架着,等春天再来的那一刻。
【下章预告】五一假期第一天,骑车载晓晓去采油厂区转。她从后座环住我的腰,手心贴在校服上,说“再骑一圈”。我骑了四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