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姐姐?长姐如母?她活了一千年,被人叫过“老妖怪”,叫过“白骨夫人”,叫过“刘祖”,叫过“道长”,甚至被些不知死活的叫过“美人”“仙子”。
可“姐姐”?
还是“亲姐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变成一声极轻的、近乎气音的嗤笑。
然后那嗤笑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抑制不住的大笑。
她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沁出来,笑得扶着门框才没坐到地上。
赵高被她笑得不知所措,脸更红了,连脖子都染上一层薄红。
他捧着包袱,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能僵在原地,任那笑声在清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笑了好一阵,刘玉芝才直起身,抹掉眼角的泪花。
她看着赵高那张窘迫得快要滴血的脸,摇了摇头,伸手接过那个包袱。
“行吧。”
她说,声音里还带着笑后的微喘,“姐姐就姐姐。长姐如母是吧?那往后你得听我的话,知道不?”
赵高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一下,重重点头:“嗯!”
“傻样。”
刘玉芝拍了拍他的头,力道不重,像在拍一只听话的小狗,“出去等着。我换衣裳。”
赵高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近乎虔诚的光。
然后他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刘玉芝抱着包袱,在床边坐下。
她拎起那件水绿深衣,抖开,对着晨光看了看。
衣裳裁得确实合身,尺寸分毫不差,连她平日喜欢略宽松些的偏好都考虑到了。
针脚细密匀称,领口、袖口、衣襟的接缝处都处理得干净利落,没有一根线头。
她脱了那身穿了三年、洗得发白的灰道袍,换上这身新衣。
深衣是右衽,交领,束腰,下摆宽大,行动时裙裾会荡开柔和的弧度。
料子贴身柔软,带着新棉布特有的、微微发涩的触感,和阳光晒过后干燥温暖的气息。
她系好衣带,又披上那条月白披帛。
披帛很轻,如烟如雾,搭在臂弯,随着动作轻轻飘荡。
没有镜子,可她不用看也知道,这身衣裳穿在她身上是什么效果。
她在床边静静站了会儿,然后推门出去。
赵高就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破旧的木窗边,背对着她,仰头看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晨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他靛青色的衣摆,和脑后那根简陋的木簪。
他站得很直,像一棵努力向上生长的、年轻的树。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晨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正好落在刘玉芝身上。
水绿色的深衣在光里泛着柔和的、玉石般的光泽,月白披帛如烟似雾,衬得她皮肤白得像上好的宣纸。
头发依旧用那根桃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没施脂粉,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右眉梢那点朱砂痣在晨光里红得惊心动魄。
她就那么站着,倚着门框,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可整条昏暗破旧的走廊,都因她的存在而骤然亮了起来。
赵高张着嘴,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不,不是像,他就是第一次认识——认识这个褪去那身灰扑扑道袍、换上女装后,美得近乎不真实的“刘玉”。
他看了很久,久到刘玉芝都有些不耐烦了,走过去,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看傻了?”
赵高猛地回过神,脸“唰”一下红透了。他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她,只盯着自己脚下那块裂了缝的地板,喉咙里咕噜一声,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刘玉芝看着他这副窘迫模样,心里那点因为“姐姐”二字生出的郁闷忽然就散了。
她失笑,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走了,傻弟弟。再愣着,天都黑了。”
赵高捂着后脑勺,低着头,跟在她身后下楼。
脚步有些乱,下楼梯时险些踩空,幸亏扶住了栏杆。
刘玉芝走在前面,听见身后那慌乱的动静,嘴角弯了弯,没回头。
客栈掌柜已经起了,正在柜台后扒拉算盘,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刘玉芝,也愣了一瞬。
目光在她身上那身新衣上停了停,又移到她脸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刘玉芝已经走到柜台前,扔了块碎银过去。
“退房。柴房的账,清了。”
掌柜接过银子,掂了掂,又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多问,低头找了零钱。
刘玉芝接过,揣进怀里,转身出了客栈。
赵高跟在她身后,始终低着头,可耳朵尖那抹红,一直没褪下去。
城西有车马行。
不大的院子,拴着十几匹瘦马,停着几辆半旧的马车。
空气里有浓重的马粪味和草料发酵的酸气。
一个四十来岁、满脸风霜的汉子正蹲在井边刷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刘玉芝脸上停了停,又扫过她身后的赵高。
“租车?”
“租车。”
刘玉芝说,“去咸阳。”
汉子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咸阳可不近。路不好走,最近还不太平。五十两,不还价。”
刘玉芝没说话,看向赵高。
赵高会意,上前一步,从怀里摸出个沉甸甸的布袋——是他这三年来攒下的所有钱,一枚一枚数出来的。
他数出五十两,递给汉子,手很稳,可指尖有些发白。
汉子接过,掂了掂,揣进怀里,转身朝院里吆喝一声:“老陈!出来,有客去咸阳!”
里头应了一声,走出个五十来岁、精瘦黝黑的老车夫,手里拎着条马鞭,嘴里叼着根草茎。
他看了眼刘玉芝和赵高,没多问,只指了指院里那辆最齐整的马车:“上车吧。坐稳了,路颠。”
马车是普通的青篷车,车厢不大,勉强能坐两人。
帘子是粗布做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刘玉芝先上,赵高随后,两人在狭窄的车厢里对面坐下,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老陈甩了个响鞭,马车晃晃悠悠驶出了院子,驶上博城破败的土路,驶出城门,驶上通往咸阳的官道。
车轮轧过路面,发出单调的、吱呀吱呀的声响。
车厢随着路面起伏轻轻摇晃,像一只巨大的摇篮。
刘玉芝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赵高坐在对面,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村庄、远山,可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偷偷地瞟向刘玉芝。
瞟一眼,飞快移开。
过一会儿,又瞟一眼。
刘玉芝全当没看见。
头两日路程还算平静。
官道虽破,可勉强能走。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商队或旅人迎面而过,大都行色匆匆,面色凝重。
老陈话不多,只专心赶车,马鞭甩得又稳又准,马走得快,却不显疲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