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进了山地。
路变陡了,窄了,两旁是连绵的、光秃秃的丘陵,长着些低矮的灌木。
风大起来,卷着沙土打在车篷上,噗噗作响。
马车颠簸得更厉害,刘玉芝依旧闭着眼,可赵高脸色开始发白,手紧紧抓着车壁,指节泛白。
然后,土匪来了。
是从一处山坳里冲出来的,十几个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拿着柴刀、锄头、还有几把锈迹斑斑的刀。
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扛着把缺口的大刀,拦在路中央,扯着嗓子喊:“停车!留下买路钱!”
老陈勒住马,马车缓缓停下。
他没下车,只坐在车辕上,看着那群土匪,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手里的马鞭慢慢卷起来。
赵高脸色更白了。
他看了眼刘玉芝,见她依旧闭着眼,像睡着了,又看了眼车外的土匪,咬了咬牙,掀开车帘,跳下车。
“各位好汉。”
他拱手,声音有些发颤,可还算稳,“我们只是去咸阳投亲的穷苦人,身上没什么钱。还请行个方便,放我们过去。”
独眼汉子上下打量他,嗤笑:“穷苦人?穿这么齐整,坐马车,你蒙谁呢!”
他大手一挥,“兄弟们,搜!”
两个土匪应声上前,伸手就要抓赵高。赵高后退一步,躲开,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终于维持不住,露出惊慌。
他回头看了眼马车,车厢里静悄悄的,刘玉芝还是没有动静。
土匪见他躲,更来了劲,一左一右扑上来。
赵高不会武,只会些街头打架的野路子,被两人夹在中间,手忙脚乱地抵挡。
一个土匪揪住他衣领,他反手去掰对方手腕;
另一个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他抬脚去踩对方脚背。
三个人扭打在一起,像市井孩童打架,毫无章法,只有最原始的撕扯、抓挠、踢打。
尘土飞扬,怒骂声、喘息声、布帛撕裂声混作一团。
老陈坐在车辕上看着,没动。
手里那卷马鞭,卷得更紧了。
赵高终究是书生,力气不如人,很快落了下风。
衣领被撕开一道口子,脸上挨了一拳,嘴角渗出血。
他红了眼,不管不顾地一头撞向面前土匪的胸口,那土匪被撞得踉跄后退,可后面那个趁机抬脚,狠狠踹在他膝弯。
赵高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就在他跪地的刹那,左侧那个一直没动手的、缩在后面的瘦小土匪,忽然从怀里摸出把匕首,悄无声息地扑上来,匕首在午后惨淡的日头下划出一道冷光,直刺赵高后背!
“小心!”
老陈终于出声,可已来不及。
赵高听见风声,想躲,可腿还软着,只来得及勉强侧身——
“嗤啦。”
匕首划破他后背的衣裳,划破皮肉,带出一串血珠。
伤口不深,可很长,从左肩胛一直划到右腰,血瞬间涌出来,染红了靛青色的棉布。
赵高痛得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倒。
那瘦小土匪得手,还想再补一刀,可手刚抬起,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不只是他,所有土匪,包括那独眼汉子,全都僵住了。
像被无形的冰冻结在原地,保持着扑杀、呐喊、狞笑的姿态,可眼珠子还能动,里面充满了惊恐——一种源自本能的、对未知危险的惊恐。
马车里,刘玉芝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没下车,只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目光扫过那群僵立的土匪,扫过倒在地上的赵高,扫过他背上那道狰狞的伤口,最后落在那把还滴着血的匕首上。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滚。”
就一个字。
可那个字出口的刹那,所有土匪如蒙大赦——不,不是大赦,是某种更恐怖的、被强行解除禁锢后的瘫软。
他们像一摊烂泥般摔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山坳里狂奔,连掉在地上的柴刀锄头都顾不上捡。
转眼间,山道上只剩一辆马车,一个车夫,一个倒在地上的少年。
老陈跳下车,走到赵高身边,蹲下看了看伤口,眉头皱起来:“伤得不轻。得止血。”
刘玉芝这才下车。
她走到赵高身边,蹲下,伸手撩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裳,看了眼伤口。
确实不深,没伤到筋骨,可皮肉外翻,血流得吓人。
赵高趴在地上,脸埋在尘土里,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可咬着牙,没吭声。
刘玉芝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些白色药粉,均匀洒在伤口上。
药粉触到血肉,发出极轻微的“滋滋”声,像雪落在烧红的铁上。
赵高浑身一颤,额角青筋暴起,可还是没出声。
血很快止住了。
刘玉芝又摸出卷干净的布条,动作熟练地把伤口包扎好。
整个过程,她没说一句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眼睛,在给赵高包扎时,极深地看了他一眼。
包扎完,她把赵高扶起来,塞回马车里。
赵高靠坐在车壁上,脸色惨白,嘴唇因为失血和疼痛而发紫,可眼睛很亮,直直看着刘玉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