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的秋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古玩店老板王胖子哆嗦了一下,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面前这个没有影子的青年。
他眼珠子骨碌乱转,视线死活不敢往地上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瞟。
“掌眼……掌眼在后头。”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指着店铺后面一道挂着脏兮兮门帘的暗门。
“规矩你知道吧?见三爷,得‘过堂’。”
张北辰没说话,把那块黑铁片往怀里一揣。
他抬起头,那只露在外面的右眼瞳孔里,极快地闪过一道蓝幽幽的数据流。
在王胖子眼里,这是一间堆满了赝品瓷器和做旧铜钱的破烂店。
但在张北辰眼里,这地方全是“乱码”。
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灰色的粒子,王胖子的脑袋顶上,一根比别人都要粗壮的数据线直通天花板——不,是直通苍穹之上的云端。
那根线正在疯狂颤动,向上传输着某种信号。
【监测到Npc‘王胖子’情绪波动异常。】
【正在上传位置信息……】
张北辰嘴角扯了一下。
这世界,漏风了。
他也不戳破,迈步走向那道门帘。
就在经过王胖子身边的瞬间,张北辰那只带着泥垢的手,看似随意地在王胖子肩膀上拍了拍。
“谢了。”
啪。
一声极轻微的爆裂声。
王胖子头顶那根数据线,像是被看不见的利刃瞬间切断。
胖子身子一僵,原本还在乱转的眼珠子突然变得呆滞,像是断了电的机器,直挺挺地立在柜台后头,脸上还挂着那个惊恐又谄媚的表情。
“省点流量吧。”
张北辰低声嘟囔了一句,掀开门帘,钻进了黑暗。
……
门后是一条长廊。
两边的墙壁上挂满了发霉的书画,地上的青砖缝隙里渗着寒气。
这里没有监控。
或者说,“元始天尊”的眼睛,暂时还看不到这个角落。
张北辰走得很慢。
每一步落下,他那只藏在黑布下的左眼都会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那是“排异反应”。
十年前,他在那个辽代大墓里挖出来的不仅仅是玉佩,还有一个早就该被销毁的“底层逻辑补丁”。
也就是现在嵌在他左眼里的东西。
这玩意儿让他看见了世界的真相,也让他成了这个世界的癌细胞。
“有人吗?”
张北辰停在一扇朱红色的木门前。
门没锁,虚掩着。
里面传出一股子浓烈的檀香味道,却掩盖不住底下那股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
“没影子的张疯子,大驾光临,我这小庙可是蓬荜生辉啊。”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
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张北辰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
正中间的太师椅上,缩着个干瘦的老头。
老头没左手,光秃秃的手腕上套着一串惨白的人骨念珠。
哈尔滨道上赫赫有名的“掌眼”,九指三爷。
只不过现在成了八指。
三爷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张北辰,或者说,盯着张北辰的胸口。
“东西带来了?”
三爷伸出那只剩下四根手指的右手,指甲黑得像炭。
张北辰没急着拿东西。
他自顾自地拉过一张板凳,大马金刀地坐下,右眼的蓝光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诡异。
“三爷,听说你二十年前,在秦岭那边挖出过‘活物’?”
张北辰的声音很轻,却让三爷那张如枯树皮般的老脸猛地抽搐了一下。
“你是来盘道的,还是来做买卖的?”
三爷身子前倾,那股子腐烂味更重了。
“我是来救你的。”
张北辰从怀里掏出那块黑铁片,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看看吧,这上面的纹路,你应该眼熟。”
三爷的视线落在铁片上。
一秒。
两秒。
老头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连退三步,撞翻了身后的多宝阁。
哗啦啦。
一地碎瓷片。
“这……这是‘源代码’的碎片!你……你疯了!你把这东西带进城?!”
三爷的恐惧不是装出来的。
他浑身发抖,指着张北辰的手都在哆嗦。
“你不是人……你是鬼!你是要把我们都害死!”
张北辰笑了。
笑得有些狰狞。
他捡起那块铁片,放在手里把玩着,铁片上的沟回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发出微弱的红光。
“三爷,别装了。”
“这世界本来就是个大坟场。”
“我们在里面也就是个陪葬品。”
张北辰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三爷。
“这块铁片,是从‘上面’掉下来的。”他指了指天花板,“我刚才看过了,你头顶上那根线,比外头那个胖子的还粗。”
“你想断开连接,对吧?”
“你想当个真正的‘人’,而不是‘元始天尊’的一行代码。”
三爷靠在墙角,喘着粗气,眼神里的惊恐逐渐变成了某种绝望的贪婪。
“你……你能帮我?”
三爷嘶哑着嗓子问。
“这东西能屏蔽信号。”张北辰晃了晃手里的铁片,“但这只是个开始。我要去这块铁片掉落的地方。”
“告诉我,二十年前秦岭那个坐标,到底藏着什么?”
三爷沉默了。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
就在这时,那盏油灯的火苗突然变成了诡异的绿色。
滋滋滋——
屋里的收音机毫无征兆地自动开启。
“警告……滋滋……发现异常逻辑节点……滋滋……清除程序启动……”
三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来了……它们来了!”
他突然怪叫一声,不顾一切地扑向张北辰,那只完好的右手竟然变成了一把锋利的金属利爪,直插张北辰的咽喉。
“叛徒!为了主机!”
三爷的嘴里喊着毫无逻辑的口号,双眼翻白,只剩下眼白上密密麻麻滚动的绿色数据流。
被附身了。
张北辰早有准备。
他身形一矮,堪堪避过那只利爪。
利爪抓在木柱上,竟把那根两人合抱粗的柱子像切豆腐一样切去了一半。
“老东西,防火墙挺脆啊。”
张北辰骂了一句,左手猛地按住左眼的黑布。
“开!”
他在心里低吼一声。
黑布之下,红光暴涨。
如果说右眼看到的是数据流,那么左眼看到的,就是这世界的“骨架”。
在张北辰的视野里,三爷已经不是人了。
是一团扭曲的、被强行注入了过载能量的乱码团块。
而在那团乱码的核心,心脏的位置,有一个闪烁着红光的逻辑节点。
那是弱点。
“得罪了!”
张北辰不退反进,迎着三爷疯狂挥舞的利爪冲了上去。
噗嗤。
利爪划破了他的肩膀,鲜血飞溅。
但他感觉不到疼。
或者说,这具身体的疼痛模块早就被他自己屏蔽了。
就在两人撞在一起的瞬间。
张北辰手中的黑铁片,狠狠地按进了三爷的胸口。
没有任何阻碍。
就像是把一块石头丢进了水里。
黑铁片直接融进了三爷的身体。
“啊!!!”
一声不像人类的惨叫响彻古玩街。
三爷身体里的那团绿色乱码,像是遇到了天敌,瞬间被黑铁片吸得干干净净。
老头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那只金属利爪也迅速退化,变回了干枯的人手。
收音机里的噪音戛然而止。
油灯的火苗重新变成了昏黄。
张北辰捂着流血的肩膀,大口喘着粗气。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三爷。
老头还没死,但也差不多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数据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明。
那是属于“人”的眼神。
“秦岭……太白山……拔仙台下面……”
三爷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那是……服务器的……散热口……”
说完这句话,三爷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他死了。
但他的嘴角挂着笑。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属于自己的死亡。
张北辰默默地看着尸体。
他没有悲伤。
在这场博弈里,死亡只是下线,或者是被格式化。
他弯下腰,想把那块黑铁片回收。
却发现铁片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在三爷的胸口留下了一个类似二维码的烧焦印记。
“消耗品么……”
张北辰皱了皱眉。
突然,他兜里的老式诺基亚震动了一下。
拿出来一看,是一条乱码短信。
但这乱码,张北辰看得懂。
是罗锅子发的。
【风紧,扯呼。满大街的人都在往你那儿看。】
张北辰收起手机,快步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古玩市场上,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此刻全部停下了脚步。
卖糖葫芦的小贩、讨价还价的大妈、穿着校服的学生……
几百号人,几百双眼睛。
整整齐齐地,全部抬起头,死死盯着这家古玩店的二楼窗户。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
只有那整齐划一的、冰冷的注视。
“狩猎开始了。”
那道电子合成音,仿佛直接在张北辰的脑子里炸响。
张北辰舔了舔嘴唇,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怕吗?
有点。
但更多的是兴奋。
那种在墓道里摸到机关,听到流沙滚动的兴奋。
“想要我的命?”
张北辰从窗户跳了下去,落在后巷的垃圾堆上。
“那就看你们这帮‘程序’,跑得有没有老子快。”
他紧了紧左眼的黑布,身影瞬间融入了哈尔滨错综复杂的巷弄阴影里。
而在他身后。
数百名“行尸走肉”,迈着僵硬却整齐的步伐,如同潮水般涌入了后巷。
……
半小时后。
一辆破旧的金杯面包车在城郊的烂尾楼前急刹车。
车门拉开,张北辰带着一身血腥气钻了进去。
驾驶座上,罗锅子吓得差点把方向盘给掰下来。
“祖宗!你这是去古玩店还是去屠宰场了?”
罗锅子看着张北辰肩膀上的伤口,脸都绿了。
“开车。”
张北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去火车站。”
“去哪儿?”
“秦岭。”
罗锅子一脚刹车差点又踩下去,扭过头,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哪儿?秦岭?那地方可是禁区!圈子里都传遍了,去年进去三拨人,连个骨头渣子都没剩!”
“不是去盗墓。”
张北辰睁开那只完好的右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低得像是要压在头顶。
在那云层深处,仿佛有一双巨大的眼睛正在俯瞰人间。
“那是去干啥?”罗锅子哭丧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