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随着他下蹲的动作,稳稳地压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冰冷,坚硬。
西装男的手很稳,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齐总的命令,张先生。”
他的声音平得像一杯放凉的水。
张北辰没抬头,视线跟坐在台阶上的沈老头对上了。
老头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烂菊花。
“你看,他急了。” 老头慢悠悠地说。
“磨盘转得太快,魂都要碾碎了,能不急吗。”
这话不是对张北辰说的,是对那个西装男说的。
西装男握枪的手,纹丝不动。
“我的任务是取回东西,送齐总出来。”
“东西在那儿。”张北辰下巴朝着头顶那半张人皮点了点,“人呢?你家齐总在哪儿?”
他这话问得刁钻。
后面的通道里,只有齐恒山气急败坏的嘶吼,根本不见人影。
“杀了他!你他妈聋了吗!先杀了他!” 齐恒山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还混杂着电流一样的杂音。
西装男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这个细节被张北辰抓住了。
有戏。
“齐总家大业大,手下人不少。” 张北辰的匕首在地上轻轻划拉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是第几个来送死的?”
“张先生,威胁对我没用。”
“不是威胁。”张北辰笑了,“是提醒。”
他手里的匕首突然往地上一插,手掌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枪口依然顶着他的头。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径直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那台巨大的青铜机括旁边。
无数粗大的链条绷得死紧,发出嗡嗡的低鸣。
机括的核心,是一个铜球。 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丝丝缕缕的黑气正从里面冒出来。
齐恒山的叫骂声,就是从那铜球里传出来的。
“你看,你老板在里面。” 张北辰指着那个铜球。
“他把自己当祭品,填进去了。”
西装男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里面的凶险,但他显然不知道齐恒山已经把自己搞成了这副鬼样子。
“不可能。”
他嘴里说着不可能,眼神却死死盯着那个冒黑气的铜球。
“你们齐家人,就喜欢玩这种把自己玩死的高招。”
沈老头在旁边敲着边鼓,手里的骨片一下一下敲着台阶。
“二十年前,你爹也是这样。” 老头这话是对张北辰说的。
张北辰的心沉了下去。
他爹,也曾被困在这个鬼东西里?
“北辰,看见那些链条了吗。” 老头的瞎眼转向黑暗的穹顶。
“每一条链子,都连着外面一个活人。这台机器,吸的是活人的阳气,磨的是里面的命。”
“你爹当年,就是被当成主祭,在这里面磨了整整三年。”
西装男的呼吸乱了。
他显然没听过这种说法。
他接到的命令,是护送老板进墓,取一件东西。
现在老板把自己搞进了机器,还让他杀一个看起来知道所有内幕的人。
这事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闭嘴!都他妈给我闭嘴!” 铜球里的齐恒山彻底疯了。
“李河!我命令你!现在就开枪!不然我出去第一个就活剐了你!”
叫李河的西装男,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显然是被“活剐”两个字刺激到了。
张北辰捕捉到了这个机会。
“李河是吧。” 他慢慢转过身,面对着枪口。
“你现在开枪,我们俩都得死在这儿。”
“你老板已经成了这机器的芯子,等他把我们的命都吸干了,你猜他还能不能变回人样?”
“你觉得,他会放过一个知道他秘密的下属吗?”
李河的眼神剧烈地闪烁起来。
张北辰的话,句句都戳在他最担心的地方。
为齐家卖命,是为了钱。
可要是命都没了,钱给谁花?
“把皮子给我。” 李河的声音变得沙哑。
他在做最后的挣扎,试图完成任务。
“给了你,我们就能走?” 张北辰反问。
李河沉默了。
他自己都不信。
就在这时,沈老头突然把手里的骨片朝着青铜机括扔了过去。
那骨片不偏不倚,正好卡进了机括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里。
“咔哒。” 一声轻响。
整台巨大的机器猛地一震。
所有链条瞬间松弛下来,铜球上那些孔洞里喷出的黑气,一下子浓郁了十倍。
“啊——!” 齐恒山的惨叫变得不似人声,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扎他的脑子。
“你干了什么!” 李河惊恐地叫道。
“断了他的阳气供应。” 沈老头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现在,这台磨盘只会用最快的速度,把他自己的命磨干净。”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李河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他手里的枪口开始摇摆不定,一会儿指着张北辰,一会儿指着沈老头。
张北辰没动。 他在等。 等一个最佳的时机。
沈老头这一下,看似是绝了齐恒山的生路,但同时也断了他们的。
没有了外面活人阳气的供给,这台靠人命运转的机器,很快就会把目标转向密室里仅有的三个活物。
果然。 铜球的转速慢了下来。
齐恒山的惨叫也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吸气声。 呼—— 呼—— 像是破风箱。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铜球传来。
李河站立不稳,被那股力量拉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张北辰早就有所准备,身体死死贴着冰冷的机括外壳。
他看着李河,突然开口。
“枪给我。”
“我们还有最后一条路。”
李河的瞳孔缩成了一个针尖。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身体里的力气正在被一点点抽走。 那股吸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要把他整个人榨干。 “什么路?”他的声音干得像砂纸在摩擦,“你他妈在骗我!你想抢我的枪!”
“抢?”张北辰的声音很平,甚至带了点嘲讽,“你看看你自己,还能站稳吗?再过三分钟,你就是一具干尸,这把枪能给你陪葬?”
呼—— 吸气声更重了。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温度骤降,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李河的西装已经湿透,不是汗,是皮肤下渗出的水汽。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背变得干瘪,起了细密的皱纹,像个老人。 恐惧压垮了理智。
“我先杀了你!” 李河嘶吼着,把枪口对准了张北辰的脸,猛地扣动扳机。 但他忘了那股无处不在的吸力。
就在他扣下扳机的一瞬间,一股巨力猛地拽了他一把,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铜球扑去。
枪口歪了。
“砰!” 震耳的枪声在密室里炸开。 子弹没打中张北辰,也没打中沈老头,而是擦着铜球的边缘飞了过去,重重地撞在了一根绷紧的链条上。 “当!” 火星四溅。 那根婴儿手臂粗的链条,应声而断。
整台巨大的青铜机括发出“咯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猛地一沉。
铜球的转动停滞了一秒。 然后,那股吸力瞬间消失了。 李河失去拉扯,一头栽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
“啊……哈……”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劫后余生。 可下一秒,他的脸色比之前还要难看。 吸力是没了。 但铜球上,被子弹打断链条的那个连接处,开始发出微弱的红光。 紧接着,整台机器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像是地震。 穹顶上,灰尘簌簌落下。
“你个蠢货。”张北辰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把它打坏了。”
“坏、坏了?”李河茫然地抬头。
“这东西靠平衡运转。”旁边的沈老头突然开口,语气里竟然有一丝兴奋,“断了一根链子,等于瘸了一条腿。它现在不吸了,它要吐了。” 话音刚落。
“嗡——” 铜球猛烈震动,那些密密麻麻的孔洞里,不再冒出黑气,而是喷出了一股股浓稠的、带着腥臭味的黑血。 那些黑血像是活物,一落地就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起白烟。
齐恒山那不似人声的惨叫,又从铜球里传了出来,比之前凄厉百倍。 “吐?”李河看着地上被腐蚀出来的坑洞,魂都快吓没了,“吐什么?”
“他自己。”张北辰说。 “磨盘磨不干净,就把磨坏的渣子吐出来。”
李河的目光呆滞地看着那些黑血,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下场。 他瘫在地上,手里的枪也掉在了一旁。
张北辰没理他,径直走过去,捡起了那把还带着李河体温的手枪。 他掂了掂,然后把枪口对准了那个发出红光的链条断口。
“老头。”张北辰头也不回地问,“把它另一条腿也打断,会怎么样?”
“那它就不是瘸子了。”沈老头嘿嘿直笑,“是王八。”
“彻底趴窝,动不了了?”
“动不了了。”沈老头点头,“里面的芯子,也会被活活憋死在里面。”
张北辰不再犹豫,对着另一根与断裂处对称的链条,果断开枪。
“砰!” 又是一声巨响。 第二根链条应声而断。
“哐当——” 巨大的青铜机括猛地向下一沉,彻底静止了。
铜球上的红光熄灭,那些孔洞里也不再喷射黑血。
齐恒山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死寂。 密室里,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 李河瘫在地上,看着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已经彻底傻了。
张北辰握着枪,警惕地盯着那个铜球。
危机解除了吗? 他不信。
“北辰。”沈老头的声音幽幽响起,“东西,该拿下来了。”
张北辰抬头,看向穹顶那半张悬挂着的人皮。 没有了机括的能量供应,那张皮子周围淡淡的光晕也消失了,就那么孤零零地挂在黑暗里。
“那是什么?”张北辰问。
“是钥匙。”沈老头说,“也是地图。”
“二十年前,你爹就是为了它进来的。可惜,他成了祭品,没能把它带出去。” 张北辰的心脏像是被攥了一下。
“齐家把它当成启动磨盘的‘引子’,每次都只用一半。”沈老头继续说,“用完,再挂回去。他们不知道,这东西的用处,远不止于此。”
“怎么拿?”张北辰问。 这里离穹顶至少有几十米高,根本上不去。
沈老头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地上瘫软的李河。
“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