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
那些邪道强人们望着玉清观上空那面遮天蔽日的三色光轮,
刚刚因乾坤针被戳穿而燃起的那点希望之火,
又被这护山大阵的滔天威势给当头浇灭了。
紫光如岳,
白金如刃,
碧色如渊——
三色光芒在夜空中缓缓旋转,
每一道流转的光华都像是在宣告:此门不通。
绝望的神色重新爬回了一张张面孔,
方才还在为乾坤针是假的而欢呼雀跃的人,
此刻又开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
“诸位不要慌。”
法元悬在虚空中,
烈火袈裟在风雪中猎猎翻卷,
望着山坡上那些面如土色的邪道强人,
忽然冷笑了一声。
“玉清观这护山大阵看着唬人,说穿了也不过是一个镇府大阵配两个奇珍小阵搭起来的架子货。”
他的声音不高,
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也带着几分笃定,“三个阵叠在一处,光华流转,气势倒是不小——可底子终究只是一个镇府级别。一个镇府大阵,再花哨又能强到哪里去?”
他转过身,
望向山坡上那团始终沉默翻涌的绿云,
语气里满是成竹在胸的从容:“况且,有绿袍老祖与在座诸位邪道巨擘在此——难道还破不了区区一个镇府级别的大阵?贫僧敢在此断言:不出三日,此阵必破!”
这番话如同一剂强心针扎在了那些即将溃散的人心上。
山坡上的邪道强人们像是被从溺水的边缘一把拽了回来,
眼中熄灭的光芒重新燃了起来。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只是个镇府大阵?我还以为至少是镇山级别甚至镇教大阵呢——吓死我了,看着倒挺唬人!”
“法元师祖真是火眼金睛,先看穿了乾坤针是假的,又看穿这护山大阵是花架子。今夜若非师祖在此,咱们早被峨眉的空城计给吓回慈云寺了——丢人现眼不说,还白白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法元师祖真乃定乾坤之人!邪道不生法元师祖,万古如长夜!”
法元听着这些吹捧,
嘴角的笑意刚刚浮起,
山坡上那团绿云中便传来了一声重重的冷哼。
“哼——”
那声冷哼不高,
却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正在吹捧法元的人头上。
邪道强人们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法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转瞬便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模样。
他转向那团绿云,
双手合十,
语气诚恳得像在对着庙里的祖师爷上香:“贫僧这些不过小打小闹,雕虫小技罢了。真正攻打玉清观,还是要仰仗绿袍老祖的神威。若无老祖的金蚕蛊,我等连与峨眉正面相抗的资格都没有。老祖才是我邪道的脊梁——贫僧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法元说完,
绿云中那股不满的气息这才缓缓消散。
“绿袍老祖,法元师兄。”
这时,
病维摩朱洪上前一步。
他的面容依旧沉稳,
可眉头却微微皱着,
望着玉清观那三色流转的护山大阵,
目光中有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不安,“既然空城计已破,便请尽早下令进攻。时不我待,拖得越久,对我等越不利。这护山大阵虽说是镇府级别——”
他顿了顿,
又将目光投向那座三色光轮,
语气更加凝重了几分,“可我总觉得,此阵没那么简单。”
“朱洪师兄多虑了。”
龙飞忽然开口,
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屑,
甚至还有几分阴阳怪气的嘲讽。
他偏头望着朱洪,
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若这护山大阵真有那么厉害,苟兰因何必要费尽心思摆什么空城计?直接一早就开启大阵便是了。她又是假造乾坤针,又是编造李静虚的谎言,又是让华瑶崧连夜赶来治伤造势——绕了这么一大圈,不就是因为打不过我们么?这护山大阵不过就是看着唬人罢了。区区一个镇府级别大阵,就是十个镇府大阵加起来,也抵不上一个镇山大阵。何况它只加了两个奇珍级别的辅阵,不过是让这座镇府大阵更花团锦簇了些。若它真是什么牢不可破的壁垒,犯得着用假乾坤针来虚张声势吗?”
龙飞这番话立刻得到了山坡上众多邪道强人的认同。
众人再次纷纷附和:
“没错,若是大阵真有那么厉害,她何必摆空城计?直接亮出来便是!”
“确实,再厉害也就是个镇府大阵,底子摆在那儿,能强到哪去?就是开起来唬人的罢了!”
朱洪望着这些刚刚还被吓得面如土色、此时却又一个个满不在乎的同道们,
知道他们这是在恐惧了太久之后用另一种极端来给自己壮胆。
他不再劝说,
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后退一步,不再开口。
“朱洪师兄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
就在这时,
法元忽然开口了。
他没有像龙飞那样满不在乎,
也没有像朱洪那样忧心忡忡,
而是用一种极为冷静、极为客观的语气缓缓说道,“阵乃百兵之王,诸位切不可小看。同等品阶之下,一座护山大阵的威力远超单件法宝——它之所以是‘阵’,不是‘器’,就是因为它绝非一件简单的法宝所能比拟。护山大阵从建立之日起,便不是孤立的,而是与整座山峰、整条地脉、整条风水龙脉融为一体的。阵基之下有地脉灵泉日夜滋养,阵眼之上有星宿之力岁岁祭炼,方圆数十里的地势、风水、方位、灵气走向,全都被纳入这一局之中,成为它的一部分。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养护与加持,早已将它与天地融为一体,成为一方小天地本身的意志。它不是一件法宝,它是一座堡垒,是一个有了灵性的活物。以这玉清观的镇府护山大阵而言——它虽然底子是镇府级别,可经过百年地脉滋养,实际威能恐怕早已不是普通的镇府大阵可比。诸位也切勿轻敌。”
他顿了顿,
话锋忽然一转,
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而紧迫:“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更不能再拖。时间每过一分,峨眉的援军便多赶一里路;我们每犹豫一息,这大阵的地脉灵气便多积蓄一分。拖延,是在帮敌人磨刀。速战,才是在为自己争命。所以——”
他猛然转过身,
对着山坡上那团翻涌不息的绿云朗声说道,“请邪道盟主绿袍老祖下令——即刻进攻玉清观!”
“法元,有老祖在此,莫要着急。”
绿袍老祖的声音这才从绿云中悠悠传出,
非但没有半分被朱洪与法元说动的紧迫,
反而带着一股慢条斯理的从容与笃定。
他顿了顿,
那破锣般的公鸭嗓子里竟透出几分卖弄关子的得意,“老祖我早就知道攻打玉清观要破阵,所以提前就备好了破阵的法宝——等的就是这一刻。”
话音未落——
“唫——!”
八道乌光从绿云中应声飞出,
一字排开,悬停在夜空之中。
光芒缓缓敛去,
露出其本来面目——
那是八柄乌金锥。
一大七小,
母锥长逾三尺,锥身粗如儿臂,通体乌沉沉的仿佛将所有的光线都吸了进去;
七柄子锥各长一尺,纤细如筷,环绕在母锥周围缓缓旋转。
每一柄锥身上都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破禁咒文,
那些咒文细如蚊足,
却个个笔画狰狞,
在夜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幽光,
仿佛是用某种不知名的生灵的鲜血直接刻上去的。
锥体周围还环绕着一层浓郁的煞气,
那煞气凝而不散,
仅仅是远远望上一眼,
便让人眼角刺痛、心头烦恶。
绿袍老祖那得意的公鸭嗓子再次响起,
不紧不慢地介绍道:“此乃【百炼破阵子母锥】——专破多重大阵叠套。母锥为引,当先撞阵;待锥尖与大阵接触的瞬间,七柄子锥便自行飞出,循着大阵的灵气脉络分散钉入各处节点。母锥钉住灵气流动,七锥锁死所有的阵眼,层层断绝其补充,让敌人的大阵逐个节点逐一瘫痪。失效的阵法,便如同一堆废铁。”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方才不紧不慢地补上最后一句:“这百炼破阵子母锥,可是正儿八经的镇山之宝。用一件镇山之宝来破一个镇府级别的小小护山大阵,还不是手到擒来?”
此言一出,
山坡上又顿时炸开了锅。
“绿袍老祖神功盖世,连破阵的法宝都是镇山之宝!”
“有老祖坐镇,我等何愁不胜?这玉清观今日必灭!”
“镇山之宝对镇府大阵——那不是杀鸡用牛刀?老祖这一出手就是不一样!”
此起彼伏的吹捧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方才夸法元的那批人转头便无缝衔接到了绿袍老祖身上,
连几个方才还在担心护山大阵无法攻破的邪道强人此刻也放下了心。
法元识破了乾坤针是假的确实功不可没,
可要真刀明枪地攻打玉清观——
靠的还得是绿袍老祖的硬实力。
“嘿嘿——诸位放心便是。”
绿袍老祖得意地笑了一声,
终于把风头从法元手中抢了回来。
绿云微微晃动,
似乎里头的人此刻正昂着下巴享受这久违的众星拱月。
“有老祖这子母锥在,破玉清观护山大阵定然手到擒来。不过——”
法元恭维的声音适时响起,
心悦诚服得没有丝毫破绽。
随即话锋轻轻一转,
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焦急,“老祖,迟则生变。谁也不知道玉清观是否还藏有其他后手,更不知道峨眉的援军此刻离这里还有多远。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速速破了此阵,将峨眉在此的力量一举歼灭,我们才能真正安心。若是再拖下去——万一出了什么变故,悔之晚矣。”
“老祖,法元师兄所言极是。”
朱洪沉声接过了话头,“只有将玉清观彻底灭了,我们才能真正高枕无忧。峨眉既然能提前知晓我们今夜偷袭,说不定也提前邀请了其他厉害帮手前来驰援。万一那些帮手恰好赶到——我们便是腹背受敌。不如趁此刻峨眉孤立无援,一举拿下。灭了玉清观之后,等那些援军来了也为时已晚,只能面对一片废墟空自扼腕。”
“好!就依你们二人所言——马上破阵!”
绿袍老祖沉默了片刻然后干脆利落地点了头。
他不是一个不听劝的人,
此刻两个他信任的人同时催促,
他便不再纠结,“你们在旁替我掠阵,看这百炼破阵子母锥,如何破了玉清观这区区镇府大阵!”
话音未落——
“咻!”
一大七小、八道乌光在同一刹那破开夜空,
直直射向玉清观那道三色流转的护山大阵。
山坡上所有邪道强人屏住呼吸,
玉清观内所有正道修士握紧剑柄,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八道拖着长长尾芒的乌光划破夜空的一幕。
“叮当——!”
母锥率先撞上了紫金光壁。
三丈长的锥身裹挟着万钧之力狠狠刺下,
锥尖与光壁碰撞的那一刹那,
大片刺目的紫金色光雨骤然炸开,
整座护山大阵的三色光芒在那一瞬间同时加速流转!
白金剑炁如同蜂群般从四面八方涌向撞击点,
碧色迷尘在紫金结界外侧疯狂蔓延试图扰乱椎体的方向,
而紫微星图缓缓旋转牵引地脉灵气源源不断地涌向受击处。
“滋滋滋滋——”
母锥锥尖死死钉住的那一小片区域拼命往下陷,
三色光芒则疯狂地往同一个点涌——
一个拼命往下钻,
一个拼命往回补。
随即——
“咻咻咻咻咻咻咻——”
七柄子锥趁势而动,
如七条游鱼般分散开来,
各自循着大阵的灵气脉络扑向不同的阵法节点。
“叮当!”
其中一柄率先触碰到紫金光壁表层的一处节点,
它的锥尖刚触上去那处节点便提前一瞬自行移动了,
子锥扑了个空。
紧接着又触第二个、第三个——
每一次它的锥尖刚触到紫金光壁上分布的节点,
那些节点便提前自行流动,
如同吹在水面上的花瓣,一碰就飘走。
“咻咻咻咻咻——”
七柄子锥便被这些飘忽不定的节点带着上蹿下跳过了一刻、两刻、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那些节点越飘越快,
子锥便越追越乱,越乱越追不上。
光壁上零零散散分布着不少的阵法节点,
可这些节点如同游鱼般不停地移动,
每次子锥扑来它们便提前散开,
不论扑多少次都扑不到。
而母锥也始终没能刺出一丝裂纹——
它每一次往下压出一点凹痕,
三色光芒便如潮水般涌上来补上,
地脉灵气源源不断、紫微星图缓缓转动补得比它钻得还快。
很快,
两个时辰过去了。
东方的天际已微微泛起一缕灰白,
雪谷中围观的邪道强者们脸上的笃定渐渐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茫然与疲惫。
这两个时辰里谁都能看出来——
镇山之宝【百炼破阵子母锥】根本无法破阵。
那七柄子锥从头到尾就没有真正钉中任何一个节点,
它们像被遛狗一样跟在三色光芒节点后面满大阵地跑。
而母锥虽然死死钉在一处不曾挪动分毫,
却连半寸都没能钻进去。
“这不可能——!”
直到此刻,
绿袍老祖不可置信的声音才从绿云中轰然炸开!
那两个时辰里他不断催动法诀、不断让子母锥尝试更猛更快的攻击,
可越打到后面他越发现自己的镇山之宝拿这座镇府大阵毫无办法,
他终于破防了,也终于承认失败了:“这镇府护山大阵的阵法节点怎么能够自行移动?这等自主流转、随机位移的本事,明明是镇山之宝级别以上的护山大阵才有的标志——它一个镇府大阵,凭什么!”
他顿了顿,
更加不可置信地吼道,“这根本不对——就算子锥锁不住节点,母锥压了两个时辰也该压出一道细纹了!地脉灵泉再浑厚也有余量,怎么可能压了两个时辰连一丝缝都没压出来!这哪是什么镇府大阵——这分明是一座镇山级别的大阵!玉清观在扮猪吃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