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从地下室爬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个人样了。
胡子覆盖了小半张脸,和头发一样,油得能直接炒菜,一绺一绺黏在脑门和脸颊上,几乎能遮住眼睛。本来就不胖的人,三个多月熬下来脸颊都陷进去了,颧骨凸出来,整个人消瘦得厉害,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还有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混合了汗臭、泥土腥气、还有长时间不通风的霉味的复杂气味,闻起来简直就像刚从乱葬岗地里爬出来的恶鬼。
跟在他身后爬出来的吴妄,形象也好不到哪里去。同样蓬头垢面,同样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只是比起吴邪那种近乎燃烧生命般的憔悴,他更多的是疲惫和长久不见天日的苍白。
胖子正蹲在卧室里一边哼歌一边剥毛豆,听到动静抬头看,冷不丁看到两个野人从床板底下钻出来,吓得手里的毛豆洒了一箩筐。
但他还没来得及心疼,就被这股穿透力极强的怪味熏得眼泪都快呛出来了。
“我滴个亲娘嘞!”
胖子捏着鼻子,连连后退,指着卧室外头的卫生间喊,声音因为憋气而变形:“你俩!麻溜地给胖爷滚进去洗澡!不洗干净不许出来!这味儿……再飘一会儿,胖爷炖的排骨都得变腌排骨了!”
吴妄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胳膊,说实话,这味儿闻久了他都免疫了,真没觉得有多臭。
但等他进了浴室,昏黄的灯光一亮起,他看着镜子里这个面目全非、满脸倦容的自己,一时间竟有些恍惚,险些没认出来。
这也太丑了……他心里默默评价。
肤色暗淡,眼窝深陷,嘴唇干涩,头发油腻打绺,脸上还沾了好几道没擦干净的泥土痕迹,丑得不是一星半点。
还好瞎子不在。
不过任谁在不见天日、空气浑浊的地下洞穴里,一连待上三个多月,都会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镜子里,另一张脸出现在他旁边。
吴妄从镜中看向吴邪,发现吴邪也正通过镜子看着他。
对上吴妄的眼神后,吴邪扯了扯干裂的嘴角,朝他咧嘴一笑。笑起来的姿态配上他现在形销骨立的尊容,真的很是恐怖。
吴妄心里的担忧却稍稍减去了一点。
他不知道在原时间线里,吴邪是怎么一个人熬过这段暗无天日的日子的,是不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是不是对着满墙的线索差点把自己逼疯。
但这一次,有他陪着。
虽然环境依旧恶劣,虽然精神压力依旧很大,但至少,吴邪没有彻底崩溃,没有变得阴郁偏执。他的眼神深处,除了疲惫和疯狂外,还有一股未曾熄灭的火焰和一丝……专属于“吴邪”的、哪怕狼狈也依旧存在的鲜活气。
这就够了。
“我把干净衣服给你们放沙发上了啊!”
门外传来胖子的喊声,还有他“砰砰砰”拍门的声音:“你俩在里头干什么呢?还不洗澡?不会被自己臭晕了吧?我跟你们说,赶紧的啊!洗完出来还能赶上吃饭!不然肉都让黑瞎子那厮叼走了!”
吴邪回他:“知道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吴妄想到什么,往后退了半步,试探着开口:“哥,要不你先洗吧。我等你洗完再洗。”他声音也同样嘶哑难听。
吴邪却忽然伸手,拽住他的手腕:“一起洗吧,还能互相搓个背。”
吴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如果是放在以前,兄弟俩共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他绝对一口答应,毕竟俩人小时候都还在一个澡盆里挤过。
可是现在……
两人之间的窗户纸已经被强行撕开,那些暧昧不明的情绪和尚未理清的界限……吴妄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自然地面对这种亲密无间的接触。
吴邪自然看到了他那一瞬间的迟疑。
他眼底的亮光似乎暗淡了一些,长长的、沾着灰尘的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眼中的情绪。随后他缓缓松开了握住吴妄手腕的手。
“算了,”吴邪的声音更低、更哑,透着一种难言的疏离:“你出去吧,我自己洗就行。”
看到他这副骤然低落下去、仿佛被拒绝后缩回壳里的样子,吴妄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痛,却生出了浓浓的不忍。
他抿了抿唇,看着吴邪转身去调试水温时那消瘦孤单的背影,最终还是妥协似的开了口。
“一、一起洗吧。”
吴邪背对着他的身体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在吴妄看不到的角度,吴邪的唇角极其隐蔽地向上勾了一下,弧度很小,转瞬就淹没在了浓密的胡茬里,看不清晰。
等他再转过头看向吴妄时,脸上又恢复了之前那种疲惫中带着疏离、却又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他甚至用一种退让的语气说:“如果……如果你不想和我太亲密,觉得别扭的话,就别为难自己了。我一个人也可以。”
吴邪越是这么说,吴妄心里的不忍就越发强烈。
多少年了,他们亲密无间地生活,连回到这个世界,都是因为有他在,那又何必把关系闹得那么僵呢?
吴妄寥寥几句就说服了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淋浴喷头下,开始脱自己身上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脏衣服,动作有些不自然,却没有停下。
“没有为难。”
吴妄低声说,声音混入了哗啦啦的水流声中:“就是……很久没有一起洗了,有点不习惯。”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倾泻而下,瞬间打湿了吴妄油腻腻的头发,也冲淡了空气里那股难以言喻的气味。水汽迅速蒸腾,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彼此的身影和表情。
吴妄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更自然。他手往下伸,褪掉同样脏污不堪的长裤,扔到一边,他劲瘦的腰身又窄了一圈,裤头松垮垮地挂在腰间,人鱼线的v字线条向下延伸,他手一拉,把自己脱了个精光。
吴邪也沉默着脱掉了衣服。
比起吴妄,他简直瘦得厉害,肩胛骨和脊椎的骨骼清晰地突起,有种透支般的脆弱感。热水淋到身上后,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仿佛僵硬的关节和肌肉终于得到了舒缓。
狭小的浴室里,两个赤身裸体的人共处,水声哗哗,蒸汽弥漫。
两个人的肩膀偶尔会蹭到一起,皮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下意识顿了顿,又很快装作若无其事地错开。
气氛却不可避免地变得微妙起来。
他们明明是最亲密的兄弟,此刻却因为不该有的情愫,而生出了些许尴尬和拘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