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德尔无视了星落泉的怒吼。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瑞科·马汀内兹身上,等待着这位全球草根联盟的领袖给出答复。
场上的气氛凝滞如冰。
废墟鬣狗的成员们散布在擂台各处,随时准备动手,清道夫们也保持着警戒的姿态,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瑞科·马汀内兹那只独眼微微眯起,瞳孔深处倒映着神情呆滞的斯潘尼尔。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周围空气中那股肃杀都开始沉淀。
然后,他开口了:“我们已经向贵方报备过小潘的源流情况,你们所质疑的,无非是刚才她所施展的大规模源流爆发,那是她在极端情绪下的失控,这一点,我们可以配合缄默穹顶进行调查。”
桑德尔的眉头微微皱起:“马汀内兹大人,您似乎还没有搞清楚状况。”
桑德尔从怀中掏出一份全息投影文件,随手一甩,淡蓝色的光屏悬浮在两人之间:“阿玛兰特·吉吉维沙,涉嫌违反《源流法》第3条‘反人类源流应用’、第7条‘非法组织参与’、第11条‘大规模源流影响’。”
“现依法对其实施强制收容,”他的手指在光屏上划过,一行行红色的警告字样跳动着,“就在刚才,她的源流影响范围及特性完全超出了我们的预估。虽然缄默穹顶对这场比赛有所监控,但对十万人次以上的目标造成这种深度的精神共感,是我们始料未及的。”
桑德尔看了一眼站在斯潘尼尔身边的夜,语气中带着一丝推卸责任般的圆滑:“因此,在事件发生的第一时间,【夜】作为快速反应力量介入现场。”
“他并不知晓她的具体源流档案,而是将其直接视为了LEVEL-3级灾害源进行处理。这才造成了刚才……不必要的误会,对此,我们深表遗憾。”
“误会?”
一旁传来一声冷笑,丹妮·布朗手中的匕首转出一朵刀花,“刚才那一指头都戳脑门上了,你跟我说是误会?恐怕是早有预谋,想杀人灭口吧?”
瑞科·马汀内兹抬起手,制止了她继续说下去,他的独眼看向桑德尔,示意对方继续。
桑德尔耸了耸肩,关掉了那份法律文件,换上了一张更加复杂的基因比对图谱。
“另外,请您不要避重就轻,”他的眼神变得锐利,不再是那种官僚式的敷衍,“阿玛兰特·吉吉维沙,不仅是违规选手。”
“她是奥林匹斯宪章和缄默穹顶的共同通缉对象,也是我们找到诺兰·吉吉维沙下落的重要情报源。”
桑德尔指着斯潘尼尔,语气确凿:“通过生物样本进行dNA比对,我们已经确定,您口中所谓的养女‘斯潘尼尔’,就是我们抓捕多年的阿玛兰特。”
“烦请街斗之王,配合清道夫行动。”
“放屁!”星落泉破口大骂,“什么狗屁吉吉维沙!她是小潘!斯潘尼尔!”
瑞科·马汀内兹淡然开口,那份淡然让桑德尔咄咄逼人的气势如同打在棉花上:“不管是斯潘尼尔,还是你口中所谓的吉吉维沙,她确实是我的养女,是我从战区捡回来的孤儿。”
“可能这其中有什么误会,我们全球草根联盟自然是鼎力配合,但作为斯潘尼尔的监护人,小潘并未成年,我也有权对她进行监护。”
“对吧?”
他的独眼直视桑德尔。
“至少,你们的抓捕以及后续流程,我需要全程在场。”
桑德尔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眼前这个残疾的老人,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废墟鬣狗成员,然后,他摇了摇头。
“恕我直言,马汀内兹阁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公务员式的冷硬,“虽然您在法理上确实是这位……斯潘尼尔小姐的监护人。”
“但清道夫已经入场。”桑德尔向后退了一步,让出了身后的【夜】以及那几名全副武装的清道夫,“缄默穹顶拥有最高优先权,还请见谅。”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清道夫入场,意味着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执法行动,而是缄默穹顶的直接介入。
在缄默穹顶面前,法理、监护权、甚至街斗之王的面子,都不值一提。
“什么意思!”星落泉大喝,“连街斗之王老大的面子都不给吗!”
这下不仅是陆竹葵,连卡洛斯都转过头来。
“先别说话。”卡洛斯的声音低沉。
星落泉愣了一下,想要反驳,却被陆竹葵拉了拉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先别着急,泉姐姐,他们肯定比我们更急,肯定有办法的。”
丹妮·布朗来到老爹身前,压低了声音。
“真被那小子说中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老爹,咱们又被人瞧不起了。”
瑞科·马汀内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承载了几十年的沧桑与无奈。
“没办法,”他的声音平静。“争取了几十年,流了那么多血,好歹能让人和和气气地说话了不是。”
他顿了顿,然后,他的独眼看向了站在远处的那个金发身影。
“厄伦菲尔家的小子,”他轻声唤道,“你来说话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凯撒·厄伦菲尔身上,凯撒站在那里,一直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此刻,他动了。
他缓步走到场中,手中多了一枚东西。
那是一枚金色的徽章。
徽章的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中央是一只展翅的雄鹰,鹰爪下握着一柄利剑和一把天平。
“厄伦菲尔家族,”凯撒的声音平静,“愿意提供担保。”
桑德尔的眼睛微微眯起。
凯撒举起那枚徽章。
“这是厄伦菲尔家族在GSRb的最高信用凭证,其额度足以覆盖本次事件可能造成的一切社会影响评估罚金,以及后续可能产生的任何连带责任。”
凯撒湛蓝的眸子直视桑德尔,继续道:“按照《源流事务处理补充条例》第22条:在有‘一级信用主体’提供足额担保,且嫌疑人处于失去意识或非攻击状态的情况下,涉事者可暂不执行强制收容,转为限制居住并配合调查。”
桑德尔的眼角跳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条法律,那是专门给权贵阶层留的后门。
凯撒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随后,他看向了伊娃。
伊娃站在原地,看了凯撒一眼,似乎是早有预谋一般,开口道:“罗德里格斯家族……共同担保。”
桑德尔愣住了。
厄伦菲尔家族。
罗德里格斯家族。
两个在四大联盟中都举足轻重的名字,此刻居然同时为一个通缉犯提供担保。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为了保护一个UcA参赛选手,或者保护一个未成年的源流能力者?还是有更多属于那些庞然大物的考量?
但……
“我相信厄伦菲尔家族和罗德里格斯家族的担保,”桑德尔的声音慢了下来,“但吉吉维沙毕竟已经构成违法事实。”
他看向凯撒,又看向伊娃,沉声道:“两位,缄默穹顶依然需要带走嫌疑人进行初步调查,这方面……应该没有异议吧?”
凯撒沉默了。
伊娃也沉默了。
星落泉的心沉了下去。
她看着凯撒和伊娃的表情,知道他们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但那还不够。
缄默穹顶要带走斯潘尼尔,谁也阻止不了。
就在她快要失去耐心,就在桑德尔准备执行下一步行动的时候——
“桑德尔执事,”凯撒突然开口,“请准备接受通讯。”
“什么?”桑德尔一愣。什么意思?是在对自己说话吗?
还未等他细想,下一秒,他身上的终端响了起来,那是一种特殊的铃声,不同于普通的通讯提示音,而是一种尖锐的嗡鸣。
桑德尔的脸色变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没有任何备注、只有一个黑色圆点的来源信息,又看了一眼夜,最后看向凯撒。
他的目光里带着难以置信。
然后,他接起了通讯。
没有人知道通讯那头说了什么。
桑德尔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听着。
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复杂,最后归于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片刻后,他将终端递给了夜。
夜没有感觉到意外,只是自然地接过终端,放在耳边。
“夜。”
“嗯。”
“嗯。”
两声简短的回应后,他将终端还给了桑德尔。
桑德尔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夜。
夜开口道:“这个人,【破】要了,稍后我带她去【纪】那里。”
“什么?!”听到【破】这个代号,卡洛斯脸色大变,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竟然露出了惊骇欲绝的表情。
他几步冲到凯撒面前,低吼道:“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惊动那位?!他们要带小潘去哪里?!”
星落泉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到卡洛斯的反应,心也沉到了谷底:“谁是破?纪又是谁?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凯撒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没有看卡洛斯,凝视着瑞科·马汀内兹,平静道:“厄伦菲尔家族提供了担保,自然是带到厄伦菲尔的领地……家族会保证斯潘尼尔的安全,这方面你们不用担心,这一点,我以我的姓氏起誓。”
他顿了顿,继续道:“阿斯特拉罕的情况特殊,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洛肯愤愤地开口道:“什么叫最好的结果?”
他满脸是血,眼眶通红,“被那帮怪物带走叫最好的结果?阿斯特拉罕现在这个样子,难道不是你们奥林匹斯宪章造成的吗?!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
“洛肯。”
瑞科·马汀内兹的声音打断了他。
老爹看着凯撒和伊娃,那只独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他缓缓点了点头。
“谢谢。”老人的腰似乎弯下去了一些,“之前我们谈好的条件,依然有效,感谢厄伦菲尔家族、罗德里格斯家族……还能在意我们这些人。”
凯撒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一切尘埃落定。
几个清道夫围到了依旧呆滞的斯潘尼尔身边。
她跪坐在擂台上,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嘴唇苍白,脸色灰败,看起来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几个清道夫围到了斯潘尼尔身边。
他们拿出了特制的拘束器——那是一种厚重的金属枷锁,用来锁住四肢和颈部。
还有一个黑色的用来防止咬舌的金属面罩。
星落泉冲了上去。
“等一下!你们干什么!”
她不顾卡洛斯的阻拦,不顾陆竹葵的呼喊,直接撞开挡在前面的清道夫,来到了斯潘尼尔身边。
桑德尔忍无可忍:“够了!陨星选手,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挠执法——”
他刚想下令,却见夜抬起了手。
那只修长好看的手掌微微向外推了推。
桑德尔看着夜,眼中满是震惊。
从他认识夜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夜对一个普通选手表现出……宽容?
不,这不是夜的风格,夜算是清道夫中最冷酷、最高效、最不近人情的存在。
他从来不会对任何人手下留情,更不会对一个干扰执法的人网开一面。
但现在……
桑德尔不明白,但他不敢再说什么。
星落泉跪在斯潘尼尔面前,握住斯潘尼尔的手。
那双手苍白冰凉,指尖已经几乎透明,能看到下面淡蓝色的血管。
“小潘。”星落泉的声音沙哑。
斯潘尼尔没有反应。
“小潘!”星落泉握紧了她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你看着我!”
斯潘尼尔的眼睛动了动,那双绿色的眼睛缓缓聚焦,落在星落泉的脸上。
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是不是……”星落泉的声音在颤抖,“是不是这一场我输了……你就不会这样?”
“你可以早点告诉我这些呀……”
她的眼眶红了。
“我有很多粉丝的……你要是想让人知道阿斯特拉罕……我可以帮你说……你不用……”
她说不下去了,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无力感了。
自己其实什么都做不了,要不是卡洛斯大叔他们,要不是伊娃,要不是凯撒,斯潘尼尔可能早就被抹杀了。
而自己在那一刻被按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
斯潘尼尔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无论怎样……”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我都会去做的,只是早和晚的区别。”
她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
“因为喜欢你的人很多,所以我利用了你,利用了在场的观众。”
“对不起。”
星落泉愣住了。
“你……”
“我不是什么好人,泉。”斯潘尼尔打断了她。
“我从一开始就在算计,算计怎么利用这场比赛,怎么利用你的人气,怎么让更多人看到那些画面。”
“我知道你会和我认真打。”
“你赢了之后,所有人都会关注你。”
“所以我抓住那个时机,我知道,这可能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她的眼睛里倒映着星落泉的脸。
“对不起。”
“利用了你。”
星落泉沉默了,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斯潘尼尔以为她生气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轻笑。
“你个臭傻逼,”星落泉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在笑,“你以为我会在意这个吗?”
“你是我的朋友,我他妈才不在乎什么利用不利用的。”
“我在乎的是……”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斯潘尼尔看着她,眼中的光芒变得柔和了一些。
“泉。”
她轻声唤道。
“嗯?”
“你很强。”
斯潘尼尔说。
“比我强太多了。”
“如果不是你,我根本撑不到最后。”
“谢谢你。”
星落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没有擦,就让它挂在脸上。
“你这个臭傻逼……”她哽咽着骂道,“操你妈的,都这个时候了还说什么谢谢……”
拘束器扣在了斯潘尼尔身上,口器贴上了她的嘴唇。
两个清道夫架起了她的身体,斯潘尼尔被带着站了起来,她的身体摇摇晃晃,几乎站不稳。
临走前,星落泉叫住了她。
“等等,”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一颗糖。
包装纸皱皱巴巴的,看起来已经在口袋里揣了很久。
星落泉把糖塞进斯潘尼尔被拘束器锁住的手里。
“拿着。”
斯潘尼尔低头看着手里的糖。
那颗糖很小,包装纸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她的嘴被口器封住,说不出话。
夜低头看了一下那颗糖,没有说什么。
桑德尔张了张嘴,想要制止,却又闭上了。
清道夫小队带着斯潘尼尔,向场外走去。
斯潘尼尔被架在两个清道夫中间,脚步虚浮,身影单薄。
没有回头。
清道夫小队离开了。
街斗之王的众人也准备离开。
卡洛斯走到星落泉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待会儿我们在后台等你,”他顿了顿,“老爹有话跟你说。”
星落泉点点头,没有说话。
卡洛斯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转身离去。
废墟鬣狗的成员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擂台,消失在各个通道里。
天空中闪过一道紫光。
那光芒转瞬即逝,却覆盖了整个赛场。
整个赛场像是从一场大梦中醒来,那十余万名保持着静止姿势的观众,身体猛地一震。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但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秒。
下一秒,他们就被周围的喧嚣淹没了。
“比赛结束了!”
“陨星小队赢了!”
“刚才怎么回事?信号中断了吗?”
“管他呢!陨星牛逼!!”
“mVp是谁?”
“好像是青囊忘忧!”
解说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宣读着本场mVp的名字。
整个赛场又开始热闹起来。
巨大的声浪包裹了擂台上的人。
赛场的电子女声开始播报:【恭喜陨星小队晋级决赛!】
镜头切上大屏,星落泉的脸被放大到三层楼高,旁边弹出一串夸张的字幕特效:
【暴君·升变!本场高光top!】
【太极!青囊忘忧的绝境突破!】
掌声齐刷刷响起来。
有人挥舞着应援棒尖叫,有人把应援牌举过头顶,牌子上写着“泉SAmA爱你”。
赞助商的LoGo一排排从穹顶滚过,像鱼群带着腥味从深海游上来。
主持人踩着节奏:“……对新芽杯的大力支持!稍后将开启幸运观众抽奖环节!”
星落泉站在擂台边缘,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明明还记得刚才,十万人一起喊出一个国家的名字。
一个小孩从父亲肩膀上探出头,兴奋得脸通红:“爸爸,刚才那个龙卷风太帅了!”
父亲愣了下:“什么龙卷风?”
小孩也愣了下,嘴巴张着,像突然忘了词,然后他又笑起来,跟着大屏一起喊:“mVp!mVp!”
陆竹葵站在星落泉身边,看着周围那些欢呼雀跃的观众,看着漫天飘落的彩带。
他们不记得了。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甚至没有发现斯潘尼尔已经不在擂台上,没有人记得那个跪在地上的女孩。
也没有人记得那些关于战争、饥饿和死亡的记忆。
“泉姐姐……”她轻声唤道。
星落泉站在原地,看着斯潘尼尔离开的方向。
那个方向已经空无一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她和斯潘尼尔相处不过几天,但却感觉她们已经相识很久了。
“……走吧,去后台。”
她转过身,向场外走去。
陆竹葵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凯撒和伊娃站在远处,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们离开。
观众的欢呼声越来越响,清洁无人机从上方掠过,喷出一层薄薄的香氛雾,盖住一切不合时宜。